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第三年清明

北地清明的风已不似初春时那么干燥,赵氏想起了初到晔城的那个早春。两年前的这个时节,天气反常的连着落了好几日的小雨,温暖的气息比往年来得都早。就连木兰花也仓促的赶在了惊蛰之前开放。

人总是容易先入为主的。那个时候的赵氏怎么也不会想到,时节仅就提前暖了那么一回。时至清明仍须裹紧外氅,避风御寒才是北地的日常。

去年秋日里开始陆续递上去的增兵折子总共四道,内中不乏陈情了边关形势的紧急。过了两季却只等来了“悉知!”这句模棱两可或者说不耐烦似的批复。

自立春至清明前,龙湫、锦棠已相继失守。

四个节气,短短不足五十日光景,两座城池尽归西尽囊中。

两地共计十万百姓,年一甲子及以上者、数不足五岁者尽遭斩杀。其余青壮妇孺尽数没入奴籍。城中田产铺面、私宅资财皆为随军而来的西尽新民所瓜分。

凡有不从乃至反抗者,直接斩首于街市,以儆效尤。纸面上的奏报里,似乎还能听见百姓的恸哭。

说是失守,可此二城衙役民兵左不过数百,仅用作治安,何以为守?强敌来犯,破城根本不在话下。

兵临城下之前,两地的令尹均亲来向晔城求援。将军有恐敌军声东击西,昼夜思量后还是认为应以要塞为重。两难间,只得狠下一颗心拒不出兵。

这年清明,西凉山头,了业寺中的诵经声昼夜不绝。聊慰亡魂,亦是自求多福。

将军带着不染出城拜祭家亲,不染本不愿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候,因为自己的私事打搅将军,将军却再次以一句“顺便上山祈福”打发了过去。

“都弄好了吧,再看看有没有火星!”将军提醒道。

“都熄了!放心吧!将军,你不祭一祭先祖么?”

除去去年回乡祭祖,无论寒食、中元亦或是寒衣、冬至,不染都没见赵氏祭拜过。从前不问是因为还未与他亲厚到方便开口探问这些的时候,而今自然没有了这样的顾忌。

“外祖和母亲走后,一次都没到过我的梦里。他们在世时都是善为自己累积福德的,自当往生善处了吧!其实我在心中日日向他们晨昏定省,故也无谓刻意拜祭的!”

“那赵氏先祖呢?”

“赵氏子弟众多,自有人代劳。不乏我这一个!”

赵氏的语气多少有些怨怼,他不喜欢自己的出身,更对那个偏疼自己却也为拆散自己父母推波助澜,或者说起了决定性作用的祖父,怀着比对自己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恼恨。

赵伯渊对赵氏一族从来是抵触的。这种抵触一直驱使他逃离那个家,离得越远越好。

“待会儿还要上山,别着凉了!”不染为将军披好了披风。

他不懂将军语气里的那种怨怼。如他自己所说,他一直是受宠的。他得到了来自父母兄长完整的爱。对于赵氏所缺失的,他只能凭想象以及自己对那人一腔赤诚的爱慕努力去感同身受。

“你的也披好,山上风大。”赵氏帮不染系好披风的领扣,而后还细心的将对襟掩好,脸上写了好大个温柔。

不染是幸运的,他从赵氏这里收获的,一样是一份完整的爱。

“咱们再鞠个躬便上山吧!”将军再道。

“好!”

二人说罢朝着那两小一大,三块墓碑恭敬再拜后便预备离开了。谁知,未及转身便听得……

“显考妣,李载和、成春夏,友兄长李富谦,赵胜……那字儿念举么?”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将军和不染耳边响起,两只沉甸甸的大胳膊分别搭在了他俩的肩头。

那个已然变回了壮硕如黑熊的身躯,猝不及防的挤进了将军和不染之间。那张满月似的大脸盘子挨自己挨得太近,将军清晰的嗅到了那个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同时,那洪亮的嗓音如针刺似的深入耳道,将军的鸡皮疙瘩顿时从头顶铺展到了脚后跟儿。

“小不染,你来祭父母了,我来拜山!你说巧不巧!”图焱标志性的血盆大口又咧开了,露出两排又大又白的牙,冲着自己膀子下那俩人次第乐开了花儿。

“天爷!你怎么回来了!”不染离花容失色也就一步之遥了。

“我咋不能来?我太想你了!非来不可啊!哈哈~ ”

那熊瞎子说着还来劲了,一脸不正经的把不染搂进了自己的怀里,抱得紧紧的,还直摇晃那满脸窘迫的小野物。

“你干嘛呀!”赵娘子就在边儿上看着呢,不染都要吓死了。他可不想再刷醋坛子了。遂赶紧从那大肉球怀里挣脱了出来。

“你怎知是我的家亲?!”不染一脸不乐意的整了整披风,还抽空瞥了一眼赵氏的脸色,岔开了话题。

“他怕是连你我的祖宗十八代都摸清了,能有甚不知道的!”将军像遭了雷劈似的,脑袋都要冒烟了。

“嘿嘿~哥哥!”图焱嬉皮笑脸的,说话又要来抱将军。

“你别碰我!!躲我远点儿!”将军后退了一步,大呵道。

“小不染,你说这人怎跟块石头似的?人家大老远的奔回来是为了谁呀!抱一下都不成,真是没人情味儿!”

这黑熊看起来已然走出了方氏离世的阴影,恢复过来的不仅有他那身斤两,连带那没脸没皮、嘻嘻哈哈的劲头儿也回归了。

“你又回来做什么?简直是阴魂不散!”不染都发愁了。

“你怎么也这样说我?做人不得讲信用么?我答应哥哥的事,我得做到才行啊!”

“信口胡诌!将军几时要你做什么了?!”

“啧!你忘啦!那日你也在场啊,我答应哥哥要与他把事情都交代清楚哒!你才几岁,这就健忘啦?”

“天呐!你真是找个由头就能贴上来!”若论缠磨人的本事,这小野物还真没服过谁,除了眼前这熊瞎子。

“哥哥,我赶了一宿的路,现下要饿死了!你请我吃点儿好的呗?”图焱满脸堆着笑,说话又上手扯起了将军的披风。

“放开!你再拉拉扯扯的,我可要打你了!你无需与我交代什么!我也没心情听你说。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将军已徘徊在发怒的边缘了,话说得挺不客气的。

“你打!你打你打~嘿!你打我我也不还手,看你可还打得下去!”图焱说着把自个儿的脸凑到将军身边,这厚脸皮的样子一下就给将军整无奈了。

“你这…… 这不是无赖么!”

说起来,赵氏还是更倾心图焱遭了打击瘦下来的样子。不仅人看着利索,连秉性也收敛得相当到位。不嬉皮、不咋呼、规规矩矩、恭敬有礼。

赵氏就是喜欢和那样的人交往。奈何,江山易改。那个形貌举止俱合人心的图焱,昙花一现般的转瞬即逝了。

“那还不是让哥哥逼的!我就是想跟哥哥喝喝酒说说话,这也算无赖了?我可真冤!我走那日,哥哥还祝我一路平安,那话听着多暖人心啊!怎么,我这顺着风儿又回来了,你就翻脸了呢?比小不染还难伺候!”图焱佯装委屈巴巴的怨恼道。

“什么你走那日?”不染凝着眉头反问。

赵氏喜欢的那款图焱去年临走,前来辞行的事,赵氏可跟谁都没说。他不想挨丹枫的数落,也不想那小兽看出自己心软。

左右,那时的图焱就算迎头碰上了也很难被认出来,索性悄无声息的遮过去好了。他哪里会想到,那家伙不按常理出牌,居然又跑回来了。

“你不知道吗?我跟你说啊~哥哥他…… ”

那熊瞎子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他神秘兮兮的凑到不染跟前就要揭发赵氏。

“行啦!”赵氏赶紧打断了他。

“你不是要拜山么,我们也要去祈福。你愿跟着便跟着吧!”

赵氏说罢转身快步开溜,心里直叨咕:“小祖宗,你可千万别刨根问底!”

图焱乐呵呵的闭了嘴,屁颠儿屁颠儿的跟了上去。不染皱着眉头白了那俩人一眼也跟了过去。心中直报怨:“见了面也不说一声,什么意思嘛!”

三人一道上山,图焱哈着不染,这俩货路上又是各种折腾。图焱这头百般关怀,什么“我背着你吧!来来!你拉着我的手,我拽着你省劲儿!冷不冷?给你我这皮袄子!”

那小兽呢,心里烦图焱烦得不行。嫌弃那熊瞎子不会看脸色,弄不好又要给自己找麻烦。可他又不能说出情由,真是哑巴吃黄连。

他一通“不用!哎呀!说了不用!我不穿!你躲开!”全程一副不识好歹的嘴脸。

再看那赵娘子,心虚了一路。根本没注意到他俩一出儿接一出儿的耍巴。连醋都顾不上吃了。

磨蹭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山顶。三人一道进了了业寺,在大雄宝殿各自叩拜默祷了一番之后,又在寺中用了午饭。

“这怎么吃呀!我说哥哥,你怎么带我吃这个?”

图焱看着那既素净又没油水儿的斋饭直撇嘴,那嗓门大得,搞得斋堂里一众香客纷纷望向了他们这边。

“你嚷嚷什么?!”不染小声呵道。

“佛门清净地,岂容你大声喧哗!你也好嫌弃这斋饭的,难道你还要那些慈悲为怀的出家人给你炖蹄膀、烧鲫鱼不成?!”

“这也太素了,哪吃得饱啊!”那黑熊也觉得自己打搅到了旁人,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哥哥咱走吧,上城里吃点儿正经饭菜,我请客!”

“将军还差你那顿饭?你吃不惯自己走吧!”

“哎呀…… ”图焱好容易贴上来,哪舍得就这么走人。这饭再没滋味儿他也得吃了。

离开晔城那会儿,他特意留下个机灵的关注着将军每日的动向。为的就是能再来一场“偶遇”。

其实自打去年他到了晔城后,可真是一日没闲着。城里城外几乎都让他走遍了。他查看地形时就已到过凉山脚下这片墓园,他自然也知道哪几座是不染家人的。就连胜榉埋在那儿的因由他也知道。

包括将军的家世背景、为人如何、几时从军、功绩几许等等等等,没有他不知道的。正如将军所说,图焱早摸清了他们的底。

如果说他踏遍晔城的地界是为了自己的算计,但他探听将军与不染的底细却并非因为怀揣了什么不良的动机。他真心喜欢与他二人交往,自然想了解他们多一些。

但他的动机虽无不良却也并不单纯。他需要知己知彼,这原本也是他计划里的一部分。

将军用完斋饭,在寮房里歇了歇便找境缘法师下棋论道去了。期间不染乖乖的待在房里读经也不搭理图焱。

那黑熊翻了几页经书,实在看不进去。无聊得要命不说,没到晚饭时辰呢,他那肚子便又咕噜噜叫了起来。屁股底下像扎了刺似的,说什么也坐不下来。

他在不染面前来回来去,一趟趟的溜达。还故意靠他很近,生怕那小兽听不见自己肚子里的动静。

不染还能不明白他么!这家伙憋着笑该干嘛干嘛,偏假装没听见。他就是要等那熊瞎子先开口,自己再甩出个晴天霹雳给他。

“我说,别念了,咱吃饭去吧。到点儿了!”图焱见天色渐晚,连忙催促道。虽说那斋饭不合自己的口味吧,可是人一旦饿起来,自然也就不会再诸多挑剔了。

“吃?吃什么?”那小兽开始装蒜了。

“吃饭啊,斋饭!饿死了,快走吧!不等哥哥了,给他带点儿回来得了!”

“你当这儿是樊楼还是哪家酒肆食摊啊?还带点儿!你不知道寺里都是过午不食的么?”

“什么什么?过午不食?!晚饭呢?没得吃啊?!”图焱一听,简直要崩溃了。

“你要是挨不住,现在下山还来得及。等天黑透了路就难走了,搞不好就得滚着下山了!哈哈哈…… ”那小兽说罢狂笑不止,笑得肚皮都要抽筋了。

“我的天爷呦!我说怎么人家一个个拜完都走了呢!”图焱瞬间感到了一种生无可恋,他二百几十斤那身肉,一下子全摊在了床铺上。

见图焱呼天抢地,不染竟有种报复的快感。他觉得可有意思、可满意了。于是便留下那没了精神的熊瞎子出了门儿。过没多久他就又回来了,手上还端了拿黄绸盖着的一盘东西。

“起来吃吧。”不染把碟子搁到桌上说道。

“糕饼!!”那黑熊双眼直放光,蹭得一下便从铺上窜了下来。

他那动作别提多利落了,只见他左手一块、右手一块,嘴里还塞了一块。两只胳膊把碟子往怀里一拢,生怕被谁抢了似的。

“哪儿来的?真好吃!”图焱边吃边问,他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糕饼,已经顾不上看那如花小兽了。

“我特意问小沙弥要来的,今日撤下的供品。省得待会儿你饿急了,再把自己的皮靴子给吃了!”

不染又心疼起图焱来了,还巴巴儿的去给要了吃的。可不是他恶狠狠的想把人家结果在府里的时候了。到底是蛇蝎美人心,因时善变换啊。

“吃啊!干嘛还剩几块儿?”图焱吃得可叫个香,眼见没剩三五块儿他却停下不吃了。不染不解便问了句。

“这几块给你和哥哥留着。”图焱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点心看,嘴里还在回味那股香酥甜美。

说来,他也是真心疼那俩人。自己饿得眼都蓝了,竟还能咬着牙省下几块给他们吃。

“得了,我们不吃!将军特意来祈福祝祷,留宿在寺里,自是要守一日这许多的清规戒律方才显出真诚。你吃吧!瞧把你馋得,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我还是留着吧,万一你们夜里饿了呢!”眼不见为净,图焱把黄绸盖了回去,起身离席推开房门站到了门口。

他见外面已经黑漆漆一片了,便问:“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将军最喜欢听住持法师**了,难得来一趟,自是要多待一阵子的。”这小兽跟了过去,与他一道站在门口,朝着法师寮房的方向不住的张望。

“哦。小不染,这儿不给晚饭吃,茶水总能让喝点儿吧?”图焱依旧望着那片漆黑问道。

“呵~自然!这里做茶不方便,你将就饮些散茶吧!”倒也不用人再央告,这小兽说完便回屋给图焱煮茶去了。

“有的喝就成!我渴了,你多给我弄点儿啊!也给哥哥备上。”

图焱根本不爱喝茶。他品不出什么茶香,只觉的全都是生树叶子味儿。

他还记得自己头回喝完茶,睁着俩眼珠子清醒到天亮的事。打那儿之后,他就再也不碰这玩意儿了。他今夜之所以讨茶水喝恰恰是为了提神,人家待会儿可还有正经事要办呢。

这俩人往外张望的时候,将军正在与境缘法师下第三盘棋。

前两盘将军输得彻底,不知是不是越输越心急,眼见着这第三盘他已然又落了下风。

此刻,赵氏手里的那枚黑子好像落在哪里都已挽不回颓势,就如同他的人生一样。

“吾输了!法师,再与吾重新下一盘吧!”将军抓着那枚黑子不放,仿佛只要能赢上一局,世事就会有所转变。

“将军每每找老衲下棋,十有**都是心绪不宁。像个臭棋篓子似的总要重来。咱可不跟你下了!”法师玩笑着点破。

“唉…… ”将军叹了口气,放下了紧抓在手里的棋子。

“法师,龙湫、锦棠的遭遇您可听说了么?”

“老衲已有耳闻。”

“吾并非有意见死不救,可若吾肯出兵…… ”

“如若将军出兵,结局也是一样。”法师骤然打断了将军。

“以老衲对将军的了解,将军只怕已然将那些人命记到自己头上了吧。苦乐有时、死生有时。一切自有因果,万般皆不出轮回。将军何须多做计较?”法师微笑着开示道。

这开示里饱含智慧,只是赵氏怎么听都觉得有些冰凉。他放不下,自然也做不到如此豁达。

“两地的令尹亲来请兵的时候,那种迫切我忘不了!可我手里也不过区区一万士卒。晔城又是我朝门户,我真的没办法!”

赵氏并不指望自己能从法师那里寻得宽慰或者心灵上的解脱。他机械性的诉说,只因他的苦恼没法说给丹枫听,因为指定会挨骂。他也没法说给不染听,因他的自责代表了一种软弱,与一个镇关将领的身份并不匹配的软弱。

赵氏不想在不染面前一再的暴露自己的缺点或者说天生的缺陷。他知道不染本就不屑去顾念被自己视为慈悲的东西。

在赵氏的预想中,不染即便不会像丹枫那样责备自己,但也势必因此默默心生怨恼。

不染虽然是自己的挚爱,但却并非能治愈一切疑难杂病的万灵丹药。与其给他徒添烦恼,倒不如不说与他知更好。

此外,赵氏还有些怕。他怕那小野物会因此而瞧不上自己,如同有绝对威势的狮虎,傲视自带卑微的犬狐。

“佛法讲心净如水、一尘不染,世法讲俯仰无怍、无愧于心。将军的做法在老衲看来并无不妥,您又何苦非要用慈悲去让自心的明珠蒙尘呢?”法师微笑着再次开示道。

“法师的意思是?”

“贪嗔痴慢疑皆是尘埃,慈悲喜舍若落入执着一样也是尘埃。皆能阻障圣道,使人难以明心见性,长劫流转不得出离!”

“慈悲亦是尘埃。”回香客寮房的路上,将军不住的念叨。

是啊,再好的品性若沾上了执着也会面目全非。自己大概真的太过执着两全、执着善与慈悲、执着遵守种种规戒而不自知。忘了看破放下、随缘自在才是解脱的真谛。

可是即便有了觉悟似乎也无补于事,因为世事大都是知易行难的。赵伯渊迈不过执着这道坎儿,他的痛苦就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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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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