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 98 章

南星只觉无数信息宛若洪流冲击着她的识海,令她陷入了更为痛苦的漩涡。

迷雾缭绕的空间里,南星定神看去,发觉那是她熟悉的溯世千叶,而她的师父辛夷正含笑看着她。

看着师父风采依旧,南星忍不住跑过去紧紧抱住她,触手是温凉的身体,南星漂泊多日的心总算找到了港湾。她有许多话说,可到头来终是化作一句:“对不起。”

辛夷微笑不语,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如同往日一般熟悉。

南星贪婪地汲取着那点点温暖,可辛夷的身躯却逐渐变得浅薄,而那些曾经在她记忆里破碎、朦胧的片段,却一点点清晰起来。

当日在溯世千叶中看到的真相随着辛夷的消失逐渐变得清晰,她看见了往昔的药王谷,谷中灵药遍野,灵泉潺潺,谷中弟子皆心怀仁心,以救死扶伤为己任,而镇压在谷中的初魔手臂却宛若悬在药谷的巨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摧毁美好的一切。

药谷尘封千年的过往,烬灯献祭的真相,师父独自承受的痛苦与隐忍,都在她脑中渐渐浮现。南星望着溯世千叶中无穷无尽的藏书,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些曾经困惑她的、模糊的、让她不安的一切,终于在此刻彻底清晰。

所谓烬灯献祭,是甄选身负神女灵血蕴生的生灵,以活人灵魂为引,投入封印大阵之中,以自身的湮灭喂养封印在阵中的邪物,而药谷圣主在此刻倾尽修为重新修补封印,那盏置放在阵中的不灭神灯便是烬灯,而那灯中藏着药谷的延续,也困着无数为此殒命的无辜灵魂。

而她的师父,早在多年前,便已做好了推翻一切的准备,她在等她成长,等她有朝一日能承担起药谷的责任与她的命运!

“师父!”

南星泪流满面,呼唤着根本不会回应的人,溯世千叶渐渐散去,烬灯的火焰在她眼前跳动,符文流转,与药谷下的封印遥相呼应。南星伸手想要触碰那跳动的烛火。

“南星。”

就在即将碰到的瞬间一声轻轻的呼唤令她一怔,随即眼前一切消散,她猛然睁开了双眼。

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襟,头痛欲裂的感觉缓缓褪去,不似先前那般尖锐。她撑着身子坐起,入目是陌生的纱帐,浅青色的床幔垂落,屋内陈设雅致整洁。望向房中陌生的一切,她向后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指尖紧握,眼眶微热。

一切都清晰得可怕,绝非虚妄幻梦。

她怔怔望着帐顶,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被褥,将那些破碎却沉重的真相一一梳理,连周遭的动静都浑然不觉。

“姑娘?姑娘您醒了?”

一声轻柔的呼唤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欣喜,瞬间将她从沉思中惊醒。

南星抬眸,只见一名身着浅绿襦裙的侍女正立在榻边,眉眼温顺,见她睁眼,连忙上前半步。

“您可算醒了,您已经昏迷整整三日了,族老们担心坏了,正商量着要不要外出寻个医生呢。”

三日……

竟然这般久了吗?南星心头猛地一紧,她还要带着双蛊去解开药谷的冰封,救出众人。她还有很多事情做,怎么可以昏睡这么久!

南星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松开攥紧的手,面上迅速恢复了冷静。

“多谢姑娘照料,”她声音微哑,却依旧沉稳,“不知族老现在何处?我既然醒了便该向他们去道谢。”

说话间她已缓慢起身,快速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与发丝,将所有情绪尽数藏在眼底。

“我叫翠缕,族老吩咐过若是姑娘醒了便要立刻去告知他们,姑娘稍等片刻,我去通报一声。”

说完翠缕便向外走去,南星来不及阻止,便随她去了,自己则在屋中寻了水简单梳洗了一番,这般工夫金宜民等族老已经来了。

门帘一挑,金宜民与大长老结伴走进来,他今日穿着素色布袍,三日未见身形有些微微佝偻,但精神矍铄,眉眼间带着几分阅尽世事的通透。大长老则是一如既往的慈眉善目,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一见来人,南星微微欠身:“族老,大长老,多谢救治。”

金宜民快步上前,抬手扶住她,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不必多礼,本是老朽给你看了东西才使得你突然陷入昏迷,整整三日,姑娘虽然清醒,可身子还虚,老朽实在是惭愧呀,不敢当姑娘一声谢。”

几句寒暄客套后,几人分宾主落座,大长老目光沉静,径直切入正题:“敢问南星姑娘在那留影珠中看到了什么?”

南星不答反问:“诸位不曾看过吗?”

金宜民面露愧色:“实不相瞒,我等虽然与圣山取得某种联系意外得到留影珠,大概是我等修为不够,我们无法看见内中留存的影像,还请姑娘赐教。”

南星闻言简单将她在留影珠中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只讲了紫宸修复天圣山封印一事,略去了后续司空云霆的陨落以及那位神女。

听罢讲述,金宜民与大长老互视一眼,眼中皆染上了丝丝薄雾,金宜民道:“想不到隔了这么多年守山族又再次受到了恩公的庇佑,只是可惜了那位修者,守山族该向他道谢才是。”

南星沉默不语,大长老收拾心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千钧巨石,道:“老夫知道姑娘是为了白霜前来,实不相瞒,白霜确实在此地,但姑娘取走它我们这一族,会落得什么下场?”

“敢问大长老,此言何意?”

大长老苍老的眉眼间涌上浓重的叹息,随即手一抖,一段影像浮现在南星眼前。

烈日悬空,大地干裂得不成样子,地表裂开密密麻麻、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深处绰约可见鲜红的岩浆在翻滚咆哮。

整座山脉山石滚烫,草木不生,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死寂的赭红与灰黑。风席卷着热浪吹过,连岩石都被烤得火红。虽然只是画面,可南星却似感觉到了刺鼻的气息与难以忍受的热浪,令她几乎喘不上气。

“在恩公寻来白霜之前,此地便是这般模样,天穹永远被炙烤得发白,空气被烫得扭曲,地下的岩浆奔腾着永不停歇,一年四季,这里不曾有过半点生命。”

他声音微微发颤,每一字都带着刻骨的恐惧:“当日圣山变故,为了避免魔物的追杀,我等带着一众族民出逃,根本无处可去,最终还是恩公找到了这一处死地。又利用白霜特性改变此地地貌,这才有了我们如今的安身之所。”

大长老望着南星,一字一顿道:“老朽不知恩公额白霜自何处得来,但它落地在此,镇压地心岩浆,才让这片死地有了如今生机,我们一族能在这里生存。姑娘若是拿走白霜,只怕这里会立刻变回人间炼狱,我们全族上下亦会死无葬身之地。”

空气瞬间死寂。

南星僵在原地,心口闷闷地疼,她只觉浑身冰凉,她要救药谷众人,可眼前,是守山族的生死,她不能对一族生死不顾,也不能放弃药谷众人的生机……

就在南星进退两难之际,大长老再次开口:“白霜镇压地心岩浆只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件难事,赤炎与白霜本为一体同生的阴阳两极,必须同时出现才能彼此消融彼此的极端,否则单一出现也会是灾难。”

“司空前辈当年为何会单独带来白霜?那么赤炎又在何处?”

“此事老夫不清楚,或许赤炎出现之日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但到了那时说不定老朽已不在人世。”

金宜民沉默地坐在一旁,闻言开口:“若是赤炎现世,那白霜也藏不了多久,届时我族依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南星姑娘行事一向有分寸,但其他人就未必如此了。大长老,我们也是时候考虑族人的未来了。”

大长老听后叹息了一声,转而将目光投向南星,“敢问姑娘,白霜的消息自何处得来?”

南星立刻将要用双蛊救人的事情与司空云霆的交易简单说了一遍,听完两人互视一眼,大长老终是默默点头,“眼下白霜无法离开,赤炎下落不明,不如南星姑娘先去寻找赤炎,我等也会考虑族人的未来,一旦有了决定定然会告知姑娘,如何?”

南星自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便应允道:“多谢大长老与族老体谅,南星感激不尽?若是有赤炎的消息我告知二位,若是二位想要南星帮助寻找可行的居处,南星亦不会推辞。”

大长老颔首:“好,有需要,老朽定会麻烦姑娘。”

有了共识,南星便起身告辞,大长老两人随后相送,快走到边缘时,大长老唤来了净元,而金宜民对她微微颔首,两人这才告别回去。

南星微微抬手,指尖一点紫色光芒一闪而逝,净元恭敬地行了一礼,“南星姑娘,这边请。”

“有劳。”

在净元的带领下南星很容易就走出了古木森林,沿着一条小径一直往外走便能到凤栖山,净元指完路后便告别南星回返族中。

京墨从袖中钻了出来站在南星肩上,扑扇着翅膀:“还以为要被做成炭烤蝴蝶了,这守山族地还真是不同寻常啊!”

“你看到了什么?”

“那日你接触到那两颗珠子就像被人定身了一般无知无觉,不多时就晕了过去。金宜民派人将你安置妥当才与那大长老去商议事情,我悄悄跟过去听见那个大长老根本就不想管外面的事,金宜民反而很感激你与寒水玉的恩情,但他们是后来者,没办法左右大长老的决定。”

“没有什么特别的见闻吗?”

京墨歪歪脑袋:“特别的倒是没有,我悄悄地溜达了一圈,守山族的人个个心地善良,就连争吵也很少见,应该是真的不想管外面的事,只想过自己的日子。”

南星点点头:“暂时只能这样了。”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南星摸着京墨的翅膀,抬头看着天空,乌云密集,风雨欲来:“先回去药谷看看,接下来去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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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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