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演尚未反应过来不可说正在翻他的生前债,因被卿青自奈何桥头劫走,见识到眼前三人除了他舍友外并非凡人。
在阴曹地府滚一圈后,再混账的东西也会披回人皮,收起陋习。
他怔愣地看着不可说,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生死薄上,那黄纸上空无一字,分明的天机不可泄露,凡人不得窥见。
枕无拘没往下念,而是直视秦演。眼神锐利得仿佛看清秦演的三魂七魄。
秦演被看得鬼身发毛,不敢说谎,连忙点头应是。
不可说这才继续念下去。
“按理你不该这个时候舍了阳魂,只因你在世时结交红颜无数,做下孽债,你可知你生前最后招惹的那位祖宗是谁吗?”
秦演回忆了自己做人时期的事情。
他爸妈老来得子,十代单传。自他出生以来,家里人就把他捧在手心宠。
要星星连并月亮都能得到,说句脏话打个人他爸妈都会笑着说他有男子气概。
于是他打上幼儿园以来没干过一点遵纪守法的事,打了人赔点钱就行。人命又不值钱,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算事。
这么为非作歹上了初中,秦演不再满足于欺凌同学,他生了一副能看的皮囊,加上平时也有时间花钱捯饬自己,他小小年纪就成为了情场老手,玩弄女孩感情,始乱终弃。
一天换一个女朋友都是常事,秦演还得意洋洋地将其风流韵事讲给同伴听,以此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在他上高一时,他搞大了一小姑娘的肚子,这事说来不光彩,因为他触犯法律在先,用药侵犯属于强/奸,这不是男女朋友关系能含糊过去的,为这事,他父母找了不少关系,赔了一大笔钱才让他免于牢狱之灾。
高考以后,父母原本打算安排他出国留学,奈何这时秦演遇见一个女人,鬼迷心窍之下,他留在了国内,而这个女人后来被他亲手杀死。
秦演想起女人在大火中不似人声的哭叫,那双跟蜡一样被火舌舔舐,眼球周围的脂肪融化流淌,眼睑与眼球粘黏在一起,随着火焰的燃烧,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
秦演隔着火帘,凝望那双焦黑凹陷的眼眶流出淡黄色的油脂。喉间一阵翻涌,他撑着膝盖抬眼,耳边哭喊依旧,他终于开口。
“你到底...”
“...是谁?”
枕无拘突然一改刚刚的严肃样,换了第一次遇见乙秩的笑容,语气激昂,语调上蹿下跳,一波三折,犹如热爱工作的推销员,敬职敬业地介绍‘产品’性能。
“鬼母呀,总所不周知--”
“等等,鬼母是什么东西?”秦演举手弱弱发言询问。
不可说一停顿,正扬起一个天机不可泄露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装神弄鬼逗一下当事鬼,“啪”一下,一张精细的速写以千军万马之势转动着旋转餐桌停在秦演等人跟前。
枕无拘抬眼看,顺着那双指甲上涂着肉粉养甲油的手望进那双海的眼眸深处。
他突然想起,卿青是在建国那几年迷上画画的,当时他们从妖界随着众妖大迁徙到人界,那是多少年不见人间的阳光了呢?
不可说记不起了,卿青依旧想不起那一千年内的事情,不过停留在三百岁记忆的小蛟没有他哥那样的烦恼,他爱人间胜过爱四季。
周遣的妖怪都秉承着时代在进步,逐渐脱离妖怪大队伍,化了人形去到人群中。
比如今日小蟋蟀突然松开钳制卿青爪子的前腿从一人宽的木箱子爬出来,变成青衣短发的少年。
卿青依旧是蛟龙形态,他从蟋蟀大小变为猫的大小,从不可说专门给他做的和小伙伴玩耍的木箱中探头出来,将两只前爪搭在背着木箱赶路的枕无拘的肩上。
他歪头不解地问:“你怎么不玩了?”
他指的是刚刚模仿斗蟋蟀的游戏。
青衣妖怪摇头,看向两座青山之后那隐约的人类建筑。
一片高楼林立。
少年回头一笑,轻声说:“卿青,我要入世了,这个世道做妖太艰难了,我决定去人间看看。跟你玩的日子里我很开心,等以后相见,我们再一起斗蟋蟀吧!”
“再见啦!”
卿青嗫嚅嘴唇,慢吞吞地吐出,“哦,那再见。”他怔愣地看着小蟋蟀消失在山尖的晨曦中,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好多话没问小蟋蟀呢,没问他叫什么名字,没问那句再见是多久。
他化了自己两百岁的模样,十三四岁的少年裹着大自己一倍的衣袍趴在木箱中,迎着阳光轻眨眼睛,而后缩回箱子,盖上盖子。
不可说肩上的重量稍微一沉,依旧面不改色,刚才两人的对话他听见了却没插嘴说一句,只是温和地笑着目送小朋友的离开。
如今他扭头偷偷瞧了一眼紧闭的箱盖,一言未发。
第二天,队伍末尾的桃花妖变幻了桃花面走入青山后。不可说记得卿青喜欢桃花妖做的桃花糕,每年的青山盛春色时,小蛟会捧着珍珠敲开桃花妖的苔石房,换取一蒸笼的甜糕点。
卿青缓缓说再见,又把容颜变小了一百年,此时他只是个七八岁的双髫小顽童。
似乎年岁越小越不懂离别,这样再见也能再晚一点说出口。
第三天,卿青变成了小婴儿,不可说不再放任他缩在木箱之中把他抱出来,抱在怀中。
白日,枕无拘在青天下放歌,傍晚,他裹着小婴儿和衣而睡。
卿青趴在不可说的肩膀上,看着山由绿进黄,黄后白茫茫,这是第几年?山又变为青山。
队伍里已不剩多少妖怪了,有的踏入人间,有的得道成仙,更有的轮回了不知多少遍。
不可说把卿青放在膝盖上,他还是婴儿时期的外形。
“我们回人间怎么样?”
卿青收回看山下鳞次栉比的楼厦的目光,突然褪去婴儿样貌,少年岔腿坐在不可说的怀里,亲亲热热地搂住男人的脖子,亲昵地去蹭不可说下巴冒出的青茬,脆生生应道:“好!”
于是,他们告别队伍里的妖怪,走入青山后。
这时建国还没几年,卿青游戏人间,跟着路边算命的老道士学丹青,或者变成猫猫雕塑,等着不可说给他上香火。
等到九十年代,老道士寿终正寝一百岁,卿青的画画生涯彻底结束。
他坐在老道士的棺材前,灿然一笑。
“再见。”
卿青此后也出国进修了两年,什么毕加索莫奈他也能模仿出七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近两年不可说纵容小祖宗,他越发的孩子气。
他回归简笔画,当初不可说招租乙秩用的名片就是卿青画的。
不可说好像有那么几年没看过卿青画这么精致的人物小像了。
纸上,覆着白骨鬼面的少女勾唇艳笑,一手执扇,一手托杯,身下坐着上千只婴孩。
鬼母朝生暮食,朝日生十孩,日暮食子法力大增。
“鬼母又叫鬼姑神,生前是个孕妇,因执念死后成鬼。”卿青停下来,盯着不可说。
男人一下反应,这是让他接着‘科普’。
枕无拘接着话尾说:“成鬼之后,因当时六界动荡,鬼母意外被天道钦点,由无名小鬼成为鬼姑神。但成鬼成神不过天道的一句话,她虽被点为神仙,但是一分正经的神职都没有,自己又是凡人出身,为了保住神位,她选择自产自销,吃掉鬼子增长修为。二十年前她突然由神界堕入鬼界,转而入人世,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秦演还沉浸在跟自己谈恋爱的是鬼母的震惊之中,闻言问:“为什么?”
“为你而来。“
秦演两眼一昏,差点魂飞魄散。
他走,不,飘到紧闭的窗前,双手搭上窗棂,试图吊死在窗户上也不愿意面对鬼母跟他谈恋爱,自己失手杀了这位鬼气森森的神仙的事实。
红绫裹上他的脖颈,秦演呆愣转头。
包厢的吊顶不知被何人掀开露出湛湛青天。
而空中飘着四人,分为两派,一派是卿青等人,他就正被卿青手中的红绫拴着脖子,秦演转头看向天空的那一边。
另一派是——鬼母。
纸面上的少女摇扇一跃而出,她把天幕当倚靠,软着腰肢半坐在空中,脚下踩着九只冒黑烟的鬼魂。
少女把酒杯在扇面上翻了个花,最后杯立指尖,扇尖倾出一抹鲜红的血水。
鬼母轻酌杯中液体,唇边再添一抹艳色。
她掀开白骨面具,露出一双眼,左黑右白,眼无珠,目无光。手指排开扇子,轻扇掩面。
卿青扬手将秦演拉至半空,丢在乙秩怀中。
鬼母娇笑开口:“不可说仙尊,我奉阎王命来请回生死簿和判官笔,毕竟这阴间之物可不好脏了仙尊的手,仙尊好歹念在你我皆为神仙一场,给个薄面,让我好交差不是?”
不可说反手收纸笔,面不改色。没急着回答反倒问:“您恐怕不只是为阎王事来吧?”
少女又倾了一杯血酒喝尽,脚下狠碾鬼魂,鬼子呱呱而泣,发出刺耳的哭声。
鬼母手中的扇子翻转指向秦演。
“过来吧,我的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