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预言中的水,其实指的是血。
浓郁的血,围绕着单薄的身影拥在一起,聚成了小池。余下的、飞溅出来的红色小溪,朝着外围缓缓流淌,点点淹没了旁地散落的金币。
在那血泊的正中,白色头发的混血种虚弱地倒在地上。他双眼紧闭,霜白的头发被周身的血污染成了棕褐色。
苏松鹤没有看见他的四肢,只能看见他躯干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比起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已经看起来更接近一个肉团了。但晓是如此,她也能依稀从中看出来他漂亮、立体的五官。
在他旁边,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正左顾右盼地站着。他身处的店铺内,地面是棕褐色的。那是砖石被血浸透,又被晾干,反复凝出来的一层污垢。
照理来说,这样的地是有些滑的。而他只是稳稳地伫立着,老鼠般豆大的眼睛透着一丝希冀,朝着路过的行人盼去。
这就是地下城了。
周围的人都对此熟视无睹,他们似乎都有更加心仪的选择,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她凝神,重新审视面前的“二手商人”。
他们是专门回收从主人那边被“退货”的奴隶的,当个中间商赚差价。
大街上,阵阵腥臭味正从不远处传来。
苏松鹤对地下城的规矩略有耳闻。这里的腥臭味并非来自商人们旁边,而是旁边所谓的“回收站”。
回收站词如其名。如果连“二手商人”也不能将被退货的“物品”处理好,那就就地“回收”了。
至于怎么回收的,苏松鹤不是很愿意去多想。她强行将注意力拢回眼前的惨景,好让自己漫无边际的想象力好受些。
她的面前,是血、黄金、与孩子。
同样的,可以对应液体、固体、与生命。
但在地下城,他们是一样的。
倒地的身影旁边,一个立起来的号码牌上写满了浮夸字体。好像是在夸耀一般,炫耀着商人们的阶段性成果。但短短的一句标语,却足以囊括商品的一生。
优质精灵混血种,售价400金币。
孩子要变成金子了。
苏松鹤冷眼望着这一切,心里不禁蹙眉。她简单在心里打了个稿,迈开腿,朝着人贩子走去。
其实把人贩子全送去见上帝会更简单吧…
她叹了口气,不过想了想任务内容,她还是选择了讲价。
“喂,这个,”她状似不经意地往地上一指,随后侧身,好露出肩上的认证勋章,“最便宜多少。”
商人闻声转头。在看见勋章之后,他眼里自然地流出一点谄媚来,两手在胸前搓了搓,又引着她往里走:“只要400金币,大人。”
说完,他生怕她起了退意似的,弯了腰,赶忙补充:“马上纪元更替,精灵那边的血脉越来越难弄到了。这一个,脾气倔,今天不带走呢,也快到了“回收”边缘,打了好几折呢。”
“咱们也是小本生意,您看……?”
苏松鹤听完,不语,只是在心里一味的冷笑。
《伪造神明》的货币体系很简单。金银铜货币在整个异世界通用。1金币等于10银币,1银币等于1000铜币。
虽然物价之间不能直接比较,但本着“挣美刀花美刀,挣人民币花人民币”原则,她习惯性地把1铜币视作1元。
400金币,等于400万元。
怎么不去直接抢啊!
她有些不耐烦,双臂一收,横在胸前,面上也是懒得装了:“你是不是当我傻?”
“到你这里的,都是几手货色了,也敢卖这个价?”
她左手抬起来,往右肩上一指,“知道这个吗?”
男人见了,对着她冒犯的语气,也不敢忤逆,只是频频点头,“知道,知道。”
魔法师协会认证的三阶法师勋章。
这意味着她至少是一名Lv30的魔法师。
也或许是设计师偷懒,《伪造神明》中,战斗力体系和货币体系一样简单。从Lv1-Lv100,Lv1指的是正规魔法学院的、刚具备完善战斗能力的新毕业生,而Lv10对应一阶,Lv20对应二阶,以此类推,一直到十阶。
但在充满剑与魔法的世界,一个人的实力,与他能拥有的财富,显然呈正比关系。
根据最新物价计算,Lv1能相对应的财富大抵为10金币。从此往后按阶级以指数增长,一阶法师对应一百金币,二阶法师对应一千金币,三阶对应的自然是一万金币。
一万金币,相当于一亿铜币。
这也是异世界里,努力能对应的财富终点——在三阶以后,钱将会成为一个符号,能达到多少阶开始全靠投胎。
魔法天赋,出生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了。
眼前的女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却已达到三阶。这代表她要么是万里挑一的天才,要么家族实力雄厚,靠着金币硬生生堆了上去。无论是哪种情况,都绝对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男人一层层的冷汗已经下来了,他赶忙赔笑:“哎,大人……”
“不用叫我大人。”
苏松鹤嗤笑一声,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个木头小人,瞧着圆圆滚滚,在她的右手上打转。
“其实我有一句劝,不知道你想不想听啊。”
她眯了眯眼,手上的小人开始发生了变化。
“这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审时度势。你说是不是?
”
“是。是,大人说得对…”男人回复,看了一眼苏松鹤手里的小人,声音却像蚊子一样小了。
它的头和身子很平整地被分成了两半。
“没错。”
苏松鹤听了男人的回复,点了点头,手上的小人又开始变化:“我看你这店面不新,想也是开了好些年。”
“我呢,心也善。就是赏识一些有眼见,又想向上的人。”
木头小人变了。
飘渺的金光从空中浮现,缓缓镀上小人的身体。紧接着,无数金光齐齐变幻,给小人织出了黄金的衣裳。
小人看着格外喜悦。在它旁边,崭新的店铺里垒满了金币,周遭的来客络绎不绝。
男人的眼睛不自觉的睁大了,幻景顷刻间占据了他的所有视线。
而苏松鹤只是笑。她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你愿意做个聪明人吗?”
“愿意。我、我……”
他的声音支支吾吾起来。
苏松鹤的手也随着回复极速收了回去。
她将手背到身后,悄悄地放了个清洁咒,继续回:“这很好。”
“40金币。”她声音落地,并非询价,而只是一句陈述句。
妈妈告诉她砍价要打一折。
“这、这…”男人低头,咬牙,声音还是带了犹豫,“我知道大人您的意思。”
“不过,这个价格…连进货价都比不上。”
他面上发苦,眼神不敢离开她面上片刻,声音也越发小了:“如果,大人您可以帮衬另一单生意的话…”
苏松鹤没有任他说完。
她眼睛一咪:“现在可不是讲价的时候。”
“哎!大人,不敢、不敢,稍等一下。”
他再次低头,粗胖的短手向着裤头的口袋摸了摸,便拿出一张白金色的票券。
华丽、繁复的花纹遍布票券正反两面,与密密麻麻的小字混在一起,叫人一时间看不分明。
苏松鹤的眼神却是格外锐利,她只在乎这上面的一行字:
“魔女种拍卖。”
她的任务目标……
之一。
也是顺利搞到手了。
她差点以为人贩子不肯说,准备先砍后揍。
“这场拍卖,小的也有不少提成。”他将票券双手捧给她,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新品40金币当然可以给您。不过,这场拍卖也是有不少好货。您看…?”
“不错。”她满意地笑了,“算你有点眼力见。”
苏松鹤再次伸手。
这一次,没有小人也没有幻觉,只是四五枚金币,利落地掉在了男人的手上。
“额外的。学聪明点,你会知道跟我做事是什么感受。”她转身,一把捞起地上半死不活的混血种。
淅淅沥沥的血一滴滴地往下掉,一瞬间染上了她的裙子。那华贵的布料顷刻便失了光彩,和周身的脏污混在一起了。
她却不太在意,一手扛着混血种,一手将小布袋丢在身后,内里的金光点点闪出来:“你的钱。”
她顿了顿,稍稍回头,瞄了一眼正在捡钱的男人,快速交代:“还有,帮我多打通几个关节。”
交代完,她就真得走了。
破地方真臭啊!
苏松鹤语毕,狭小密闭的店铺内忽然刮起一阵风。
她的身影也随着风声摇晃。先像是变成了泥做的雕塑,这雕塑又像泥浆一样迅速滚落、化开,变成了一滩水渍,连带着她抱着的人一同消失不见了。
她的眼前,游戏界面开始浮现。无数景色像是一个个视频封面,被她划了过去。
地图功能。
虽说只是功能,却是异世界土著难以瞧见的传送魔法。
她转了转眼睛,考虑给混血种带到什么地方去疗伤。最终,考虑到他身形瘦小,似乎并没有成年,她选择了一个阳光很好的地方。
紧接着,她带着他跑到到自己在这块地盘的屋子里。
屋子很大,相对应的房间也很多。她选了一间风景独特的给他,某种程度上算是见面礼。
她将他放在床上。这一次,她有时间去仔细检查他的伤势。
混血种的四肢应该是被砍了,防止逃跑;左眼框被挖空,全身魔法回路都断完,刀切的伤痕遍布,看起来是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眼睛紧紧闭起来。
苏松鹤不知道人贩子用了什么手段,能把人残害成这样还能有一口气。
很难治。
非常难治。
人活着,和人健康完好地快乐活着,是两个概念。
血肉骨骼可以重塑,但魔法回路坏了,就算是光明神的神官来了,恐怕也是很难完全康复的。
哎,奸商!
除了自己,苏松鹤一时半会想不到还有什么冤种能用40金币买回来一个活死人。
她想了想,准备开始施法。
出于对方的**考虑,她没把他的衣服丢了,准备用复原术连着衣服一起补个新的。
首先,要先把手脚拼回来。
原本的断肢肯定是找不着了。她举起双手,微微张开,对着他先是来了一套治愈法术。
淡淡的光芒笼罩了房间。它们逐渐拢为一条条细密的丝线,勾勒出混血种原本应有的四肢轮廓。
紧接着,它们先是在应有的位置凝成了骨骼,再是肌肉、脂肪、血管…一直到最后,雪白的皮肤也被重建完毕,一副能跑能跳的身体再次出现在世界上。
如果有识货的人站在这,一定会无比惊讶。
一个戴着三阶勋章的魔法师,正在轻松熟练地运用着六阶神官的复苏魔法,去救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奴隶。
每一条单独拉出来都足以上《魔法日报》的地区新闻。
苏松鹤倒是对此无动于衷。
她仔细检查混血种的四肢有没有重建错误。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重构已经足够让他苏醒。
不过,出于人道主义,苏松鹤并不打算让他先醒。
身上的伤还没完全搞好的时候,单纯醒了会很痛。除了让病患的精神状态变坏以外,这毫无用处。
她打开物品面板,开始挑选给他复原的衣服。
挑衣服的话,就要考虑到对方的身形、五官、肤色等等……
等一下。
人怎么醒了?
泛着光的房间里,混血种睁开了仅存的眼睛。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让他暗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丝光彩。但那最多也只是一点亮光而已,很快就被他深沉的目光淹没了。
苏松鹤这下不得不惊讶了。
她施法至今从未遇到过这样旺盛的生命力,能在刚施法完就恢复意识。
这也能证明混血种在治愈上的天赋也不错。
但更让她惊讶的,是他接下来说的话。
他声音沙哑,内里的意志却无比绝决。
“如果,你,真的,为我好的话…”
“——不要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