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重新上路。
过了片刻,路面猛地起伏。车身一跳,祁逾没抓稳扶手,整个人被惯性带向前方,手臂顺势环住了叶晚晚的腰。
衣服的纹路从指腹下传来。叶晚晚盯着前方那一小块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双手死死扣住车把,防滑颗粒硌进掌心。
“别碰我。”她声音绷得极紧,末尾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
后座陷入死寂。祁逾并未立刻撤手,指尖反倒慢条斯理地多停留了几秒。她微微前倾,呼吸擦过叶晚晚的耳廓,语调毫无起伏:“还是这么怕痒。”
“吱——!!!”
刹车被猛地捏死。惯性让两人的身体重重撞在一起,头盔“哐”地一声,磕在叶晚晚肩头。
叶晚晚单脚撑地。她没摘面罩,也没回头。
“好玩吗?”
她声音极轻,那种被冒犯后的寒意,让祁逾那点尚未成形的试探瞬间熄灭。
“祁总要是想玩这种把戏,找错人了。”
叶晚晚盯着前方空旷的柏油路,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别忘了,我们现在只是同事。”
后座静了一会儿。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走了最后一点残留的体温。
祁逾轻轻“嗯”了一声。她收回了手,指尖重新搭回冰凉的后座金属扶手上,身体往后撤开一段距离。
“那你放心。”
她的声音被随风散去,听不出喜怒,“我对同事没什么兴趣。”红灯跳转。
叶晚晚没说话,重新拧动油门。电动车冲进夜色,车速渐渐稳了下来。
谁也没再开口。
唯有那个粉色头盔上的小风扇,依旧在风里**“嗡嗡”**地转着。
这声音,像极了八年前那间画室里,那台总也转不顺的旧电扇。
……
“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祁逾。”
老师在台前介绍,祁逾站在门口,第一眼就看到了底下那个低头的人。正是那天在颜料店遇到的女孩,此时正用力拧着一管快要见底的颜料。
“你就坐班长旁边吧,”老师指了指叶晚晚身边的空位,“晚晚,祁逾休学过几年,身体情况特殊,你平时多照顾些。”
叶晚晚笔尖一顿,没抬眼,只低声应了一句:“好。”例行公事般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祁逾拎着画袋走过去。
叶晚晚终于侧头看她,眼神里掠过一抹错愕。显然,她也认出来了。可这种失态只维持了一秒,她便生硬地转过头去,再没给过半个眼神。
祁逾在位子上停了一瞬,拉开椅子坐定。
课间铃响,人群很快围拢过来。
“你画得也太好了吧?”
“这线条是怎么一笔下来的?”
祁逾被簇拥在中间,不得不停下笔。她把画板往外侧倾了倾,随口应付着。视线却越过重重人影,落向斜前方。
叶晚晚没动。
她坐在原位,正跟后排女生低声交谈,手里散漫地转着笔。像是察觉到视线,她状似无意地朝这边掠了一眼。
只是一眼,随即飞快收回。
铃声再次响起,人群散去,桌椅拖拽的摩擦声让画室重归寂静。祁逾重新落笔,笔速没慢,线条却比刚才还要稳。
斜前方,叶晚晚重新低下头。她用力拧着那支颜料管,红色却只挤出一点点,断在画纸边缘。
“晚晚,我帮你吧。”后座的女生探身过来,熟练地用小剪刀剪开皱巴巴的管皮,把最后一点红刮了出来,“先用着。”
她把颜料递回来,语气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她画画。
叶晚晚低声道谢,接过来,继续画。
夕阳斜照,人陆陆续续走光了,画室里静得只能听到旧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叶晚晚手里的动作停了,最后那点红色,终于彻底见了底。
“用完了?”
清冷的嗓音打破了安静。祁逾不知何时停了笔,指尖正点着那支叶晚晚惦记了很久的颜料,轻轻推了过来。
“不用。”叶晚晚看都没看她,拒绝得干脆。
祁逾没收回手,视线扫过叶晚晚那个旧得发黄的颜料盒:“攒钱买这一盒,得花很久吧?你别的颜色也快空了。”
叶晚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些常用的色块都已经露出了塑料底。她下意识伸手挡住颜料盒,转头瞪了祁逾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火,却也藏着一丝窘迫。
祁逾并不介意,语气依旧不急不缓:“不如换一下。我身体不好,受不了累。你以后每天送我放学,这学期的颜料我全包。”
祁逾以为这是个无法拒绝的交易。然而下一秒,叶晚晚收回了手。
“我没有义务送你。”
她冷冷地开口。这句话,就像把那天在店门口祁逾对她说的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她站起身,用力地收拾起画具。
“你要送,让你家里人送吧。”
在跨出门框前,叶晚晚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语气硬得像一块冰:
“不是每个人都得听你的。”
祁逾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管没送出去的颜料。夕阳把她的轮廓勾勒分明,也把她那一瞬间的错愕照得无处遁形。
“吱——”
短促的刹车声在深夜的街道响起。
“到了。”叶晚晚单脚撑地,没有回头。
祁逾跨下车,深夜的风顺着大衣下摆灌进来。她低头去解头盔的卡扣,大概是冻得狠了,指尖有些僵,拨了两下没拨开。
叶晚晚侧过头,看着她在那儿徒劳地跟那个廉价的粉色塑料扣死磕。半晌,叶晚晚拧下钥匙走过来。
她没说话,手直接伸到祁逾下巴尖。指尖冰凉,动作很快。
“咔哒。”
扣子开了。
叶晚晚顺手把头盔拎过去,挂在车把上。她锁车的动作极快到透着股疏离,随后转过身,径直进了小区。
谁也没再开口。路灯隔得远,光一盏一盏落下来,中间夹着大片的暗影。
两人的脚步声在地面上交错,又很快拉开。
叶晚晚走在前面,手揣在针织衫的口袋里,指尖抵着那枚坚硬的金属钥匙。
祁逾跟在后面,刻意放慢了半拍。
她看着叶晚晚的衣角随着步伐轻晃,那段距离不远不近,却始终隔着段距离。
有几次,前方的脚步声明显慢了。又很快恢复原样。
叉路口到了,一侧是单数公寓,另一侧是双数。
叶晚晚停住脚步,侧过身,语气比工作时工作时还要疏离:
“祁总,小区我带到了。不需要我把你送到家吧?”
祁逾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远处那排亮着零星灯光的公寓楼:“你住五号?”
叶晚晚的背脊明显绷紧了。她转过头,眼里还残着没散干净的余怒。
“跟你有关系吗?”
祁逾看着她,唇角弯起一点弧度,很浅,也很快。
“没有。”她语气平静,“我走另一边。”
说完,她已经转身,脚步干脆得没有半分留恋。
叶晚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她盯着祁逾消失的那个拐角,直到路灯“滋”地轻响了一声,才猛然收回视线。
她攥紧手心的钥匙,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