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见投稿人的那天，孟时夏早早去了工作室，按部就班完成手头的工作，她有两个合作已经谈妥，急着要推进流程，她得创作新的剧本。
这一天，工作室的几位原始合伙人难得齐聚一堂，有事做的和没事做的都消停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屋里气氛诡异的凝重。
穆良朝独自在窗边站了许久，一言不发，神情忧郁恍惚，像是在等待什么宣判。
大家都瞧出他的异常了，但谁都没有问，只是动不动就偷偷瞄一眼孟时夏的脸色，但谁都无法从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丝的波澜。
与投稿人约定的时间到了，孟时夏订了个闹钟，音乐忽然在寂静至极的工作室内响起，很快就被她轻轻按掉了。
穆良朝对此反应巨大，他冷不丁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孟时夏的背影，看她关闭了电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而后慢悠悠站了起来。
“夏夏……”穆良朝抱着最后一份希望唤了她一声。
孟时夏确实被他叫住了，她回头看着被留在身后的少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穆良朝仓皇地摇了摇头，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没关系。”孟时夏对他笑了笑，依然温柔，像是安抚。
“我会回来的，你在这里等我也可以。”
穆良朝沉默地低下头，额前的刘海失意垂落，挡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不会回来了吧？穆良朝苦笑了一下。
他不是说人，而是说心。
坐电梯下楼的时间里，孟时夏心中再次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她是真的非要打探别人的**不可吗？她是非得揪住所谓的真相不放吗？
其实，孟时夏很难想象，穆良朝究竟还隐瞒了什么？是能够给她造成晴天霹雳的秘密吗？所以穆良朝才认为这些事是绝对不能被她知晓的？
她想不通，但她相信积压的疑惑都能在今天得到解释。
她想把一切都弄个明白。
楼下咖啡厅里客人不多，此时还不到午休时间，生意不忙，店里清清静静，轻音乐循环播放着。
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一人在等，那人目光幽幽地落在窗外的车水马龙上，手边晾着一杯黑苦的咖啡。
孟时夏在店门外驻足片刻，即使只是一个侧脸，孟时夏也认出来人的身份了，并没令她感到出乎意料。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抬步走进店内，先在前台点了一杯卡布奇诺，然后才走向窗边的那张桌子。
与此同时，十八楼的工作室中，穆良朝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铃声清脆悦耳，却将手机的主人吓了一跳。
他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几秒钟，手指微微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没有传来声音，穆良朝举着手机在耳边，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声音像是从较远的地方响起，有人先开口了。
“又见面了。”孟时夏朝来人伸出手，“洪小姐。”
洪长乐没有起身，只是抬眸对她笑了笑，轻轻与她握了一下手，同样客套着说“好久不见”。
孟时夏落座，没多久，服务员将她的咖啡端上来，她便趁热喝了一口。
“今天外边的温度不高。”孟时夏首先展开随意的聊天，目光在洪长乐单薄的穿着上停顿一瞬，“洪小姐一定是坐着暖风开满的私家车来的，所以才穿的这么有风度。”
“是啊，我不冷。”洪长乐笑道，礼尚往来地打量了孟时夏一圈，“倒是你，似乎也没比我保暖到哪儿去，我真担心一会儿听完我带来的故事，你的心会变得拔凉拔凉的，再热的咖啡也暖不回来了。”
闻言，孟时夏轻抬嘴角，“既然如此，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两人之间不必兜弯子，孟时夏知道投稿人皮下的真身就是洪长乐，洪长乐也明白孟时夏早就知道她是谁。
“孟小姐，听说你和穆良朝最近恋爱谈得很火热。”洪长乐双手交叠，下巴抵在手背上，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孟时夏，想看她的反应，但对方的冷淡却令她失了胃口。
没能听到预想之中的反问，比如质问她是怎么得知这些近况的，洪长乐还感到一阵遗憾。
“孟时夏，你究竟对那个Omega了解多少啊？”洪长乐不再顾左右而言他，“你了解他的过往、了解他的本性吗？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敢和一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生活轨迹中的人发展进一步关系的？你真的是那种相信命中注定的缘分的人吗？”
洪长乐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笑着问她：“就没想过，自己可能遇上了杀猪盘？”
杀猪盘？
孟时夏的眉头忽地皱起来，“什么意思？”
“看来果然是不知道啊……”洪长乐啧啧摇头，像是在为高等级的同类感到惋惜，“你也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Alpha了，明明早就能察觉到那人身上的古怪之处，竟然真能忍住好奇心，不打听，也不逼问，任由别人给你造了一个精心的圈套，占用你的时间，哄骗你的一颗真心。”
“让我想想，要从哪里开始向你介绍那个Omega呢？”洪长乐轻轻转着眼珠，“就从我们两个之间是如何相识的开始吧。”
提起自己与穆良朝相识的经过，洪长乐看上去很怀念，她说辛苦熬过了一天的工作，下班时忽然有个美人撞到自己面前，弄坏了她的东西就只会一直道歉，像只闯祸后受惊的小猫。
洪长乐的这段回忆，与穆良朝先前所言分毫不差。至少在这件事上，穆良朝没有骗人。
洪长乐继续说：“你知道我出高价给他从传媒公司赎身后，他为了尽早还上我的钱，以及寻找新的赚快钱的方法，于是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吗？”
“他跟我回了我家的公司，做试药员，就像我给你投稿时说的那样。而他专试的药物，就是我之前对你发出合作邀请时提到的那种，我们朗月的仿生信息素。”
“做试药员很赚钱的，做一周的钱，他老老实实打工一年都赚不来。”洪长乐笑呵呵说道，“起初，我们只是用他的身体来测试仿生信息素应用在Omega情期时的效果，我们给他注射催发情期的药，接着再给他注射信息素，观察药物的功效。那段时间他的身体超负荷了，大约是激素水平每天都拔高不下，所以状态一直很差。”
“但是，在某一次体检后，我们突然发现他的信息素等级有了明显提升的趋势。这个发现令我们既震惊又惊喜，那段时间，实验室的研究员们把穆良朝当稀有动物参观。他们又一次仔细检查了穆良朝的体质，以他为例进行研究，想要制作出能够令人等级跃升的新型仿生信息素。”
“可惜，也许是仿生信息素终究比不得真正的信息素，也许是穆良朝的身体在经过长期实验后变得不中用了，他的等级检测再也没有出现奇迹。”
“过量的高等信息素长期不断地注入他的腺体，他的身体各项指标都不正常了。真可惜，如果他能更争气一点，我本打算给他更好的物质待遇，好好将他养起来的。可他的身体废掉了，也许花费很长时间进行调养后，他是有可能恢复的，但朗月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有了穆良朝这个先例，我们会继续这个方向的研究，再找新的合适的试药者，反正贫穷又想赚快钱的人多得是。”
洪长乐的语气听上去太轻松了，她丝毫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试药员在她心中就只是廉价的消耗品，这让孟时夏感到很不舒服。
也许是因为孟时夏的面部表情看上去太恐怖了，洪长乐端详了她片刻，再开口时却好似是在为自己的行事风格辩驳。
“你不要觉得我是一个坏人，我自认为对穆良朝算得上是仁至义尽。我们毕竟曾算是朋友，他对我说过急于赚钱的理由，说过他病重等钱救命的可怜母亲，我是同情他的。”
“所以，封闭实验了几个月，他对外边的情况一概不知，是我听闻他的母亲病况愈发严重，欠了医院一大笔费用，医院已经停下对她的治疗，她只能在医院里等死。也是我将这个消息转告给他，提前结清了合同中约定的报酬，让他带钱回去为他母亲继续治病。”
“可惜——”洪长乐作出一副仁慈相，“他的母亲和他一样，不够幸运。”
“但你知道他是怎么回报我的吗？”洪长乐忽然拉下脸，似笑非笑地盯着孟时夏道：“他拿着我付的钱跑了，消失了，处理完他母亲的后事之后，也没有回到朗月继续履约，玩的一手人间蒸发。”
孟时夏面色不善地反问道：“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对他进行了过度实验，严重伤害了他的身体，甚至危及他的生命安全，他害怕重新回到你们手里，就彻底保不住命了吗？”
洪长乐笑着摇晃了几下手指，“孟小姐，从他与朗月签下合同的那一刻，他的命实际上就归朗月所有了，否则我们凭什么支付给他大额报酬？他心里也很清楚，他赚的是卖命钱，可他却半路毁约了。”
“那也不代表你们可以真的罔顾人命！”孟时夏表现出切实的恼意。
“你总算有情绪起伏了。”洪长乐见她终于动怒，显得十分高兴，“我先前说了那么多，你只听，却不说话，我都没法确定你是真的在意那个Omega了。”
孟时夏拧眉不语，觉得洪长乐脑子有病。
“你真的在意他就好。”洪长乐状似欣慰，“那我就要说今日的正题了，关于刚刚提过的杀猪盘。”
“其实，穆良朝虽然玩消失术，但并不能躲过我的追踪。我知道他为了筹钱变卖了房产，没有固定的落脚处，也没有多余的钱住宾馆，更不敢轻易回到学校那么张扬的地方，所以我猜他会在熟悉的城市里先找一份包吃住的工作过渡，结果，他真的就缩进了一间小小的网吧，已经被我发现了，却还浑然不知，满心以为自己躲得好。”
“但我没有立即抓他回去，因为我发现他正在积极寻找自救办法，就是找一个S级Alpha，利用真正的高等信息素辅助他彻底提升等级，抵御他腺体上的创伤。”
洪长乐悲悯地望着孟时夏，“而你，就是他选中的Alpha。”
可孟时夏听到这话后，反应却平平，这有些出乎洪长乐的意料，她以为这世上没有任何Alpha能接受自己受到一个Omega欺骗，还是不带感情、只图利益的欺骗。
可洪长乐不知道，她所说的这些，孟时夏早已从专业的医生那里听到了相关猜测。
事实证明，先前关时祺对穆良朝的病症判断和求生手段都推测得完全正确。也算是给了孟时夏一个心理缓冲，她早就接受这个现实了。
“也许因为你们是校友，你在学校中一向名声在外，好脾气，好接触，认识你的人都对你评价很高，所以他选中你作为目标。你知道他为了接近你，花费了多长时间做前期准备吗？”
孟时夏心中忽然咯噔一下，洪长乐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前期准备？
穆良朝与她之间的相遇，不是偶然吗？
他的一切布局和算计，不是在遇到她之后才开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