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灯关闭后,整个十八层陷入一片黑暗。
两人走在狭长的走廊里,穆良朝轻轻拽着孟时夏的袖子,不敢回头,总觉得夜晚的写字楼阴森森的。
孟时夏察觉到他的紧张,有些好笑,她干脆握住穆良朝的手,问:“怕黑吗?”
“不怕。”穆良朝没什么底气地辩解道,“但这里有点太黑了。”
“没事,马上就到电梯间了。”孟时夏安慰他,接着好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她蓦地笑了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写字楼里传开,隐隐有了回声。
“怎么了?”穆良朝不解,方才那点疑神疑鬼的紧张忽然因这道笑音而消散不少。
孟时夏笑吟吟道:“突然想起,我们搬进写字楼工作室的第一天,也是很晚才离开。当时这一层的灯也都灭了,同馨她们害怕有鬼的模样,和你刚刚很像。”
穆良朝:“……”
这确实是在笑话他吧?
“没事的,良朝,虽然我是一个不那么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我会保护你的。”孟时夏说。
穆良朝从她充满玩笑意味的口吻中听出了隐藏信息,追问:“怎么个保护法?”
“嗯……真遇见什么东西的话,不主动把你往前边推?”
穆良朝:“……好敷衍的法子,只是不把我推出去挡鬼吗?不顺便带我一起跑路吗?”
“跑路?也行。”孟时夏将他的手握的更紧了,“那,良朝你要跟上啊。”
“嗯?”穆良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孟时夏拉着跑了起来。他踉跄着跟上孟时夏的步伐,跑得极快,仿佛背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向下的电梯键被按亮,夜晚空着的电梯很快就被叫了上来,两人像泥鳅一样钻进亮着煞白光线的电梯里,孟时夏使劲按了几下关门键。
“有光了,还怕吗?”孟时夏望着微微有些气喘的少年。
穆良朝终于喘匀了气,无奈地抬眸看着她。平时倒是看不出来,孟时夏还会突然像是被鬼上身了一样,干这么幼稚的事情。
“夏夏,一般按照恐怖片的剧情走向,我们此刻踏进封闭的电梯,进退受阻,特别容易突然遭到袭击。”
这下换孟时夏哑口无言了,被穆良朝这么一说,这小小的电梯里还真萦绕出了恐怖片的氛围,好像下一秒就有怪物要扒开电梯门,冲进来啃人脑袋了。
她不想继续脑补画面了,今晚怕不是要做噩梦。
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多了,这一日过得疲惫至极,两人先后进卫生间洗澡洗漱,都还带着一身潮热的水汽就躺在了床上。
夜深无话,卧室灯关掉,他们各自入睡,无梦好眠。
等孟时夏再睁开眼睛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低头,怀中有颗毛茸茸的脑袋,微微蓬起的头发扫过她的下巴,酥酥痒痒的。
她注视着怀中人沉静的睡脸,以目光一遍遍描摹他的轮廓,将他的样子牢记于心。
穆良朝真是好看,孟时夏每每都会感叹,这么一张精致漂亮的脸,仿佛漫画照进现实,怎么看、看多久都不会腻。
人啊,寻找恋爱对象或是谈婚论嫁时,就得选一个处处踩在自己审美点上的人。
这样哪怕以后消磨了年轻热血时的激情,过上平淡的柴米油盐的日子,因生活中的琐碎而产生摩擦,但只要看见那张漂亮的脸蛋,就感觉自己生不起气了,也不想让美人生气。
孟时夏承认自己是个肤浅的人,她看见穆良朝的模样就喜欢,她也愿意保护美人。
她已经付出实际行动了,对得起自己的爱美之心。
“良朝,我要把手臂抽出来了,你枕着枕头再睡一会儿吧。”孟时夏轻声说着,将他的头扶起来放到柔软的枕头上,给他盖好被子。
她出了卧室门,到厨房柜子里抓了一把玉米面丢到锅里,倒满水后又往里放了几块冰糖,开火慢慢煮。
玉米面粥熟的很快,孟时夏就站在锅边等,中间这段时间她登录上工作账号,想看看后台数据最新变化。
忽然,一条私信在屏幕上方闪过,孟时夏扫了一眼,发现是有粉丝给她投稿了。她在账号主页上才刚刚挂上接受投稿的文案,居然这么快就有人联系她了。
孟时夏很感兴趣,点开未读消息想仔细看看投稿内容,可这时锅里煮的粥熟了,水面上泡沫翻涌,忽然扑到了锅盖上。
孟时夏赶紧把手机搁到桌子上,回身把天然气关掉。热腾腾的粥倒入盆里,袅袅热气上升,冰糖甜丝丝的味道慢慢飘散出来。
卧室里,穆良朝睡清醒了,睁开眼时发现孟时夏已经不在身边了。他揉揉眼睛,听见厨房那边的动静,踩着拖鞋摇摇晃晃地出门。
“夏夏……”穆良朝站在厨房拉门边,“你都做好饭了呀。”
“嗯,你去洗漱吧,我热个现成的小花卷当主食。”
几分钟后,穆良朝重新回到厨房坐下,额前的几根头发丝上还挂着水珠。
孟时夏把热乎的小花卷摆到他面前,又给他盛了一碗玉米面粥,自己也在桌边坐下,拿起手机看刚才没看完的消息。
投稿人发来了很长一段文字,孟时夏凝目细看,越看越觉得这个故事有点眼熟。
投稿人说,她曾迫于压力选择从事不受世人待见的工作,每天为了碎银几两与客户保持深入沟通,但终究也没赚过什么大财。
后来她偶然找到一个挣钱的新路子,为一家医药公司服务,工作内容是试药员,工资很可观,但风险很大,没人能保证试药员的生命安全。换言之,高工资就是用来买命的,这并不是一份“正经”的工作。
但为了钱,她还是做了,最终的结果就是因试药而落得身体残缺,病情严重到甚至可能危及生命,先前赚的钱,压根不够维持她的治疗费用。
但她找到了能够自救的方法,只是这做法不道德,可能需要出卖自己的身体,还可能需要欺骗别人的感情。
为了活命,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但受困于道德底线,她却迟迟无法迈出最后一步。
她没有时间了,她没有时间了!她没有时间了……
这段文字看到这里,孟时夏能感觉到对方的焦急与无助,那个人在向自己求助。
可是,对于这份投稿内容,孟时夏觉得情节实在眼熟。她带着怀疑打开投稿人的主页看了看,发现这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投稿人没有发布过任何与日常生活有关的视频,基础信息也是乱填一通的。
但是,ip地址就在本市。
孟时夏皱了皱眉,目光微抬,落在正喝粥的穆良朝身上,看他撂下碗,轻轻舔了一下嘴角。
察觉到她的目光,穆良朝迎上了视线,“怎么了,夏夏?”
“良朝,你看看这个。”孟时夏将手机推了过去。
穆良朝探头看过来,将手机上的内容一行一行看下来,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突然把手机推还给孟时夏,低头一直盯着空了的粥碗。
孟时夏静静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已经有数了。
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巧合,投稿人带来的故事中,主角究竟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孟时夏没有追问他什么,拿过他的碗,又给他舀了一勺粥。
“这份投稿里的内容不完整,我还想了解一下后续。”孟时夏说,“投稿人最后也说了,如果想知道详情,可以约见一面。”
穆良朝还沉着脑袋,手扶在粥碗上,嘴唇有些发抖。
“你能不去见她吗?”他的声音也微微发颤。
“那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孟时夏问。
穆良朝又不说话了。
“欸……”孟时夏叹了口气,“良朝,你是不是知道这位投稿人是谁?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的。”
只要你说,我就会信,能从你口中听到的真相,我不想从别人那里听到。
“我……”穆良朝踌躇着张了张口,但最终又死死闭上了。他逃避地摇了摇头,最终也只是重复道:“夏夏,你不要去见她,好不好?”
“良朝,我会去见投稿人的。”孟时夏也直接告诉了他自己的决定,“我想知道这个故事的后续,除非,除了这位投稿人,还有别人能告诉我故事的后续。”
穆良朝的心彻底沉下了,他抱着一丝奢望,抬头看着孟时夏,希望这句话只是她的玩笑。
可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甚至还微微笑着,眸中同样带着些期待地望着自己。
她知道了……
她知道多少了?
她还想知道什么?
穆良朝的心砰砰直跳,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
完了,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守不住和孟时夏之间美好而纯粹的感情了。
“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良朝?”孟时夏最后问他道。
穆良朝的双手用力攥着睡裤,将柔软的布料攥得皱皱巴巴。
“好,我知道答案了。”孟时夏笑笑,面上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她起身收拾碗筷,端走了穆良朝面前已经放凉了的粥,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将碗筷挪进水池。
“我来,夏夏,我来洗……”穆良朝反应过来,想接手洗碗的活。
“不用了,良朝。”孟时夏按住他的手,温柔地摇了摇头,“我来就好。”
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以后呢?至少现在,她还想多照顾穆良朝一点。
这之后,孟时夏联系了投稿人,约定见面时间。
后天,上午十点,地址是写字楼楼下的咖啡馆。
孟时夏有意设置了两天的时差,她希望在约定的日子到来前,穆良朝能做出什么不一样的选择。但很可惜,他没有。
而与投稿人约见的日子,终于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