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一排排印刷机不停运转着，油墨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工作桌前，叶晚晚袖口卷到手肘，将第一批成品样张抵在灯箱上。刺眼的白光穿透纸背，她的视线沿着四色与专色叠印的边缘一寸寸扫过去，眉心紧锁，生怕漏掉任何一丝微小的偏色。
分光仪落在色标处，屏幕上的数值飞快跳动。另一边，车间主任喊了句：“颜色都印得很准，没问题的！”
声音被轰鸣声碾得七零八落。
叶晚晚闻声直起身，冲那边摆了摆手，勉强扬起嗓音：“这是主视觉，不能偏色！把上一批再调出来，我要对比叠印位置！”
主任扯着嗓子喊回来：“你放心！我们这都是最新的机器，不会出问题的！”
叶晚晚没吭声，只顾着一张张往下翻，目光紧紧盯着，不敢有半点松懈。
连续伏案十几个小时，胃空得泛酸。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肺里灌满了混着胶水味的空气。
她揉了下眉心，又翻到下一张。
主任一看她还在校对，叹了一口气：“小姑娘，我干了这行十几年了，真没见过你这么较真的。你昨晚是不是也没休息？”
叶晚晚摆摆手，语气平稳：“没事。我再看看，主视觉比较重要，剩下的都是延展之类的了。”
她说着又翻开一张印刷稿，手掌按在纸张边缘，刚弯下腰准备凑近去看，眩晕感如潮水般涌上来。
眼前的色彩瞬间被揉碎，耳边的机器声迅速远去。
她本能地想扶住桌沿，手却一滑，整个人猝不及防往后倒去。
“晚晚！”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本带着几分要发作的愠怒，却在脱口的瞬间变了调，只剩下慌乱。
紧接着，有人从身后疾步冲来。她跌进一个温软的怀抱，腰侧的力道跟着一顿，随后，又一点点收紧。
叶晚晚想抬头，眼皮却沉得掀不开。嘴唇微动，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意识便倏地断了线。
身体彻底卸了力，软倒在那个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逐渐回笼时，最先捕捉到的是车间主任刻意放轻的粗嗓门：“……我七点过来开门，她就已经蹲在门口等着了。”
“一整天都在这儿盯着，喊她歇会儿也不听，连口饭都没顾上吃，硬生生熬到了现在……”
他还在絮絮叨叨。
叶晚晚没动，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眼皮费力地撑开些许。
入眼是车间泛白刺眼的顶灯。颈后垫着谁的外套，而自己的侧脸……
正贴在某人的腿上。
灯光从上方斜斜洒落下来，勾出那人的侧脸轮廓。
祁逾半倚在矮沙发一角，身子微微倾着，整个人护着她，姿势略显别扭，却一动不动。一只手横在叶晚晚肩上，生怕她摔下去似的。
叶晚晚眼神动了动，唇张了张，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哑呢喃。
祁逾立刻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醒了？”她的语气发紧，藏着没褪去的担忧。
叶晚晚费力眨了一下眼，眉心微蹙，嗓子里发出细细的哑音：“我……怎么在这儿？”
祁逾看着她，覆在肩头的手收了一点力，才开口道：“你刚才晕倒了。”
隔着薄薄的布料，那只手安静地落着。祁逾抬起头，看了眼仍站在不远处的印刷主任，语气恢复了疏淡：“麻烦倒杯热水。”
主任很快端来一杯热水，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嘀咕了一句“你们坐，我去外头抽根烟”，识趣地转身出去了。
沉重的隔音门开合，外头的机器轰鸣声漏进来一瞬，又被猛地隔绝。
叶晚晚额角还渗着细汗，她微微蹙眉，试图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可刚离开那片柔软，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肩头立刻被稳稳揽住。
祁逾没让她继续强撑，半边臂膀环过去，顺势将人揽了回来：“靠着我。”
叶晚晚没再乱动。她只能卸下那股强撑的力气，任由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
祁逾胸口缓慢地起伏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着某种情绪。
过了半晌，那道略显生硬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如果我今天不过来，你还要瞒我多久？”
叶晚晚发干的喉咙滚了滚，本能地开口想要反驳：“这件事本来就是我负责的，而且我也只是为了——”
“别又说是为了你自己。”
祁逾截断了她的话。在叶晚晚又要开口时，她已顺势拿过旁边的纸杯，稳稳端着，递到了对方唇边。
“先喝水。”
剩下半句辩解被温热的水气硬生生堵了回去。感受着杯壁传来的热度，叶晚晚迟疑了一瞬，才就着对方的手抿了一口，随后伸手接过杯子顺势坐直。
虽然拉开了一点距离，但大半边身子依然歪在祁逾怀里。
温热的水流咽下，勉强压退了一点胃里的难受。叶晚晚盯着杯子里微晃的水面，小声嘟囔：“如果换做是别人……”
她说到一半停住，像是在脑子里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站得住脚，才补上，“我也会帮的。”
祁逾挑了挑眉，没接腔。
两人离得极近，叶晚晚哪怕不去看，也能感觉到对方肩膀传来的体温。她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干巴巴地又补了一句：“如果是姗姗的话，我也一样会帮她。”
休息区里安静了几秒。
那一小片侧露的耳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染上了红晕，在苍白的脸色反衬下，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祁逾没去拆穿她这套拙劣的说辞。她无声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今天就是你那个‘姗姗’告诉我，你在这儿的？”
叶晚晚正低头喝水，闻言结结实实地呛了一下。她显然猜到了这两人是怎么通的气，缓过劲来才勾起一点唇角，反击道：“那一定是某人威胁她了。”
“有时候也得用点非常手段。”祁逾应得理直气壮。她没急着收回视线，反而微微侧头，目光就着灯光，不紧不慢地在叶晚晚脸上巡梭。
叶晚晚心头跳得有些乱。她转头看向别处，嗓子还哑着，嘴上却不肯落下风：“别看我，我脸上又没字。”
“还有心思倒打一耙，看来精神不错。”
叶晚晚握紧纸杯，还在做最后的坚守：“我只是低血糖，又不是要死了。”
话音刚落。
“咕噜——”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休息区里格外清楚。
叶晚晚整个人蓦地僵住，那点红晕瞬间从耳廓蔓延开来，连颈侧都烧透了。面上却极力装作镇定，把杯沿往桌上挪了挪，轻声嘀咕：“……这水挺解渴的。”
祁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顺手拿起一旁的外套：“确实，不过解渴不解饿。走吧，去吃饭，免得待会儿又晕了。”
叶晚晚撑着沙发边缘起身，脚下还是有点虚，不得不扶住桌沿。察觉到旁边靠近的动静，她立刻出声：“不用扶，我还没那么娇气。”
祁逾悬在半空的手无声收回，没再坚持。她依言退开半步，让出空间：“好，不扶你。”
叶晚晚抿了抿唇，径直往外走去。背挺得笔直，脚步却不免虚浮了些。
祁逾不紧不慢地落在身后半步护着。
两人走出休息区。傍晚的风从厂房那头灌进来，路过工作桌时，叶晚晚的步子本能地缓了一下。
祁逾察觉了，停住脚步，语气淡淡的：“吃完饭再回来，我陪你一起看。”
那根绷紧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叶晚晚没再吭声，轻轻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