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博容怀中抱着几册书卷,隐约可见最上一本的书封上写着《漕船图志》。
他缓步走近,从袖中取出一册装帧精致的画本,递向安歌:“去薄府寻你,说你跟着你舅父来船坞了。《沧溟岁时记》寻来了,上回你说想看看沧溟道的节令风俗。”
安歌知道他在演戏,她何时与他说过《沧溟岁时记》,但见李朝宗眸色深沉,只得顺着应道:“谢王爷挂心。”
薄福泰见机上前:“王爷既对船务有兴趣,请看这新造的隔舱。”
他引众人至一艘半成品前,“外祖父在世时常说‘船匠不涉盐务',但这杉木夹层浸过白矾水,就是瀛洲火油也……”
“福泰!”薄远突然喝止,“王爷面前休要卖弄。”
李朝宗似漫不经心地踱步,靴尖忽而一顿,在一块潮湿的船板旁停下。
他俯身,指尖从木缝间掠过,指腹沾起几粒晶莹的盐末,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抬眸,看向薄远:“薄二爷,听闻飓风过后,明州盐价飞涨,可这船坞里的盐……倒像是比平日还要精细?”
薄远微怔,还未应答,薄福泰已皱眉道:“这倒是怪了,船工用的粗盐向来灰黄结块,哪有这般雪白?”
他转身命人去查,不多时,管事捧着一只陶罐匆匆赶来,揭开盖子,里头竟也是同样晶莹的细盐。
薄远面色微沉:“飓风那几日,盐铺闭市,管事为应急,从码头市集购了一批‘赈灾盐’,说是官府特批的……”
李朝宗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盐粒,语气玩味:“明州的‘赈灾盐’倒比洛安贡盐还要精纯?崔大人,你们这儿的盐价,想必比别处便宜不少?”
崔焕之喉结滚动,后背已渗出冷汗,他当然认得这批盐。
三房那蠢货崔图借飓风之机,私运了一批官盐出库,原该上月就在黑市销赃,谁知竟阴差阳错被薄氏船坞误购……
李朝宗似笑非笑地看向崔焕之,又道:“说来也巧,南离道前些日子也遭了风灾,翻了两艘运盐的官船。崔盐铁,你说……那里的盐账,是不是也该查一查?”
“崔盐铁。”茅松风嗓音清冷如秋霜,“下官奉旨督办盐务,倒不知明州的官盐何时改了章程——竟能随随便便就流入市集?”
崔焕之勉强扯出笑容:“茅大人说笑了,风灾后赈济民需,自然……”
李朝宗忽然轻笑:“茅督办刚来明州几日,这明州风物还不熟悉,待卢娘子读完《沧溟岁时记》到是可以转给督办阅览,见识下这明州……”语尾拖长,目光扫过管事手中的盐罐。
崔焕之面皮抽搐,忽对薄远拱手:“薄二爷,那本官就等到《变盐法诏》颁布,届时再与诸位详谈漕船改制之事。”
他后退半步,官袍下摆扫过甲板,“今日先行告退,改日再来叨扰。”
转身时又朝茅松风一揖:“茅大人初来乍到,不妨多看看这沧溟道的风土人情……”
李朝宗目送他离去,对茅松风低声道:“好一出‘沧溟观风'。”
茅松风冷笑:“下官倒要看看,这风能掀起多大浪。”
晨雾未散,尚书省驿马踏碎明州青石街的寂静。
马蹄声如急促的鼓点,敲在崔焕之心头。
他早已接到风声,但当那卷明黄的诏书在刺史府正堂被郑重展开时,其上“沧溟道需选舟船世家,试点盐运新法”的朱砂批字,依旧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上。
“舟船世家”!
这四个朱红大字,在崔焕之眼中无限放大,刺得他眼球生疼。
他跪在首位,头颅低垂,宽大的官袍袖口下,双手紧握成拳。
这哪里是选世家?这分明是皇后娘娘将一把尖刀,精准地插进了他崔氏把控沧溟盐务的命门了。
薄家,这沧溟道还有哪个“舟船世家”能担此“重任”?
他牙关紧咬,腮帮肌肉绷紧才勉强将那口恶气压下。
圣命难违,此刻他纵有千般不甘,万般算计,也只能将这口血生生咽下,叩首领旨:“臣……崔焕之,领旨谢恩。”
起身抬眸的瞬间,他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
远处薄家船坞的方向,初升的朝阳正奋力刺破海面弥漫的晨雾,将那一片区域映照得金光灿灿。
更刺目的是,那船坞中赫然矗立着五艘改装完毕的漕船!高耸的桅杆如同鞘的利剑,直指苍穹。
辰时末,薄氏船坞。
咸湿的海风也吹不散弥漫的紧张。
他无视薄远等人客套的迎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停泊的船只,死死盯在那三条明显由旧船改装的漕船上。
“薄二爷,”崔焕之的声音冰冷,“这三条旧船,改装得倒是‘快’啊。”
皂靴重重踏在第三条船的隔舱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俯身指尖着刻意的力道,划过一处尚未完全干透的防火泥接缝,留下清晰的指痕。
猛地转身,逼视薄远:“旧船仓促改装,情有可原。但,”
他手臂猛地抬起,直直指向右侧两条船新建造不久的大船,带着质问的锋芒:“那两条云梦赵氏的船,薄二爷打算怎么解释?!《元宝水令》明文规定,非本道船只,不得参与盐运!你薄家这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吗?!”
盐课司主事刘昶立刻跳出来厉声附和:“崔使君明鉴!私调外道船只参与盐运,按律当没入官库!薄家此举,实乃藐视王法!”
他身后的属吏也纷纷鼓噪,一时间,船坞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只剩下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薄远袖中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正欲辩解,一个清朗的声音却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安歌,”李朝宗微微侧首,声音温和得如同闲话家常,“本王记得,你上月不是提过,你三表姐夫家在云梦的绸缎庄,似乎正缺银两周转?”
安歌心领神会,立刻接口:“是呀,王爷记性真好。三表姐夫家绸缎庄周转不灵,急需现银。正巧我二舅父这边需要船只,便将这两条船作价卖给了我二舅父,解了表姐夫的燃眉之急呢。”
“哦?原来如此。”李朝宗恍然地点点头,伸出手替安歌捻去披帛上那一点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专注。
崔焕之脸色铁青,但被这明目张胆的“演戏”气得不敢发作。
船坞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薄福泰满头大汗地挤进人群,他一路狂奔而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文书
“崔……崔盐铁明鉴!”薄福泰顾不上擦汗,连忙将那卷文书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嘶哑,“过户文书在此!那两条船,五日前就已正式过户到我薄家名下!”
“赵家世伯深知律法,连……连夜就找云梦水师备了案,所有手续齐全,绝无半点含糊!”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飞快地瞄了一下李朝宗,见安定王神色笃定,心中稍安,但举着文书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崔焕之眼神阴鸷地盯着那卷文书,又扫过李朝宗,胸中怒火翻腾。
他正要开口质疑这文书的真伪或时效,一直沉默站在薄远身后的茅松风,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茅松风上前半步:“崔盐铁,刘主事。二位既熟知《元宝水令》,想必也知晓……元宝三年,朝廷为便利商贾,曾颁下补充令:凡外道船只过户于本道商贾名下,满五日者,即视同本道船只,可依律参与本道漕运诸事。”
刘昶脸上的厉色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
他当然知道这条补充令!只是方才急于在崔焕之面前表现,刻意忽略了!
崔焕之眯起眼睛。
巳时二刻,盐铁转运使司衙门正堂。
“盐铁之印”的铜钮在案头投下威严的阴影。
崔焕之端坐主位,面色沉郁如铁,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决定沧溟道盐运命运的批文《沧溟道盐运商运试点承揽文书》。
狼毫饱蘸浓墨,笔尖悬停在“承运商:薄氏漕运”几个工整的楷字上方。
墨汁在笔尖凝聚,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一滴浓黑的墨汁坠落,不偏不倚,正溅在文书下方那行刺目的朱批旁,“每岁纳榷钱四十万贯”。
他终于抬起眼,视线越过文书,落在下首的薄远身上:“薄二爷,好手段,好魄力。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