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初十,庚子,寒食

赵氏办正经事从来都是雷厉风行的,才没几日,安葬不染家亲的事他已经安排好了。这日天不亮,他便带着不染出了门,二人到达西郊凉山脚下的那块风水宝地时,暖阳刚好照到大地。不染披麻戴孝,站在那三口上好的棺木前痴痴望着,即便知道里面注定不会安放哪怕半块骸骨。

“我觉得应当将令尊令堂合葬,便只着人挖了这两处墓穴,新制的四季的衣衫鞋袜、冠带钗镮,一应物件儿都已安放在棺里了。令尊崇文,我便自作主张放了几本圣贤书进去,你看还需再添些什么吗?”

“如此已甚是妥帖,多谢将军。”

“那好,这便封棺下葬吧。”

唢呐奏起哀歌,黄白纸钱高高扬起,翻飞着落下。不染跪在地上,静静看着亲人的棺椁依次埋进幽深的大地。那两块墓碑在他心里竖起一道矮墙,将父母兄长与曾经无爱无求的自己永远阻隔。不染知道那些凝固的过往很快就会消散,他早已接受了失去……

“往后也算有了凭吊之处,你尽可宽心了吧!”赵氏对着跪在坟前的不染轻声说。

“……”不染没有回答。

他的背影单薄瘦削,即便在暖阳里也显出了凄凉。赵氏走到他身侧,看清了他漠然的脸,心里忽就刮了股凉风。

赵氏本以为不染会再度落泪,遂已准备好了安抚他的手掌,免得他的泪又流进自己的心肺,影响气体交换。可是他没有,为何此刻从他脸上看不出半分伤感呢?他只是微蹙着眉头,默而不语。像是在思考什么无关悲伤的杂事。对于失去家园与至亲,这个少年的悲伤一直十分克制,赵氏愿意将这理解成,他因无法承受巨大的创伤转而主动拥抱了麻木。

赵氏的声音回荡在不染心境的荒凉处,遥远却饱满。他回过神,抬头望着赵氏露出了一丝清浅得毫无波澜的笑意。他从未麻木过。对于恨,他始终保持着激昂与热烈。

他也不是不难过,只是程度远不及他的恨那样铺天盖地。可无论张扬的恨,还是隐约的悲痛,都比不了他此刻感到的庆幸庞大而深刻。

李茂谦的眼神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温度,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丰盈的幸福,他因赵氏的存在而深感幸福……

回去的车里,他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染望着窗外的春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赵氏以为他还没缓过劲,哪知道人家已经在盘算别的了。

“将军与我说说荼蘼姐姐吧,您说他与您一同长大甚是亲厚,不知亲厚到了什么地步?”

即便是不染也无法忽视荼蘼那显眼的美貌。“将军作为一个正值茂年的男子,对着那样一张脸也会动心的吧。”不染不禁这样想着。

他的猜测很合常理,富贵人家的公子身边有个通房丫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染虽年纪轻且生身农家,却也略知里头的门道。

这样的话他在今日之前是不敢问的。到底是什么给力了他探问主君私事的勇气呢?想来当是这位善主,每每暗藏情愫的眼神吧。

“荼蘼是我母亲陪嫁丫鬟的孩子,她父母早亡,原也是养在我母亲身边的。她对我很关照,事事都替我上着心,办差也很和我的心意。且看她对府里的布置,便知她蕙质兰心了!”赵氏傻兮兮的还真介绍开了。

“仅此而已么?”

“还有,姐姐不似寻常女子,她不爱做女红,也没有品香插花之类的雅趣。从前我母亲教她侍弄那些,她都是看着母亲的好心才耐起性子学的。却说她对首饰钗镮、华衣美服那些也无所求,换了旁的小女使,得了我母亲的赏都宝贝得不得了,姐姐却总拿那些玩意儿找我换诗书读。

呵呵,读个书也需她拿玩意儿来换么?傻姐姐!她从小如此好学,长成了个见地非凡的女子便不稀奇了。说实在的,教她料理内院儿的事多少有些大材小用。他日,你若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大可听听姐姐的意见,必有助益!”将军好一通夸赞,越说越来劲,这下谁都知道他崇拜那姐姐了。

不染有些哭笑不得,岂不知赵氏笑荼蘼傻的时候,这小家伙也觉得他傻得可爱呢。看来自己不把话说得再明白些,赵氏是听不懂了。于是,不染脸上挂起了不怀好意的笑,凑到赵氏耳边悄声问:“姐姐这样好,可上得了将军的床榻?”

“上得啊!从前都是她给我铺床叠……你!小东西!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氏起先还一本正经的答话呢,说着说着怎么就那么不对劲。他那张英俊无比的脸腾就红了,不知天边的火烧云可敢与他脸上的颜色一较高下否?

“噗呵呵~”不染捂着嘴、猫着腰笑个没完。赵氏呢,挺直了身子,歪头斜眼的瞥着他,尴尬的连靴子里的脚趾头都觉得无处安放。赵氏抿起嘴直运气,恨不得自己能狠下心,照着那不正经的小东西的后背,狠狠拍上一掌才好。

“没什么!就想问问主君,呵呵呵,问问主君,小人日后该把荼蘼娘子只当姐姐对待就好,还是得当成半个主母娘子服侍才好?呵呵呵。”这小东西想知道的答案显然已经不言而喻了,他对此甚感满意。

“你!真是!停车!”赵氏快窘死了,他大呵一声,随即站起身就要下车。

“干嘛?!呵呵……”不染边笑边拉住赵氏的胳膊,免得他等不及直接从窗口跳出去。

“莫扯着吾!吾不跟你同乘!污糟的小东西!”

“我错了错了!再不与您这样玩笑了!呵呵呵,您快坐好,车上颠,仔细别磕着碰着了,呵呵……”

“你还笑!!”

“我不笑不笑了~”

接下来这半天儿,不染都不敢看赵氏的脸,因为一看就想乐。赵氏更加不敢与不染对视,否则分分钟变成大红脸。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晚饭时才缓解下来……

“打搬到府里,这饭桌真是越来越素了!你看看,除了摊黄菜,蒸乳糕,连个荤腥都不见。”

今日寒食节,为了缅怀先人,生者这日是不生火煮食的,所以晚饭桌上就尽是些头天烧出来,业已放冷了的菜和几盘糕饼菓子。赵氏那个难为情的劲儿过去了,率先找了个话题开了腔,他本就不是少言寡语的类型,怎架得住半日不跟身边这位略嫌污糟的可人儿说上一句呢?

“您是不是不喜欢血肉有情之品啊?这些日子我换着花样烧菜,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都试了个遍,可每每您只吃青菜豆腐。上回在樊楼也是,那么多珍馐美馔,您却只吃那碟子冬菇。”

赵氏在饮食上本来也不挑剔,从军之后更是愈发的能将就了。不染来之前,他那个饭桌上,时蔬、菌菇、豆制品,就这么三大品类,了不起了再加个摊黄菜、蒸蛋羹。来回来去的轮换着,他也吃不腻。就连乳酪、乳糕这些,也是来了北境之后才加进他的食单的。

可不染并不知道这些,那班火头军平日忙得要死,也没特意跟他交代过将军独特的饮食偏好。只告诉他将军口味清淡,每日必有一餐豆腐或豆干。而将军也没阻止不染不断地试错,他其实是故意不提的,因为只要没有旁人在场,他与不染都是同桌吃饭的。左右自己不碰的那些肉食,都会进去那小奴才的肚皮,到底没糟蹋就是了。

“那你也别弄这么素,又不是只我自己吃,你也不必非随着我,瞧你是个无肉不欢的,总这么素你撑得住么?”

“我馋了会去厨司找补,不会亏了自己的!”

“你可得了吧!你不嫌麻烦,我还怕旁人说我苛待下属呢,你可给我省些心吧,往后荤素要搭配着上。”

“呵呵~将军不是不在意旁人如何言说么?怎么?大节不计,计小节啊!”不染故意逗弄道。

“你这小东西,不识好人心!”赵氏不乐意了。

“别恼啊!听您的还不成!”不染说罢,嬉皮笑脸的给赵氏递上了筷子。

“嘁~”将军白了他一眼,接过了筷子。

“多吃些豆腐,我娘说,没肉吃的时候就得多吃大豆,这样才不致瘦弱。”不染给赵氏夹了些红烧豆腐“摊黄菜也多吃些!”

“啊~不吃不吃!冷了腥气得很!”赵氏边摇头边捂住了自己的餐盘,果断拒了那一筷子摊黄菜。

“啧!乳糕总不腥了吧,给……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这不吃那不吃,竟还长的那么精壮,也是新鲜!”

“牛马皆是草食,不是一样一个力大无穷,一个疾驰如风么!可见体魄壮健与否,并不总是与吃什么相关联。”

“那肉食总比菜豆香吧!除了寺里的僧人,谁会整天吃豆子呀!”

“谁还不知道肉食好滋味呢,我又不痴。”

“那您这是为什么?”不染放下了碗筷,满脸疑惑的看着赵氏。

赵氏低着头,脸上渐渐没了笑容,他沉默了一阵,语气低沉着说:“沙场上,我见多了人在生死之间的挣扎。想来畜禽被杀时也是一般的恐怖苦痛,这些所谓的美味佳肴,我看着不过是些血肉横飞的尸身,于心不忍便下不了口了。”

“人喂养牲畜本就是为了能吃有用,想这许多作甚?”

“我只是觉得,如果畜禽知道自己生来不过是为了变成桌子上的一盘菜,难免会悲哀。”

“它……它们几时能想到这些!”

“便想不到,那你磨刀霍霍向它杀去,它可会反抗?可有恐惧?可欲逃脱乃至悲伤?”

“那倒是……但凡宰牲口、杀鸡鸭就没有能安静的,从前村头杀口猪,那死命嚎叫的声音村尾都能听见。还有,我虽没亲眼见过,可大人们说宰老牛时,它还掉眼泪呢!”

“是啊,人受刀砍枪穿时叫唤得也甚是惨烈,八尺高的汉子躺在地上边流泪边无助的呻吟,那场面……到底人或兽都是贪生怕死的,吾征战平乱已免不了要伤人性命,何苦为悦己口腹再伤众生呢?不管是人奴役人,还是人奴役兽,都是不平等的欺压盘剥,本质上也没什么不同!”

赵氏从前在家,厨司做什么他就吃什么,改吃素是他从军后的事。这种改变源于他对杀生产生了新的认识,那是在某次剿匪的过程中。

赵氏虽武艺超群,堂堂而战时鲜逢敌手,可他不是凶狠之人,已被制服的他绝不滥杀,可那次他却遭遇了卑鄙的背袭。赵氏有所察觉下意识的回防,也顾不得是不是避开了对方的要害,那人当场毙命,他的血溅到赵氏唇边时还是热乎的,又腥又咸。

赵氏永远的记住了那个味道,也永远地记住了有悔划开那人喉管时,他看自己的眼神,惊恐继而愤恨。

自此,战场上兵器交锋时发出的声响,伤者或绝望或无助的哭喊都变得既刺耳又刺心。自此,每当赵氏见到那些肉食,嘴里即刻就会尝到那股腥咸味儿。对他来说那些盘中之物,确已不再是什么佳肴,而只是残破堆叠的尸身罢了。

那次意料之外的杀生是造物对赵氏的点拨,他自幼爱护众生的天赋从而得到了升华。如同大多数人,从前的赵氏并没想过那些令人垂涎的美味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隐身在厨司薄薄的窗户纸后面,它迟早会被捅破。但多数人最终还是会选择视而不见。赵氏则不同,他是为数不多会在破漏前驻足,面对真相开始思考的稀有品种,哪怕知道代价将伴随思考而来。

“人命甚为珍贵,兽命亦复如是,不应毁伤”这就是赵氏得出的结论,闪耀着光辉,因需降伏口腹之欲去践行而更显高尚。然而,赵氏近乎自我牺牲的精神并未震撼到不染那颗早已蒙尘的慈悲之心,他经历过屠杀,知道生命的不堪一击。那些死人让他明白了人命的微不足道,兽命又算得了什么?自己又怎么可能真的在乎它们的感受。

这世上他在乎的只有一个赵伯渊。那人的所思所想、所愿所求在不染心中,比尽虚空遍法界的一切众生加起来还要分量十足。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是不染取悦赵氏的标准操作。他不觉得自己这样是在欺骗,相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骄傲。他在为爱牺牲,伟大的,爱的光辉照耀着他,赵氏就是那个光源。

不染单手托着下巴,假装若有所思的皱着眉头,他想给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谎言打个底,却不想还没开口,赵氏就当了真,一如既往。

“饭桌上本不该说这些沉重的,太倒胃口,我不说了,你也别想了,快吃吧!”

“将军说的也不无道理,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唉……那我以后也少吃些它们吧!”不染摆出了一副受教的样子。

“那真是难为你这小饕了!”赵氏又笑了。

“呵呵~”

“噢对了,为你家人超度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我已提前差人去寺里打好了招呼,日子定在十五。咱们得提前三日上山斋戒,到时候,由方丈境缘法师主持你家人的超度法事。布施银子这些你也无需操心,早先一并都送过去了。”

“今日初十,十五……那不是明日就得动身了!”

“嗯!明日咱们去营中照个面,吃了午饭就上山。你想着提前把素服什么的收拾妥当,别耽搁了时辰,晚了山路难行!”将军边闷头吃饭边嘱咐道。

“劳将军为我安排这许多事,银子也都是您出的,怎好还教您陪着!”不染有些过意不去。

“无妨,我初到此地,本也想去祝祷一番的。往后军中好多事呢,不如趁此机会与你一道去,也省得后面忙起来腾不出空。”

“可这么一折腾,将军离营得有五六日呢!军务怎么办?”

“军中的事先由思道代管。再说,不是还有那么多将官嘛,不用担心。噢还有,在外面你可别称我将军,我身份特殊不便张扬,人前你称我兄长就好!”

“我还是称您公子吧。”不染嘟囔道

“你这孩子怎么说不通!咱们日后是要长久的相处的,总拘着规矩,客套生分,不别扭吗?”

将军说着又有些不乐意,他这可是明目张胆的强词夺理了。若说对自己的竹马之交以兄姐相称尚说得过去,可逼着一个才相识不久的小奴才叫自己兄长,是不是就有些强人所难了?不合情理了?居心叵测了?

“将军别生气呀,我听您的就是了!”

“呵!你也是怪有意思的,每每非要人恼了才肯就范。”

赵氏虽然喜欢懂规矩的家伙,但更喜欢听话的。他这个人平时鲜少耍脾气,前提是他看重的人不跟他对着干。

“我爹爹从前也老是这样,用娘的话说就是’活鱼摔死卖!’”

“哈哈哈,说得好!”

“呵呵~”见赵氏笑得开怀,这小子也不自觉的跟着傻乐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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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