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方氏的时候,他已被好好安放在了个香樟木匣子里。图焱独自坐在卧房的床上,怀抱着这个木匣子,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他休养了十来日,期间少食鲜动,整个人瘦了不止一圈儿。
冬月十六,冬至
图焱洗了个澡,刮干净了满脸浓密的胡须,把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穿上一袭黑衣出了门儿。
他神情里虽没了往日的喜气,可也许是掉了几十斤肥肉的缘故,这还是他生平头一次看起来既利索又清爽,也是他生平头一次觉得活着没意思。
从前他喜欢的,比如美酒美食、向赵氏请教学问、与不染打闹斗嘴,乃至与市井妇人闲话家常、在酒肆茶寮里听人侃大山、探看世间百态之类的,都无法再调动起他的兴致。他所有情绪里似乎只剩忧郁还在发挥着功用。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可明明他的手脚还在动、依旧能目视耳听、喉咙里也还能发出声响、胸口在有序的起伏、气息在良好的交换循环。
这副血肉之躯不仅顽强的恢复了过来,还继续为自己的心灵提供着暂时的依归。可为什么自己就是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他忽然想起了幼时方氏在自己面前展现的样子,像一具行尸。
没错,就如同当下的自己。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悲哀,再次意识到拜自己的生父所赐,那人遭到了怎样的灭顶之灾,余生又承受着多么残酷的煎熬。
可转念一想,图焱又觉得庆幸。
方去芜死了,他的痛苦终于算告一段落了。哪怕前途未知且仍将坎坷,那人也可以摆脱眼前这潭无望的死水,奔向广阔的江河了……
冬至一直是个重要的节日,人们要祭拜祖先、犒赏一年的勤奋辛劳,谨贺新岁来临,揭去往昔的错漏,又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图焱再次来到将军府的大门口,恭恭敬敬的向小厮报上了自己的姓名、来意,希望能得通传与将军见上一面。
小厮对他报以相同的尊重,请他稍等。这是自从他踏足这个礼仪之邦以后,鲜少值遇的优待。
他对这次的会面并没抱什么期待,只是想在走之前周全了礼数才来打声招呼,无论人家是否需要自己这般周全。
尔时,将军正独自站在书斋的窗前发呆。不染一早开始便忙着制备节日饮食,还拉上了丹枫、荼蘼一道帮手。将军没兴致掺合,这才难得的被晾在了一边。
这个时节窗外早没了风景,有的只是干巴巴的枯树枝和不住戏弄着它们的寒风。
“禀主君,门外有位图焱先生求见!”小厮恭敬道。
“图焱…… 先生?”将军有些吃惊。
“请他进来吧!”
直到赵氏再见到那人,才明白为何小厮会称呼他为“先生”。图焱像换了副皮囊,与那日晕死在门内的那头熊瞎子比,何止判若两人。以至于来通传的、当日也在场的这个小厮都没认出来。否则,莫说称他为“先生”,只怕要第一时间喊了护院来轰他走了。
赵氏已经得知了方去芜的结局,也知道图焱险些死掉。他心里怀了一份愧疚,一样在旁人看来不合时宜且没有必要。
可他觉得就算无需道歉也应该安慰那人些许,奈何他既拉不下脸面也碍于身份没法亲去看人家。故而赶上那俩“皮鞭刀枪”俱不在场,这么个清净的日子,那人找过来不仅正是时候且正中赵氏隐怀。
“哥哥”图焱唤了声。
“你清瘦不少,节哀顺变…… ”赵氏看着他低声道。
“我本想好好给他养老的…… ”图焱又红了眼眶。
“他会明白你这份心。”
“但愿吧!”图焱缓了缓神。
“哥哥,我今儿就走了。把舅舅带回去。我知道娘埋在哪儿,我想把他俩放一块儿!”
“你母亲未必想与方氏合葬。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你未必知晓事情的全貌,尤其个中爱恨。不过这到底是你的家事,你若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琰哥哥…… 也在呢,他们仨应该在一块儿!”
“…… ”赵氏无言以对。他再次觉得图焱是个敦厚到骨子里的孩子。一家人应该在一起,这是多么朴素的想法。
“曾经的那些不堪,我还是咽到肚子里吧!”赵氏心想。
毕竟乌涂了他人心灵的净土,可是他赵伯渊怎么都不愿造作的罪孽。
其实这个敦厚的孩子什么都知道。
的确没人与他说过细节,他全是靠自己推测。凭借每次他向父亲问起母亲时,父亲表情上微妙的变化。
他知道父亲爱自己的母亲,因他每次都能读到后悔。这种情绪不应与那个不可一世、霸道却也果断,暴戾却不失谋略的西尽君王扯上干系。尤其是为了一个女人。
而凭借方氏在丧妻丧子后的种种选择、透过幼时他看自己的眼神,这个敦厚且心明眼亮的孩子也早已洞察了方氏的底色。
可他不在乎,尤其在事过境迁之后。他觉得自己始终欠他、欠他们一家一个团圆。
“这个时节出发难免艰险,食水衣衫多备些,一路平安!”
“嗯!”图焱低下头转过了身,才走出两步便又停了下来。
他心里犹豫了刹那,最终还是背对着赵氏低声又说了句:“他们就快来了,哥哥,你也要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