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格式化

六月流火,南城的正午热得像个巨大的无形熔炉。

贺锋踩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乱响的破三轮车,在被热浪扭曲的柏油马路上慢吞吞地晃荡。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工装背心,寸头剃得极短,露出一张轮廓利落、带点痞气的脸。蜜色的皮肤上滚着明晃晃的汗珠,顺着喉结一路砸进锁骨。

“老大,我说真的,前面那个死局的气味儿可不对,冲鼻子。”

说话的不是人。三轮车后斗里,一只缺了半边口的清代青花大碗正稳稳地卡在一堆废铁中间。碗里空无一物,却突兀地传出一道极细、极市井的少年嗓音。

“闭嘴吧你。”贺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含糊不清地啐了一句,“老子大半个月没开张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把局摆在前面,只要里面有掉落的废铜烂铁,我都得进去捞一铲子。”

“啧,钻钱眼里去了,怪不得你一辈子考不上编制。”老瓷碗在后斗里哐当撞了一下铁皮,嘟嘟囔囔地消停了。

三轮车拐过狭窄的街角,四周喧闹的蝉鸣骤然消失。

不是那种烈日下的安静,而是一种极其诡异、连空气都仿佛被抽干的死寂。

地平线的前方,原本耸立的现代写字楼和川流不息的豪车不知何时被一层浓重的、呈像素块状的灰色雾气吞噬。那层雾气像是一块冷酷的橡皮擦,正在将高楼大厦“格式化”。

雾气边缘,一艘巨大而腐朽的木质红船,正凭空悬浮在半空中。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干涸的血色,木质纹理里隐隐有暗红的光流像血管一样搏动。

历史回溯症。这里爆发了一场特级“死局”。

“站住!前方已进入‘特级历史数据污染区’,民间闲杂人员立刻撤离!”

几道冰冷机械的警告声撕裂了死寂。几个身穿全封闭隔离服的天工局外勤人员正神色紧绷地拉起警戒线,而在他们后方,一台高精度的赛博流光检测仪正发出刺耳的红光警报。

贺锋单脚支地,把破三轮停在警戒线外,眯起眼打量着那艘悬在半空的民国红船。

就在这时,一辆流线型的银白色天工局专车无声地滑行停靠。

车门开启,率先踩在滚烫地面上的,是一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

下来的人身材修长修挺,穿着一身极其严整的深蓝色修正官制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喉咙口的第一颗,掐出一段冷清而细窄的腰身。他戴着一副细银丝边眼镜,镜片后是一双黑白分明、冷淡到近乎悲悯的眼睛。一双骨节分明的双手,则被裹在雪白的丝织手套里。

沈清弦,天工局最年轻的首席历史修正官。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活在无菌保温箱里的精致神像,与这满街的燥热和贺锋这一身大汗淋漓的糙汉味格格不入。

“沈首席,‘昆仑’系统扫描完毕,红船死局内部怨气纯度已达98.2%。”下属急促地递上脑机平板,“AI算法推演出的生还率……只有12%。里面的历史NPC已经开始异变,格式化正在向外扩张,我们强行突入的话……”

沈清弦接过平板,镜片上流过密密麻麻的蓝色数据流。他的面色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右耳后那道平时被黑发遮挡的细微旧疤,不知为何正隐隐作痛。

精神阈值又在跌落。

他能听见脑海里那些尖锐的历史悲鸣,像潮水一样要将他的理智淹没。可他的神情依旧冷彻如冰,只是伸手扶了一下银丝眼镜,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准备脑机连接,天工局不放弃任何一个坐标。”

“哟,这不是沈大长官么。”

一声带着笑的、粗粝的嗓音冷不丁从旁边插了过来。

沈清弦微微侧头。

贺锋大喇喇地跨在破三轮上,手里揉捏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正用一种近乎放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滚烫、野生,带着一股子市井的痞气,直接撕裂了沈清弦周身由理智构筑的防线。

“民间散户?”沈清弦眉头微蹙,声音清冷得像含了冰块,“这里不是你捡垃圾的地方,退后。”

“长官,话别说这么绝。”贺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车后斗,“你们那冷冰冰的算法要是真管用,上个月隔壁街的小死局,也就不用我老贺去帮你们当天工局的‘编外擦屁股工’了。”

沈清弦冷冷地收回目光,没理他。他理了理雪白的手套,直接转头跨向那层将空间扭曲的灰色雾气。

“脑机载入,天工局一队,突入。”

嗡——

就在沈清弦的脚步踏入雾气的刹那,悬在空中的那艘血色红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鸣笛。那声音不像是船只,倒像是无数死在过去的人在同时惨叫。

灰色雾气瞬间暴涨,像一头苏醒的远古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硬生生将原本站在边缘的沈清弦,连带着警戒线外看热闹的贺锋和他的破三轮,一口吞了进去!

“警报!警报!特级数据紊乱!AI‘昆仑’失去首席定位!”外勤人员的惊叫声被瞬间隔绝。

……

天翻地覆。

现代的柏油马路消失了。

空气中骤然弥漫开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混合着旧木料腐烂的潮湿气息。耳边是滔天的浪浪声,伴随着一阵阵如泣如诉的民国二胡声,从脚底板一路往骨髓里钻。

“操。”

贺锋揉着脖子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破三轮歪在一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背心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件粗布衣裳,满手是干枯的血迹和老茧。

系统随机身份分配——他现在是这艘红船上最底层的苦力。

而不远处,原本一尘不染的历史修正官沈清弦,正虚弱地靠在腐朽的木墙上。他那一身蓝色的干练制服,此刻变成了一身极为奢华、繁复的民国白色丝绸长衫,越发衬得他长发散乱、面色如雪。

“沈长官?”贺锋挑眉,迈着两条长腿走过去。

沈清弦没有回答。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扣着木墙,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眼前的世界正在疯狂重叠,现代的算法公式和民国红船上的惨死幻象在他脑海里拉锯。他的精神阈值正在疯狂清零,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格式化……同化开始……”沈清弦咬紧牙关,清冷的眼里闪过一丝不甘的狠戾,他试图拔出腰间的赛博能量枪,却发现大腿处空空如也。

在这里,科技失效了。

“都说了,冷冰冰的算法算不出大雪天里怎么活命。”

贺锋叹了口气。他几步跨到沈清弦面前,黑压压的身影带着绝对的压迫感,瞬间将这个高岭之花笼罩。

下一秒,贺锋伸出那只布满粗茧、掌心带着狰狞焦黑烫伤的右手,不由分说地一把扣住了沈清弦冰凉的手腕,强行将这个精致的修正官扯进了自己滚烫的怀里。

轰——

在两人的皮肤隔着破布与丝绸死死相贴的瞬间,沈清弦脑海中炸裂的悲鸣戛然而止。

一股无法言喻的、如同实质烈火般的生命力,顺着贺锋的掌心,疯狂地灌注进沈清弦濒临崩溃的精神海。

沈清弦长睫剧烈一颤。他被迫贴在贺锋结实、温热的胸膛上,耳边除了红船的诡异二胡声,还清晰地听到了贺锋那沉稳、狂乱,却让他感到极致安全的心跳。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心跳的频率,竟然隐隐和他的灵魂产生了共振。

“听我的。”贺锋微微低下头,痞气的寸头几乎蹭到沈清弦敏感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拒绝的野性,“在这儿,别看你那废铁系统。看我。”

沈清弦隐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一颤,最终没有推开这个浑身汗味的糙汉。

就在这时,红船长廊的尽头,一盏挂在木梁上的红灯笼突然幽幽地亮了起来。

二胡声戛然而止。

一个穿着开叉旗袍、却长着一张惨白狐狸脸的“女人”,正踩着高跟鞋,发出“嗒、嗒、嗒”的死寂声响,一步步朝着靠在一起的两人走来。

而沈清弦靠在贺锋胸口,在极度恢复的理智中,突然发现了一个连他的AI系统都不曾捕捉到的细节——

贺锋那只扣在自己后脑勺上的右手,正在无意识地、极度心疼地,一遍遍摩挲着他耳后那道尘封多年的旧疤。

那力道熟练得,仿佛在千百年前,他就曾这样抚摸过无数次。格式化人间。冷感修正官被迫贴贴糙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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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外表糙汉痞气、实则心细如发且深情不移的打铁匠(划掉,隐世铸锋师),和表面高岭之花、内心濒临疯狂的赛博判官长官,一起一边在历史废墟里“捡垃圾”破局、一边双向救赎(谈恋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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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格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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