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从来都与北地毫不相干,可唯独这个三月,晔城的地气暖得犹如南境的春日。时节尚未到清明却已大有姹紫嫣红开遍的意思了。年轻的有情人最是喜欢这样满眼芳菲的时辰,加上这是近十几年来晔城最为太平的一个春日,故而今春的街头乡间踏青游玩的青年尤其众多,晔城昔年的繁华盛景似乎重又回来了。
于是便有人盛赞守将赵氏不仅带来了和平安宁,更带来了温暖的气息。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乐观。一些垂暮到除了吃喝拉撒之外只剩坐在大门口晒太阳这一项活动的老者们显得格外忧心忡忡,从他们在漫长的人生岁月中所累积下来的经验看,花开反季,事出反常,皆乃妖象。
三月初六,丙寅
之前将军差思道在城中替自己置办的宅子已经装理修缮好了,适逢吉日,赵氏便打算带不染直接住进去。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要介绍那些对自己来说甚为重要的人物给不染认识了。于是,赵氏揣着这份期待兴冲冲的又自找去了伙房。
不染这会儿正聚精会神的削萝卜皮呢,他对下厨这事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这多少是受了其母的影响。不染的母亲成春夏,生性泼辣。她的泼辣并非那种凶悍不讲理的恶脾性,她只是不像寻常女子那样有个软绵绵的性子,她为人既有魄力又甚勇猛,顶厌烦的就是拖泥带水。村里人都笑她是个男人婆,可她对不染的父亲李载和却出奇温柔。唯有在自己夫君面前,她才具备温婉贤淑这一女子应有的风范。不染很有些随她,当然也包括爱下厨这点。
赵氏对此很不以为然,以他这样的出身与地位,要说没一点儿死板也是不可能的。毕竟,他是个长在体制下的家伙,礼教法度在他心里早早立下了各种规矩与限制。那套体制下什么人干什么事是基本法则。下厨就是厨子厨娘该干的事,你个贴身侍从犯不上总去越俎代庖。这可算是赵氏对不染的头号不满,只是,他不宣于口,敢怒不敢言。但你也别以为这位赵大将军会逆来顺受,他自有法子教训人的。
“你把这萝卜皮当自己的脸皮么?削得如此小心翼翼!”赵氏看到窝在小板凳上忙活的不染就气不打一处来,遂鬼祟着潜到人家背后,悄无声息的凑近不染的耳朵,用低沉阴森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
“天爷呀!!”不染惊叫一声,手里的萝卜直接飞跃房梁。
“教你不要整日耗在马厩伙房里偏不听!负责练兵的军士说,都一个月了你还跟不上步子。人家操练步法整整齐齐,就你自己在队伍里起舞似的转来转去跟不上流,只问我‘这孩子是不是当时给勒坏了,落下了什么残疾?’弄得我都不知如何作答。
还有,你嘴上说着读书好,可平日得闲我也没见你翻过几页纸,倒是日日在此处混得风生水起,吾每每用你了总不见人!真是!你赶紧收拾妥当随吾去个地方!”
天知道赵氏看见不染那个窘样子是如何忍住不笑的,他装不乐意装得还挺像,临走时甚至还白了一眼仍在地上骨碌着的大白萝卜。
要说那小家伙也是挺听话的,如同成氏对自己的夫君言听计从一样。不染虽有一万个不情愿,可自从那夜赵氏告诉他要习武强身之后,他倒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时不时也跑去校场点个卯。可莫说动真格的,哪怕操练个阵列步法也是惨不忍睹。负责练兵的军士每每看着他在队伍里独舞,那心情怎么说呢,好比老伯爷评价自己儿子的学问,真是一言难尽啊!
赵氏一出伙房,不染十分心疼的赶紧捡起沾了满身土的大萝卜,放在水里涮了涮,恭恭敬敬的搁在了盘子上。随后不急不忙的解下围裙,洗了手脸,整了整衣裳发髻,这才徐徐的来到大营门口。将军早差人套好了车,此刻正坐在车里等着。
“将军出门不骑马么?”
上回送那对外族母子离开,将军就是坐车,不染当时以为他是为了掩人耳目,谁知这回出营又坐车他便不解了。其实不染长这么大也就坐过这两回车,上次赶上夜黑,情绪也不对,这小子没顾上新鲜。此刻他可来劲了,边问边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显得十分开心。
“我若骑马,你难道跟在后头跑么?你这厮成日瞎折腾,好像这世上除了煮饭喂马就没别的事了!读书习武怎不见你有这劲头!”赵氏讥讽道。
他心里揣着惊喜要给人,早等得不耐烦了,若非那小东西的美貌又映进眼里,只怕这生性温和,教养一流的世家公子已经发飙了。
“我五岁开蒙,该读的书早读透了,往后只想捡着自己喜欢的看看解闷,我又不求功名读那么多书作甚?再有,这煮饭可是大事!将士们吃不好如何守城平乱?照顾好马儿也是一个道理,怎会是瞎折腾?”不染振振有词的分辩道。
“你倒是会说!像是这些个大事离了你就办不成了。别的不提,您好歹练练骑术呀!好好一个儿郎,一上马背就哆嗦,可不要太难看!吾堂堂守城大将,为了迁就你,出门竟还要乘车,不知说什么好了!”
“哎呦~将军这嘴可真是越来越碎了!”不染嬉笑着讥讽起赵氏来,把人气得直翻白眼儿。
“什么?!你这厮真是不识好歹,我今日定要教训你!”赵氏说着用手臂夹住了不染的脖子,来回晃他。
“啊~~哈哈”不染顺势扎在了将军怀里,双手扶住他的腰一个劲的求饶:“我会学的!我一定学!哈哈哈,痒痒,将军快撒开!”
赵氏得意的松了手,不染则在一片凌乱中摸着自己白皙的脖子,咯咯得又乐了半天。起初,他只觉得赵氏面冷心热,渐渐才发现那人私下多少有些婆婆妈妈,今日又加了条活泼爱闹。也不知造物是不是故意给了他一张冷峻威严的脸,好掩盖他偏女性化的细腻温柔可爱。否则,若人知道他是这么个性子,怕是谁都要上来捏他一把了。
不觉马车已载着二人来到城中的一处宅子前,看见匾上的“将军府”三个大字,不染忽就忐忑了
“将军日后若两边来往,我岂不是每日都要少几个时辰见不到他了。”不染暗想
“而今晔城尚算平安,吾既在此地戍守,倒也不必成日待在军中,白日里公务完了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自今日起,咱们便搬来此处!不染,你来看看。”
将军站在大门口,阳光洒在他身上,这人忽就不是那个嘴碎的俗人了,从头到脚怎就散发出一股仙气。他说着从袖兜抻出张图纸,招呼自己身后那已然傻了眼的小朋友一道观摩。
“咱们?我也可以住进来吗?”不染又惊又喜。
“你是我的贴身侍从,不跟着我住府里要住哪儿?难道我每每差你办事,还要大老远的现去叫不成?”赵氏一回头瞥见不染那个表情便知预想的效果达到了,心里一阵美滋滋。
“这宅子虽不大却清幽雅致,先前思道已着人修缮一新,只消再在园子里栽些花木即可,就栽木兰吧!你可喜欢?那边池塘里再种些莲花,秋日里还可采藕吃!这里做书斋用,那方院子给你住。噢~你心心念念的厨司在东边,马房在大门这头……等各处都安排好了家丁婢仆,这宅子里里外外也就齐整了!”
不染的目光随着将军的指尖在这所宅子的图纸上来回游移,他听着听着就出了神,小脑袋瓜里遐想万千:春日里就着暖阳看满园的木兰、夏日在荷花池畔听曲儿消暑、秋日便酿了桂花蜜吟风赏月,冬日自打个边炉咏梅戏雪……简直不要太美好。
“将军,再栽几株红梅吧,如此四时便都有花了!”
“疏影……还是算了吧!”赵氏脸上一下就暗淡了。
“为何?”
“那花总让我想起一个不愿想起的人……”赵氏欲言又止。
“那便全栽木兰!紫粉纯白都栽些,花谢了,那株型叶片也是很好看的!”不染看出了赵氏的不愉快,立马打消了念头。只要赵氏不喜欢,管它是不是枯乏的冬日里唯一可赏的景致,都是可舍弃的。另外,不染对赵氏口中那个不愿想起的人还是很好奇的,但很明显,眼下可不是什么刨根问底的好时机。
将军带着不染进了宅子,虽说只是在各处简单逛了逛,出来时也已日落西山了。那小家伙感觉自己又走了一遍从草原到晔城的路似的,后半程累得,恨不得在哪里躺一下才好。可怜他还得装着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免得扫了赵氏的兴。总算又熬上了车,谁知屁股还没坐热呢,便又到了下一个目的地——晔城知名的绸缎庄,锦霞居。不染无奈,只得随赵氏又逛起了铺子。
“你去挑几匹喜欢的,便是多捎上些也无妨!”赵氏进店后随便看了几眼便在一旁站定,指着各色锦缎不无豪气地说。
“干嘛?”
“买布料能干嘛?自是给你裁衣裳啊!”
“我……我有衣裳!”
“你那几身粗布衣裳还是刚来时兵士们凑给你的,本就不合身。往日,我家中的杂役也不穿那粗麻料子,你是我的随侍,穿成这样岂不是打我的脸?快去!”
“是……”
将军背着手在后头站着,不染看看这匹又摸摸那匹,总也拿不定主意。伙计看他犹豫不决便笑盈盈的说道:“这位小哥儿肤白秀美,不消什么花色都合适的!”
将军原本以为不染是个挺爽利的孩子,没成想挑个料子却磨叽了半晌,眼见自己都等饿了,索性上前替他拿了主意,选了一匹淡青、一匹浅粉、一匹墨绿的,结了账教伙计一并装上车。
“你这是怎么了?”车里,不染低着头一言不发,将军还以为一番高消费下来他会高兴,却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是孩子心性。
“从前爹爹辛苦一整年挣到的银子,也勉强只够一家人温饱。每每进城,娘亲总盯着夫人小姐们的罗衫看,满眼艳羡。可惜,致死也没能……如今,我这做儿子的怎好腆着脸,心安理得的接受将军的照拂,穿上双亲一生都未穿过的锦衣华服!”
不染想起了父亲弥留之际望着自己的眼神,还有母亲眼中最后的愤怒,不由得又是一阵伤感。
将军轻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说道:“这样吧,择日我陪你去趟了业寺,请那里的僧人立了往生牌位,为你的家人做场超度法事!再在西山脚下择一处好地方立个衣冠冢,也好全一全你的孝子之心。”
不染的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到目前为止,他这辈子只哭过两回,一回是现下,一回是怀抱着口吐鲜血的母亲时。据说李茂谦其人自打出了娘胎起到整个幼年时期,到底是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初生的婴孩静悄悄的都不哭一声,在老人家看来可不是什么吉祥之兆。当时李氏的祖母还活着,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连忙上前查看这个新生儿是否在呼吸。当看到小不染肢体健全、皮肤粉嫩,小肚皮上上下下规律的移动时,她赶紧朝着他小小的脚底板狠力拍了一巴掌。岂料,这孩子只是把自己尚视物不清的眼珠往这个散发着腐朽之气的庞然大物身边转了转,之后便继续淡定着,仿佛自己仍在母亲温暖安全的胞宫里潜泳一样,伸了伸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儿。
他年迈的祖母阴沉着脸,在心里暗暗咒骂了句:“小妖物!”便悻悻的出了屋。
当天夜里她梦见一个神情高傲却俊美非常的男子,以一种让人透心凉的眼神站在床头盯着自己,这个老态龙钟的妇人几乎瞬间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只可惜,她已经没有机会翻起身来收服那个“小妖物”了。
她在不染出生的第二天凌晨,就着新鲜热乎的梦魇踏上了黄泉之路。她下葬的时候,不染的小嘴正吧嗒吧嗒,用力吮吸着母亲丰盈的乳汁。期间,还不忘大张着自己那双漠视万物的眼,打量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人间……
“春夏,你怎么不听为夫的话呢?”李载和的意识逐渐陷入昏沉,他生命最后的时辰,口中反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屠村的那个夜里,他曾呵令其妇放下镰刀,与不染一道躲起来,这个温和得如同轻拂麦浪的晚风一般的男子,致死也就厉声厉色过这么一回。而在他面前一贯驯顺的成氏,一样致死也就违逆过自己的夫君这么一回。她之所以不听劝阻,执意举起那利器以卵击石,只是想要保护自己爱的人……
不染见到她俯身倒在血泊里的时候,也是一下子便落了泪。这个自幼瞧见旁人哭鼻子,只会指着人家脸上的泪珠子问:“这是什么?”的小妖物,终于不可避免的尝到了那咸咸的滋味。
只是,那时他的泪里更多的是焦急无措,而非撕心裂肺的痛苦。但此刻,他的泪却是实实在在为赵氏而流的。赵氏的体贴感动了他,仅此而已。哀悼双亲这个更合情理的垂泪理由可不是正解。那小妖物哭得静默又短暂,此刻的他根本预见不到,自己那半生无用的泪腺,即将在赵氏的催逼下重焕蓬勃的生机。
赵氏对眼泪的认知建立在一场从天而降的离别中。母亲的泪水滴滴垂落在胸口,当时的他太小,小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透过轿车的后窗,他看到自己父亲板起的面孔越来越远,他缩回母亲怀里不敢动弹,生平头一次觉得她的怀抱有些冰冷。
从此,他夜里总能听到母亲细微的啜泣,透过半掩的房门,那个在清冷的月光里显得异常不幸的背影,成了小浊哥儿最为熟悉的梦境。更为不幸的是,与那小妖物不同,小浊哥儿从不缺乏感受痛苦的能力。
有别于其他万千泪眼的主人公,不染的泪即便既不滂沱也不持久,但却可以让赵氏的心肺同时停止应有的搏动与收张。他的呼吸就此卡在了当下。于是,赵氏对不染的泪作出反应,就纯粹是出于生存的本能罢了。
往霓裳坊去的路上,赵氏一直紧紧揽着不染的肩膀以示安慰。他做出这一举动前是经过再三思量的,虽然只用了眨个眼的工夫。他之所以安慰个人还要瞻前顾后,完全是因为忌惮着自己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不大对劲。
自从那夜他握了不染的手,他便对那触感念念不忘。这个以一种并不稀罕的方式闯进自己人生的少年,似乎叫醒了自己内心早该涌动的某种东西。
赵伯渊时年已二十有四,旁人在这个年纪之前便已觉醒的,对于两性关系的探索和尝试,在赵氏身上都尚不曾发生。
赵氏的父亲——文德公赵元枢,一度因为自己儿子的洁身自好而倍感自豪。毕竟,好不肖一个李思道,好大一张忠武伯的愁眉苦脸高悬在眼前。赵国公在这方面,便对那不知是亲子还是对头的家伙没办法挑刺了。
这个心机深沉了半世的豪门显贵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儿子的洁身自好与品德高尚与否关系不大,而单纯的应归功于彼时的赵伯渊,还没有遇到能让自己心潮澎湃的对象……
赵元枢这个男人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掌控住自己的心爱之人。从苏挽毅然决然的离他而去开始,他的掌控欲便愈发强悍。他至今都没认清某些东西不容侵犯的属性。苏挽的倔强如是,赵伯渊深藏不露的性取向亦复如是。
这个此刻正享受着人间一等一的荣华富贵的老头儿,在造物眼里就是条十足的可怜虫。不仅因为他在控制苏挽的战争中一败涂地,更是因为由其子把守的另一块阵地,他一样占领无望。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对手,他应落力掌控的,当是自己的非分之想,是自己对权力的渴望,以及种种贪婪的欲求。
在大是大非面前,在克制自己这件事上,这个自诩无愧的男人其实远没有其妻其子出色。赵元枢的贪得无厌、傲慢而不自知,与李不染坦坦荡荡的漠视一切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此二人的存在都令造物感到愤慨。逼使他无论如何也要剪除掉这些旁逸斜出的、扭曲丑陋的人性枝丫。
这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锲而不舍,他在赵元枢身上已经浪费了一个苏挽,却还非得让赵伯渊再为自己冲锋陷阵一回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