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不染再次用父亲的金玉良言粉饰了故事的结尾,他当时之所以没有意气用事可不是因为受教于其父。这个外表柔弱的少年早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掂量自己的斤两。他没点那把火只因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深谙代价的含义,如同知道幼时忍住脸蛋儿上一时的疼痛,便可收获很多一样,不染一直知道该怎么权衡取舍。

他不可谓不是个精于计算的类型,这既属于市侩也是一种恶。如果说,他出于保护赵氏的目的,说了违心的话尚可勉强称作是有所保留,那么他刚刚为了隐藏自己内心的算计而装扮自己的行为,就纯粹是一种欺骗了。从始至终,只有他的恨是真实的,如假包换。每个人心中自有一套标准,这种程度的欺骗在不染看来实在无伤大雅。

将军面色凝重,不无怜惜的看着自己眼前的小家伙,他正忙着心疼人家呢!

赵氏,一个慈悲到骨子里的人,他的慈悲如同不染的冷漠一样是一种天赋。他自幼便对众生的苦难有着非凡的感知力,在他还没长成之前,如果有人在他面前掉泪,他甚至会陪着人家一起哭。他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痛苦,这种天赋遗传自他的母亲,一个因为爱情蹉跎了一生的女子。造物曾试图用这个名叫苏挽的女子去改变一个人但是失败了,可作为神的骄傲却足以让他百折不挠,安排赵李二人相遇也只是他又一次全新的尝试罢了……

赵氏出色的共情能力让他觉得不染恨得理所应当,但他很清楚怀着恨意生活是多么折磨人的事,遂无论如何也想化解掉少年心中的恨。不知什么给了他自信,让他在无法摆平自己的恨意的情况下依然迷信自己有能力料理了不染的。总之,他就是认为自己做得到,认为不染会像乖乖给思道赔不是那样再次妥协,为了他赵伯渊妥协。没来由的,赵氏就是这样认为的。

他的手朝不染伸了过去,他本想抚少年的脸,却忽而意识到那种举动实在不妥。于是他的手在来不及转弯之前重新校准了方向,瞄上了不染紧握的拳头。赵氏翻开少年的手掌,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语气平静地缓缓说道:“只要我一日还是这晔城的守将,便不会再有百姓被掳为奴的事,你别再背着这恨,听你爹爹的话好好活,往后有我……”

得益于父兄的照顾,即便在塞外为奴的两年里,少年的手依旧保持了天生的柔软,虽然难免时常擦伤破口,落了个白璧微瑕,可到底是半个茧子都没生过,就连塞外峻烈的风催起的粗糙也在他被救回来后没多久就退了。少年汲取的养分似乎被他的身体默认优先供应给了自己的体肤,以保持其与生俱来的质润细腻,光滑如丝。仿佛只有这样一副皮子才匹配得起他天赐的绝色。

赵氏原本以一颗纯粹的慈悲之心意图用触碰去安抚那少年,结果却反被那肌肤的细腻柔软再次激起了心中的异样。他本应该赶快放手,可他没有,那一刻,他看着少年的眼睛,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好像是有哪里不大对劲……

不染觉得神奇,对于赵氏的那双手。那人的手硬且有力,那是常年手执利器所磨练出的刚强,这与他此刻望着自己的极尽温柔相比简是直风马牛不相及。赵氏的手之前曾掀起自己的热烈,现下又成功将自己从仇恨的情绪中超拔出来继而恢复了平静,如此用途广泛的手,再次向不染展现了赵某人的与众不同。

对此,少年甚为珍惜。他急于给出回应,遂顺势握紧了赵氏的拇指,如同小婴孩抓住伸向自己的大手。仿佛那就是自己的保护伞一样。那一刻,得到温暖的除了少年冰凉的指掌外,更有他那块冷飕飕、硬邦邦的心田。赵伯渊莫名其妙的自信居然是有理有据的,他成功地压制了少年昭然的恨与深藏的恶,甚至都无需多费什么气力乃至口舌……

“咕噜噜……”

突如其来的一阵肠鸣打得不染措手不及,他本已沉醉在赵氏的温暖里,鼓起勇气要向赵氏继续靠近了,这勇猛的小家伙如果真的那样做了,不知道赵氏是会惊死还是会晕死过去。就连造物都不禁大赞不染肚子里的动静响得太合时宜。缩回自己已被捂热的手,不染赶紧捂住了自己的肚皮,他觉得自己这糗可是出大了,只想哪里能有个地缝钻才好。

赵氏到目前为止还停留在懵懵懂懂的阶段,所以他根本不知道不染饥肠辘辘的抗议在无形中救了自己一条小命儿,为他省去了,准确的说是延缓了一场大麻烦的降临。他傻兮兮的只觉得那阵咕噜声好有趣,没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走吧!”赵氏站起身,看着不染笑着说。

“去哪儿?”不染不解,脸上还挂着难为情。

“下馆子啊!总不能教你咕噜着睡吧,呵呵~”

“哎呀太夜了!不去了,这个时辰城门都关了。”

“教守城的兵士给开门不就得了!”

“还是别折腾了,外面黑漆漆的,出去还要打灯笼,我睡了就不饿了。”不染搪塞道。

“那不成!”赵氏的强势第一次在不染面前露了头

“将军,城门落锁后若无要务,不到时辰便打开可是犯了忌讳的,将军怎好为了小人的一餐饭滥用职权呢?!我真不碍事,又不是没挨过饿,不差这一顿!”不染不自觉的替赵氏打算起来,甚至无视了自己异常厌恶的饥饿感。

“要不这样,用那乳酪兑一碗羹,你吃了咱们便不必去了。”

不染的那句滥用职权给了赵氏当头一棒,他心里一哆嗦,不解自己方才怎会脱口而出如此草率且不像话的提议,怕是他自己饿瘪了也不能妄开城门去下馆子的。

赵氏忙在心里给了自己十军棍,可是他的默省也不妨碍他想方设法也要让不染吃饱的决心。实在讲,赵氏在某些方面真算迟钝的,自家都进了偷心的贼了,他还全然不知的忙着照顾贼人的肚皮呢。

不染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他生怕那人为了煮一碗羹便跑去烧灶,遂赶紧起身点了个小炉,乖乖煮了又乖乖吃了,还吃的很香。

“今日这事倒给我提了个醒,你到底是个有脾气的!从前只瞧着你小鹿一般柔弱又可怜的,今日再看,你原凶得很!”

将军见不染脸色好了便又与人家玩笑起来,该解的心结已尝试解了,该填饱的肚子也勉强填饱了,赵氏此行的目标完成度挺高的,可他磨磨唧唧也不说回去睡大觉,看来他就是喜欢跟不染待在一处。

“我在家原是受宠的,生性并不温顺,娘亲的脾气有些冲,我大抵是随她的。”

“那从前你的乖巧劲儿,难不成是装的么?”

“装到没有……这不是一直也没人招惹我么!”

“呵!天爷,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嗯……”

不染低着头笑成了一朵花,赵氏若不先说散局,他是绝不会开这个口的,哪怕自己早有了倦意。于是乎这夜里他二人又闲聊了些有的没的,各自睡去时已近天明。

这夜之后,将军每每想到不染的遭遇心中都不太舒畅,对这少年自然也多生出了几分怜爱。以至他说什么话之前总要在脑子里先过几遍,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惹不染不痛快。公务上但凡商议个与边外部族相关的,将军都会提前支开不染,给他留个耳根清净。奈何很多事是躲不掉的,你越躲它越自找上门来。

却说春分过了没几日,某个平静安稳的清晨,忽就被阵阵尖叫扰了人心。不染此刻正在给将军梳头,虽说到军中后这孩子能吃能睡,身上也恢复了些分量,可他这心气始终还是虚的,很是容易惊悸。那尖叫声听着离中军帐还隔了好远,像是从校场那头传过来的,可照样把不染吓一激灵,手里的木梳险些掉地上。

尔时,将军正在享受自己每日晨起的新趣味——透过铜镜欣赏不染专心致志时更显风华的“盛世”美颜,同样的一阵尖叫,听到赵氏的耳朵里便似隔了道水幕,再刺耳也朦胧了。这不,见镜中的美少年被吓了一跳,他还跟那儿傻乐呢。

“大清早的什么动静啊?听着像是个娘子的叫声!”不染惊惶惶道,边说边扭头往身后瞥。

“啊?军中哪儿来的娘子?”赵氏坐在个圆凳上,比不染矮了一截儿,他扭着身子望人家,依旧傻小子似的笑着反问。

“我得紧紧手了,咱们赶快去瞧瞧吧!”不染说罢用双手摆正了赵氏转向自己的脑袋,三下五除二便把赵氏的长发往上一梳,给他束起了顶髻。

“有事自有人来通报,还需出去瞧?!”

“是~”不染心不在焉的敷衍着,他说紧紧手可真是神速得很,说话间连髻冠都给簪好了,他平日里给将军梳头,少说也得一二盏茶的工夫,敢情是有心耗时辰呢。

将军被他催着匆匆换好衣裳,这小家伙慌忙中还不忘给他套了件护心软甲,不染本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可那叫声自己听着实在耳熟。那个小年夜里,他躲在床底下听到的也是一样的惨叫,那是非身命受到威胁不能发出的绝望呼喊。而不染慌乱中仍能保持的周全,自是来自早与这世间恶鬼周旋过的历练……

“启禀将军,方才有一家三兄弟往咱们营中扭送来两个人犯,说是昨日夜里,那二人偷摸进他家院子,于厨房中偷盗。那家的老母起夜听见动静过来查看,被那贼人持刀所伤,这家的男丁被呼救声惊醒,合力制住了那贼人,连夜压来咱们军中,要将军给做主!那家人气势汹汹的要讨说法,现下在后头的帐中候着呢!那两个贼人一大一小看着像对母子,很是能抓挠,属下便将他们绑在了校场的木桩子上,将军看要如何处置才好?”

来报的正是李思道,他脸上好大个嫌弃,自然不是冲他自己的顶头上司,想必与那叫声的主人脱不了干系。

“先将他二人提进来。”将军正色道。

“呃~将军,那二人瞧着像边外流民……”

思道这话明显是冲着不染说的,那小子横眉怒目质问自己时的嘴脸,他可还记着呢,于是便小心翼翼起来。思道终于学乖了,这也是一朝被蛇咬的好处吧。到底无论什么身份地位的人,总要先吃上一回瘪,才能明白好好说话的重要性。

“你且去提人吧!”

“是!”

“不染,我早饭想吃你拌的桔梗,就是上回甜辣辣的那个,你去料理吧!”不染的脸色已然不大好看了,将军便想找个由头把他支走。

“知道您爱吃,桔梗泡菜我提前腌了一大坛,无需现去料理的……”不染没动地方。

“思道的话你也听见了,你的意思是?”

“我想留下瞧瞧。”不染幽幽道。

“那随你!”

说话间,便听得帐外一阵嚎叫由远及近逼了过来,只见三五个精壮的士兵押着一个不断挣扎抓挠的女子进到帐中,她身后的小童虽还不及兵士的腰腹高,却边叫唤边捶打,欲阻止他们拖拽自己的母亲。兵士们不堪其扰,一把将女人甩在地上,那小童赶忙扑过去,钻到了母亲的怀里。

“这野婆娘气力真大!属下一个人都制不住她!还险些被她抓破了脸,她还咬了我一口,真恨不得给她一下子!这该死的野人!”思道气急败坏的不住咒骂。

“你二人从何处来?又为何偷盗伤人?”将军坐在桌前打量起他们,这俩人打着赤脚、面黄肌瘦,状况看来并不比当时的不染好多少。赵氏慈悲作祟,已然心生恻隐,奈何该断的案还是要断的。

“你聋啦!我们将军问你话呢!赶紧老实交代!”

女人没回答只紧抱着小童,低着头,眼珠四下里惊恐地望着周围的人。在旁的一名士兵大呵着踢了她一脚,作势还朝她挥了挥拳头。

又是一阵刺耳的尖叫,夹杂着几句不知什么意思的话,兵士们没有那么好的性子,混乱中围着那二人又是一通拉扯。

“都住手!”将军呵道。此时那女人的口鼻眉骨处,已被磕碰的出了血。

“她在求饶……说肚子饿什么的。”

不染突然开了口,他微蹙着眉头,表情有些复杂。他本想袖手旁观的,只要自己闭紧嘴巴,那女人便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从形势上看,她再叫唤几声、抓挠几下,兵士们必得被她搞得怒火中烧不可。

军人的拳脚岂是女人和孩子吃得消的?如此,不等苦主跑来讨说法,这事便能了了。可不染忽然想到了那夜赵氏的劝慰,他当时的眼神和他那双手的温度,总能把自己引向妥协的沼泽。

“你能听懂她说什么?”将军意外地问。

“多少听得一些,各部族的语言虽不尽相同,但肚子饿这句当是没错的!”

不染不想看赵氏,就因为他,自己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真是越来越多了,他觉得胸口憋闷,很想一走了之,可他挪不动步子,他已经无法勒令自己远离赵氏了。

“你可否把吾的话译给她知?”

少年口中开始说起了旁人听不懂的异语,那女子一下子激动起来,嘴里嚷嚷着什么就向不染冲了过来。不染本能的后退,赵氏见状迅速起身挡在了他前头,兵士们也赶忙扯住那女人的胳膊,场面又是一阵混乱。其实女人并非有心想对谁不利,只因她听到了乡音,想向那个能与自己沟通的人求告而已。

女人被死死的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小童也被制住,在一旁大声哭嚎,女人在肢体的剧痛中被迫平静下来,边流泪边一句句的又说起了什么。

“她说两个月前,在随部迁徙的途中遇到了暴风雪,她和孩子掉了队,草原广阔不敢贸然独行,又怕路遇恶兽不得已才向东陆折返。天寒地冻,实在饿极了,才冒险从城墙角落的狗洞趁夜偷摸进了城,想给孩子找点吃的……”不染的语气冷冷的,他只是机械的翻译着,并未流露出丝毫恻隐。

“你问问她,为何持械伤人?”

“我跪在地上,给那位上夫人磕头,求她发发慈悲,赐我些吃的,可她却拿木棍不住的打我,我被打得动不了,她又朝我可怜的孩子去了,我一时情急才抓了小刀划伤了她。”不染照吩咐,继续翻译道。

女人说得艰难,泪湿了帐中的青砖地面,一旁的小童冲她不断地重复着一个词,即便语言不通,在场的人也都知道,他声声唤的是“娘亲”。赵氏软软的心肠哪禁得住这等场面,于是便对不染说:“你告诉她莫再挣扎抓挠,我便命人放她起来说话。”

一番良好的沟通后女人终于得以起身,小童跑到母亲身边伸着脏兮兮的小手抹了抹女人脸上的泪和血。他们抱在一起,哭得甚是凄凉。

众兵士知晓了情由,但见母子俩抱头痛哭的场景也心有不忍起来,方才的凛冽早已不见,毕竟,谁的心肠也不是铁石铸的。将军沉默了一阵便命人将苦主叫进了帐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