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窗帘没拉严实,一线晨光漏进来。空气里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晃着。
姗姗睁开眼时,只觉得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喉咙也干涩得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套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裙子。昨晚的画面断断续续地往脑子里冒——酒、笑声、电梯里的胡言乱语,还有……自己死死抱着别人胳膊不肯撒手的画面。
她懊恼地闭了闭眼,扯过被子蒙住半张脸,闷闷地哀叹了一声:“……丢死人了。”
感叹还没结束,楼下传来玻璃杯磕碰的清脆响动。
姗姗动作一顿。苏浅还没走?她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快步走到衣柜的穿衣镜前,有些慌乱地扒拉着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又胡乱扯了扯衣服。
刚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楼梯口就传来了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苏浅慢慢走了上来。
她还穿着昨晚那条长裙,平时打理得极好的长发此刻微微散乱着,显然是在楼下那张不算宽敞的沙发上将就了一夜。
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杯壁氤氲着热气。
“头还疼吗?”她停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姗姗光着的脚上,语气很轻,“怎么不穿鞋。”
姗姗本来就心虚,被她一问,下意识退回床边坐下。她怔怔地看着苏浅,像是还没完全回过神。
见她傻坐着没动,苏浅朝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语气里带了点揶揄:“怎么,睡了一觉,不记得我了?”
“……没忘。”
姗姗赶紧伸手去接。也许是动作太急,温热的杯壁乍一贴上掌心,烫得她瑟缩了一下,差点没握稳。
苏浅顺势托了一下杯底,等她拿稳了才松手。
姗姗低头喝了一大口,喉咙暖了些,连带着人也放松了下来。
“谢谢你啊……”她看向苏浅,眼睛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朦胧,“要不是苏大美人亲自送我回家,我昨晚就要露宿街头了。”
“嗯。”苏浅视线微垂,从玻璃杯往上移。在她唇上停了半秒,又很快收回。
“嘴这么甜。看来蜂蜜水没白冲。”
姗姗对上她的视线,耳根莫名一热。刚才那点松弛一下全乱了。她很快垂下眼,假装在床铺上寻着什么,借此避开了那道目光。
苏浅把她的慌乱看在眼里,轻笑了下:“找什么呢?拖鞋?”
姗姗立刻反应过来那是在调侃她昨晚翻包的糗事,脸唰一下红了,干脆瞪了她一眼。
那毫无杀伤力的一眼,不仅没让人收敛,反而让苏浅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没再继续逗人,视线在姗姗光着的脚丫上停留了半秒,轻轻叹了口气:“别找了,去洗漱吧,地上凉。”
姗姗被她这句叮嘱弄得有点没脾气。
她捧着杯子,目光落回苏浅身上,看着对方长裙上明显的褶皱,笑意淡了点。
“你……”姗姗咬了咬下唇,“在沙发上窝了一晚上,是不是很不舒服?”
苏浅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裙摆:“还好。不过现在确实很想借你的浴室洗漱一下。”
这话说得坦然,反而奇妙地化解了姗姗的局促。
“洗手间有没拆封的新毛巾和牙刷,在镜柜第二层。”
姗姗一边说,一边顺势摸过扔在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
姗姗盯着那串时间看了两秒,脑子“嗡”地一下清醒过来。
“完了完了……”她猛地站起身,杯子往床头一搁,抓着头发哀嚎,“要迟到了!”
相比于她的兵荒马乱,楼下只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塑料包装被撕开的细微声响。
苏浅大概已经走到了一楼的洗手间。
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她慢条斯理的声音顺着楼梯口传了上来:
“别慌。过来洗漱,等一下我送你去公司。”
姗姗三两步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看,神色有些错愕:“你不用上班吗?”
水声停了。
苏浅从洗手间走出来,抬头看向二楼:“没事,先送你。”
四十分钟后,车子稳稳靠停在写字楼下。
“谢了!”姗姗一把拽下遮阳板上的化妆镜,胡乱抹了两下口红,抓起包就要推门。
“等一下。”苏浅叫住了她。
姗姗动作一顿。回过头时,苏浅已经倾身靠了过来。
车厢空间有限。随着她的靠近,那股淡香悄无声息地拢过来。
四目相对。那张精致的脸近在咫尺,姗姗呼吸不受控地滞了一下,睫毛不安地轻颤着,整个人僵在座椅里,连躲都忘了。
苏浅神色坦然。视线微垂,落在姗姗涂出界的唇角上。
她抬起手,却并没有立刻落下。
而是在极近的距离里,停了半秒。
随后,才将那抹多余的红晕轻轻抹去。
“可以了。”苏浅退回驾驶座,眼底带着惯常的温和,“去吧。”
唇角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擦拭过的温热。姗姗脸颊倏地一热,连视线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根本不敢去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她胡乱地点了点头,“砰”地一下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进了写字楼的大堂。
玻璃旋转门将车道上的风隔绝在外。大堂里人声嘈杂,满是早高峰匆忙的打工人。
姗姗混在等电梯的人群里,这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
可那点余温仍贴在唇角,怎么都散不开。姗姗只好把视线投向电梯的数字跳动,强迫自己盯着看。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所在楼层。金属门向两边滑开,切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她快步穿过走廊,推开公司大门,小心地探出头扫了一眼——大开间里空空荡荡,连平时最爱偷懒刷手机的小吴也不见踪影。
她快步走到前台,小声问:“今天人都去哪儿了?”
前台姑娘正低头打字,闻言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王总早上来就开始发火,把设计部骂得狗血淋头,现在全体都在大会议室呢。”
姗姗心里“咯噔”一下,连声说了句“谢谢”,一路小跑回工位抓起笔记本。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会议室的后门。
门发出一声轻响。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前方PPT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气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没有人转头,也没有人注意到她这点轻响。王总正对着一堆数据说话,语速快,语气硬。
姗姗悄悄关上后门,猫着腰绕到角落,在靠墙的空位坐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低头摊开笔记本,余光瞥见坐在正对面的祁逾。
那人身姿笔挺,神情平静。再往右一排,是叶晚晚。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侧脸,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出一行密密的线,又被重重涂黑。
姗姗收回目光,脊背贴紧椅背,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王总翻动着手里的文件,语气里带着咄咄逼人的节奏:“……你们自己看看,这是我们最后批量印刷出来的宣传品,再看看客户确认过的打样稿,颜色差成这样,你让我们怎么交差?”
PPT上一张对比图赫然出现,左边是色彩饱满的打样图,右边是偏灰发暗的实物照片,差异肉眼可见。
叶晚晚身形微顿,视线定在那张发暗的图上。昨天确认打样时明明一切无误,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下意识看向祁逾。
那人依旧坐得笔直,侧脸没有半分波澜。
“祁副总,”王总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语调不高,却字字带刺,“项目是你负责推进的吧?你不是最讲流程和把控吗?怎么出了这么大问题,就没人看出来?”
叶晚晚唇瓣微张,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再看祁逾,那人始终没有转头。
“我确认过打样件,签字前一切无误。
”祁逾的语气依旧平稳,“后续执行环节,文件留档完整,交接记录全在。但印刷出了问题。”
王总嗤笑一声:“你现在是想说,是供应商自己偷工减料?”
祁逾抬眼,视线直白地迎上去:“我没有推责的习惯。该负的责任我会负,问题我也会解决。” 叶晚晚视线微垂。
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能做到置身事外,可就在祁逾毫无退路地把重量全扛下来的那一刻,心口还是难以克制地发涩。
王总沉着脸,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你当然得负责。这个项目是今年重点之一,我们在客户面前已经出过一次错,现在还来这一出,是要彻底砸了公司招牌?”
“印刷的问题,必须有人扛。你也别指望还能有人替你兜底。”
祁逾静静道:“五天,我会处理好。”
王总盯着她,脸色难看了几秒,随即一甩文件:“五天?你以为印刷厂是你家开的?就算现在立刻重印,物料也来不及进场了。”
他语气陡然一沉:“祁逾,这个项目拖成这样,你别指望还能体面收场。”
说完,他转身关掉PPT:“散会。”
众人如释重负,却不敢动作太大,只能放轻脚步往门口退。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微乎其微。有人低头收拾文件,有人眼神游移,偷觑祁逾一眼后迅速移开。
没人敢在这时候多留一秒。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单调的运作声,闷得人胸口发紧。
祁逾坐着没动,背脊依旧挺直,连姿势都没有半分松动。她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仿佛对一切置身事外。
叶晚晚也没动,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眼神复杂。
她想开口,却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那页被她攥在手里的A4纸轻轻响了一下,边缘瞬间起了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