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清晨。
客栈里到处是刚刚清扫过的痕迹,某些地方还残留着木屑与剑划过留下的刻痕。可男子仿佛没有注意到一般,兀自坐在远处。
他衣着不凡,气质脱俗。就算身处如此一个残破的地界中,倒反而令周遭都显得有些高雅起来。仿佛那些破烂并非被沈夜与温以行打架波及,而是刻意为之一般。
女人从后厨走出,一手端着盘面点,一手提着茶壶。
坐在客栈底层桌旁的男子看起来一夜未睡,十分疲惫的样子。女人将面点推了推过去,又为他倒了杯茶。
如今已知晓此人身份贵重,又没喝酒,她想起自己先前的冒犯之举,也不由得有些窘迫,垂下眸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陈望津也没有什么要与她交流的**。他喝了口茶,目光便又游移到那节楼梯上。
昨日傍晚,藏锋秘境被破,众仙门弟子鱼贯而出。受伤者众多,都被医士一一诊治。
玄清门一个名叫霄云真人的仙人探查过后,告诉大家,城中已无魔气。虽然有他担保,但许多人仍是携家带口逃离了渠阳。一如当年沧州的情形。
柳娘自然也害怕,可这么多年打下的基业都在渠阳。若是离开,她将一无所有。只得孤注一掷,咬着牙留下来。
那么多仙君,总得有个住的地方不是?柳的客栈刚被毁了一小半,怎么说也得把这钱继续赚下去,再找机会离开。
想到此处,她又看向当日在碧叶楼遇见的男子。陈望津慢慢咀嚼着面点,目光盯着杯中的茶梗。
身为陈姓之人,他本不应该参与这些仙仙魔魔之事。可渠阳城中的百姓,毕竟亦是自己的子民。
霄云真人赶来后,明里暗里也在暗示他这个不入流的亲王之子可以功成身退了。毕竟名声已赚足,再待下去也无意义。
可他仍装作听不懂一般留在这里。正如他昨日匆匆包扎好伤口后,便马不停蹄来到她下榻的这间客栈,等到清晨也不歇息一般。
楼梯上方传来轻微的嘎吱声,透过木板传进楼下心思各异的两人耳朵里。陈望津欣喜抬头,却看见的是少年似笑非笑的神情。
江殷只淡淡将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便从桌上自顾自拿起面点,塞进自己口中。
淮阴一别,陈望津也大概了解自己不受他待见。但仍忍不住问出口,“叶姑娘醒了吗?”
“和你有关系吗?”对方毫不客气,丝毫不曾停顿地反问道。江殷斜倚在桌角处,腰间铁剑恰好挡在陈望津的面前,“你是哪位?”
柳娘在一旁听着,简直惊出一身冷汗。一个仙门中人,一个皇亲国戚,若是又在她这小小的客栈里打起来该怎么办!
好在陈望津是个好脾气的人。饶是被如此挑衅,也依旧好脾气地一笑,仿佛将他看做闹脾气的小孩。“叶姑娘又救了我一次,我自然要关心一二。”
提到“救”,江殷的脸色明显更不好看了。他继续磨磨蹭蹭吃着那块面点,半晌才回应,“不过是恰巧。就算不是你,师姐也会出手。”
顺着他的话,陈望津也回忆起了昨日的情形。他垂下眼眸,笑意柔和。
“我当然知道。”
可这难道不是二人之间的缘分?
救命之恩,并且是两次。又叫他如何报答?
时间回到昨日傍晚。
陈望津带着人赶到天阳山头时,仙门中人已经到了。
霄云真人立在最前。听到有人来了,回头轻飘飘看他一眼。好像知道多说无益,什么也没有说便回过头。
以他之力,可以强行劈开秘境。可秘境中弟子众多,稍有闪失,若是劈到他们身上,便可能造成万劫不复的后果。因此,陈望津听说他是将真气传到了玄清门特制的传讯符上,令弟子在内破开。
虽然一向知道修道之人与自己这种凡夫俗子不同,可真正见到列阵的阵仗,陈望津还是不由得大受震撼,心生羡艳。
他不由得又想到当日曾与叶雪蝉说的提议。若他不是汝阳王之子……又或者,他从未告诉她自己的身份——
是否也有一天,能够站在他们之中?
光是这个设想,就够让他心潮澎湃。可眼前难以实现的现实,更令陈望津失望。
霄云真人眼前的那一块地大约就是秘境出口所在之处。陈望津挤不上前,便带着几个护卫绕到另一侧,打算巡视下山头。
他离家许久,虽说是游历民间,也不多时便被鉴心抓走,做了小倌。诸如天阳山这样的乡野地界,竟是从未来过。
他走着走着,便来到一处林间。众仙君的身影已然藏在树叶之后看不太真切了。
“公子,我们是不是走的太远了?”有一护卫问。
陈望津摆摆手,“随意逛逛,等待叶姑娘他们出来吧。”左右今日应该见不到她。
又走了一会,前方露出一截白色衣裙。陈望津仔细一瞧,居然隐隐约约能看出半个人影。
渠阳城中百姓大多已撤离,仙门弟子又随霄云真人列阵齐整。唯一闲人便是四处闲逛的陈望津自己,又怎么会有无关人士在此?
莫非是山中猎户,没有听到城中有魔气的消息?陈望津如此思忖着,缓步上前。
“这位……姑娘。”走近了,才看出是个半蹲在地上的姑娘。她看上去约摸十三四岁,正摆弄着什么东西。
听到他的声音,她抬起头。圆圆的眼睛望着他,没有说话,像是怕生一般。
“此处危险,还是快走吧。你爹娘也在附近吗?”见是个小姑娘,陈望津便换了个说法,隐去了魔修与魔气,只是提醒她有危险。
这样的姑娘,应该不会是独自一人居住在此。只是不知她父母亲人在哪。
姑娘还是没有回答,有些害怕似的看了看周围。陈望津回身,以眼神制止了已拔出剑的侍卫,令他们后退。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走近了些。这个小姑娘让他想起了自己从前的模样,大概也是如此不愿与他人交流,孤城自闭的模样吧。
一盏未点燃的灯在她身后露出一角。为了减轻她的戒备,陈望津试着以此展开话题。
“这盏灯真漂亮,是你的东西吗?”
姑娘也朝他走进了一步,她仍旧看着他,不言不语,手却伸了出来。
然后,飞快地袭来。
陈望津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反射性向一旁倒去,堪堪避过了致命的攻击。姑娘的指尖深深捅入他的肩膀,没有命中原本目标的咽喉。
二人发出的动静不大,身后的众侍卫也只是觉得他的动作有些奇怪。一击不成,姑娘又毫不留情抽出手指,从另一方向再次袭来。
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令他发不出声音。死亡来得太突如其来,叫人难以反应——
而后,利剑擦过了他的脸颊,划出深深的血痕。
“公子!”眼见这一幕,侍卫们团团围上来。在他眼前,是被一剑钉死在树上的少女,与地上已被踩碎的灯。
她的眼珠居然还能转动。从他的脸,缓缓移向他身后。
“没想到怀心居然还有后手,在秘境外也有人偶。”少年的声音。有些熟悉,好像听过。
接着是少女清亮的嗓音。她应该是累了,听起有些虚弱,“好在我们出来的地方恰好在此处。这秘境也真古怪,进去出来皆是随机。若非你拉着……我还找不到你。”
透过人影,他看见了那张脸。叶雪蝉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却并未注意到刚刚她救下的是谁。
刚刚难以抑制的心跳如今越发强烈,几乎回荡在陈望津耳边。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紧紧追随着她,呼吸也变得困难极了。
世上竟有如此巧事?上天竟然予他如此恩惠,让他再次被她所救?
“叶姑娘……”他试着呼喊,却淹没在他人的声音中。霄云真人那边也有人发现了这两人,已经跑来。
人越聚越多。在重重人影中,居然是江殷先若有所感一般不经意与他对上目光。
他的神情由错愕转为不耐,接着,仿佛没有发现他一般,带着叶雪蝉离开。
也就是此刻,陈望津见到了二人紧紧相握着的手。就连叶雪蝉方才一剑捅进少女咽喉,救他于水火之间时,也不曾放开他的手。
“我们快些走吧,不知道那家客栈还开没开着,横竖都给过钱了……”几天以来,叶雪蝉的神经一直极度紧绷着。如今终于脱离危险,被她潜藏多时的疲惫与困意一齐涌上来,险些连站都站不稳了。
江殷扶住她的肩膀,令她借力在自己身上,带着她向前走去。远远而看,就像她倚靠在自己怀中一样。
他忍不住去想远处的陈望津看着会是怎样一副场景,朝着叶雪蝉展颜一笑。“师姐一定要好好休息,我扶着你。”
回忆至此结束。江殷侧头瞧了瞧陈望津,心中不由得发起一阵无名火。
师姐当日都如此拒绝,他居然还腆着个脸千里迢迢追来,简直不要脸。
“你难道是跟着我们一路来此?”他质问道,“师姐早告诉你了,陈氏皇族之人不可沾染仙缘。这是你祖宗定下的规矩,你难道不知道?”
陈望津仍是笑意盈盈,却无端透出几分苦涩。江殷此话正是戳中了他内心所想。“江仙君此言差矣。”他轻描淡写回答,“渠阳有难,我身为汝阳王之子,自然应首当其冲,照拂百姓。否则,岂不是白食朝廷俸禄?”
与他继续打言语机锋也无意义。江殷索性直接端起装着面点的蒸笼,头也不回走上了楼梯。“殿下继续吃朝廷俸禄就行,看来也用不上这面点。还是留给我与师姐这类寻常人士吧。”
陈望津还想纠正他,自己不可被称为殿下。可江殷步子飞快,一溜烟便不见了。楼下两人眼中,很快只得瞥见一片一闪而过的衣袍。
走进房间,叶雪蝉仍在沉睡。江殷将蒸笼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又在一旁坐下。
甩开陈望津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他也确实需要和叶雪蝉单独相处一会。
凌霜,怀心,画像上的男子。众多面孔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最终又化作了眼前少女熟睡的面容。
毕竟,她应该有许多事需要向他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