《不入夜》
文/京枳
第一章
九月中旬，闻宁回到了林港城。
从崇京市一路南下，一路波折，抵达时已入夜。
天色浓稠，只是这座城市从来没有沉睡的时刻。不论何时，灯火缭乱，璀璨明亮。
当晚，阿嬷在厨房开了新家的第一次火，给闻宁熬了碗山药排骨粥，然后半路去接电话。
阿嬷耳朵不太好，也因此，总觉得别人也听不见她的声音，说话声音总是很大，隔着一道玻璃屏风，清晰落到闻宁耳边。
她听见阿嬷操着一口当地话，和电话那头聊什么租金，一则通话里七零八落地碎出信息，闻宁慢慢听懂了。
阿嬷想在附近盘一家店面，开粥店。
闻宁知道的，阿嬷只会陪她考完高考。之后，无论她去哪，阿嬷都不能再跟着去了，要留在林港城养老。
她听阿嬷说过，阿嬷之前在林港城有家庭，只是后来走的走，散的散，不知怎么的，只剩一人孤戚戚，到了她身边，陪她长大。
阿嬷挂了电话回来，看见闻宁碗里的粥已经见底，问她还要不要。闻宁摇摇头，进了房间。
可尽管如此，半小时后，阿嬷还是又给她蒸了一小份蛋羹，送到她的桌上：“囡囡，记得给你小姨打个电话。”
那份蒸得水嫩漂亮的蛋羹就放在桌上，闻宁却没去动勺子。她像是有预感地走到窗边，窗帘的一角掀开，看见庭院里的感应灯亮起，是阿嬷往外走的身影。
林港城的好地段不等人，电话那头的中介催阿嬷早点过去看店。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里的那道灯光黯了下去。闻宁重新坐下，从通讯录里找到“林亦姿”这个联系人，拨号。
响了很久，她却很有耐心地等着。一直等到电话那头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机械女声，而后是嘟嘟的忙音，电话被自动挂断。
闻宁没有再打。她把那份蛋羹吃完，又去厨房将碗洗了。
晚上九点，阿嬷不在，房间里空寂非常。闻宁坐到沙发，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节目，却都觉得无趣。最后，拿上手机，往外走。
林亦姿给她们置办的房子在半水湾，林港城里最黄金的地段，依山傍水，近百个楼盘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交通干道旁。
一出小区门，就是辉煌炫丽的中心商城。
而这样的繁华之下，角落里依旧亮着一家小小的7-11，这是属于林港城的情怀，刚才，搬家车到半水湾门口时，闻宁便注意到了这家店。
在崇京市，半夜睡不着的时候，阿嬷也睡了，闻宁就会去楼下的便利店坐一会儿，然后要一杯温牛奶，这是她的习惯。
24小时便利店，店内总是灯光充足。不论什么时候，店里总有人。
靠窗的高凳边，或有不知身份的人枕着手臂睡觉，或有人坐着小声交谈。
店内放着陈绮贞的《小步舞曲》，一个剪着蘑菇头的女收银员坐在收银台，在自己的小角落偷偷听收音机，无线电播放着某小众深夜电台。
“冥王星，有一颗天然卫星，叫做卡戎。在希腊神话中，卡戎是死者的摆渡人，与冥王在神话中是紧密相连的神衹。而在宇宙里，冥王星和卡戎彼此形成了1:1的潮汐锁定。”
“换言之，不止卡戎有一面要永远正对冥王星，冥王星也有一面要永远正对卡戎。在整个太阳系中，这是绝无仅有的奇观。”
“有一些天文爱好者，将冥王星和卡戎的关系称作——即使你被众星抛弃，我依然愿意随你一同前行。”（*）
女主播的声音在深夜有治愈效果，收银员听得入迷，很久才注意到闻宁的到来，朝闻宁歉意地笑笑，迟到地补了句：“欢迎光临。”
Pluto,Charon.
冥王星，卡戎。
早在很久之前，就有人和她分享过这些知识。
脑海里，有几个回忆的片段一闪而过。闻宁不再想，要了几串关东煮，顺便拿了一瓶樽装牛奶。
结账时候，收银员还给她贴了一枚迪士尼小飞象的印花：“集齐一套印花可以用来换东西。”
闻宁没有收集的爱好，但看着那可爱的图案，她还是对收银员说了谢谢，收下。
拿着关东煮和热过的牛奶，闻宁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戳了只鱼丸，慢吞吞往嘴里塞。另一只手划开手机，给徐路安发消息：“我到林港城了。”
对方立即打了电话过来。
闻宁接起：“路安。”
“小宁。”徐路安柔和的声音里漏出几分喜悦，她当初还以为闻宁不回来了，“你要去哪个学校读书，确定了吗？”
“和你一样，临明私立。”
“那以后就是校友了。”
闻宁嗯了声，听着徐路安声音里情真意切的快乐，她的唇边也不自觉漾出一抹笑。
徐路安：“你读哪个班？”
闻宁想到林亦姿助理交代给她的信息，回：“二班。”
“我在七班。”徐路安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不在一个班。”
闻宁语气平静，反向安慰：“我们以前还不在一个城市。”
闻言，对面的徐路安也觉得现在比以前要好许多。她贴着手机话筒轻笑了声，“我这几天请了假，等我回学校了，我们一起吃饭。”
“好。”闻宁说。
通话时，她的视线透着面前的玻璃窗户，落到窗外的世界。
夜色朦胧，黑空不见云和月。
便利店之外是一条交通街道，车流飞驰，车灯汇成流动的河，无数颗光点聚成夜景的一幕幕。
店门口高出车行道半截的道路上，呈橘调的路灯洒落地面，浮浮沉沉。
直到两束明亮光线，像陨星的长尾，划破这片宇宙海。一辆曜黑到反光的机车在店门口缓缓驶停，刚好在闻宁坐着的位置直线划出去，稳稳落在她的视线尽头。
熄了火，车灯暗下。
车上的人摘了头盔，一张过分英隽矜贵的面孔暴露在纷扬而下的路灯光里。
察觉到视线，那人掀起眼皮，淡淡望过来，和闻宁的目光隔着一道玻璃窗对上。
双眼皮窄，但眼身长，眼尾勾出上扬的弧度。
而此刻，正一寸不偏地盯着她，眼底幽深，没什么情绪。
本就是无意看了眼，若这时撤回视线，倒显得自己是偷看，做贼心虚。
于是，闻宁也没有别开视线。
而男生似乎对此毫不在意，没兴趣玩这样的对视游戏，平静撤回目光，长腿撑地，轻松便跨下车身。
同时，耳边通话的电流声里，徐路安的房间有人敲门，喊她睡觉。
“小宁，我先睡了。晚安。”
闻宁收回眼：“嗯，晚安。”
便利店的自动门徐徐打开，“欢迎光临”的机械女音响起。
其实闻宁并不饿，只是觉得来便利店坐着，总得买点什么。于是，放下手机后，她没再动那份关东煮，拿过牛奶，用吸管戳开。
林港城纬度偏南，九月的夜晚，室内还开着空调。
滋滋的冷气中，一道清新的雪松香在闻宁身边沉了下来。
眼前的玻璃窗上，蓦然映出另一道身影。肩阔腿长，黑色短袖，领口有些宽，隐隐两道锁骨。
“还有多少回忆藏着多少秘密
在我心里翻来覆去”
闻宁这才发现，便利店里的歌曲被设置成了单曲循环模式，又回到了这句话。
桌面上被放下一个菠萝包。片刻后，余光里，出现一只肌肤冷白的手，筋脉清晰，骨节分明，抓着浅绿色的汽水罐。
闻宁不动声色地把那杯放在中间的关东煮往自己的方向推了点。
细密的水珠附在罐壁上，男生的指尖像是绕了一层水雾，单手，食指轻易叩开易拉扣，“滋啦”，响起碳酸气体往外涌的声音。
他一只手握着汽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等电话那头的人说完，才漫不经心问了句：“什么时候。”
声线清冽，低沉，像他手中的那罐冰饮料。
几秒后，他继续说：“明天有事。”
那边问什么事。
男生言简意赅：“周四。”
对面问，周四怎么了。
那罐饮料随手搁到桌面上，耳边传来他轻描淡写的两个字：“上学。”
“……”
这两个字从男生口中吐出，有种违背感。
电话那头似沉默了，而后又说了什么，闻宁听不清。
只听见男生语气淡漠：“再说，挂了。”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把手机撂到桌面上，修长的指撕开菠萝包的外包装，塑料包装发出的声音在一片静谧中格外明显。
玻璃窗上映着两道身影，她坐着，他站着。
谁也没看谁。
半分钟后，闻宁扶着吸管，慢慢喝完了手里的牛奶。
她从高凳上下来，径直绕过男生的背后，离开了便利店。
（*）处来自网络。
写文换个心情，短简介改自Beyond的《情人》：“盼望你没有为我又再度暗中淌泪。”
不保证日更，连载期不收费，大家愿意评论我就很开心啦。希望你们喜欢这个故事^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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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阿斯伯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