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们在沿路破败的旅店住下。
曲迎赶在天亮之前回了隔壁房间,应永信没有察觉,仍在熟睡。
宿醉过后,江琳微微有些头痛。
耳边还有些尖厉锋锐的耳鸣声,她拖沓着脚步,在拐角处碰上了曲迎。
始料未及的是,见到她,曲迎先是眼前一亮,而后倏然将她拽到墙后,极为用力。
他质问道,“是你告诉舅舅我欠债了?!”
被大力地箍住,他的手掌和她的肩膀相撞,即将陷进肉里。江琳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这样承受着。
曲迎宛如是来和她对峙的,直直地望着她,“是不是你?”
江琳没有挣扎,冷哼了一声。
“我?告诉他?”
“你告诉我什么了?轮得到我告诉他?”
“你真的没有说?”
“都是我说的,他回国也是我叫过来的。”她冷嘲热讽着,“我还跟他说把你带回去呢,你要不要跟着回去啊?”
他对后半句话充耳不闻。
“不是你……他怎么会知道的?”曲迎觉得说不通,可江琳的模样明显是没有撒谎,“难道他并不知道?”
曲迎再回忆了一遍,舅舅的话变得清晰了起来,当时舅舅问的是——
“你是不是最近有些缺钱?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吧。
手上的力气瞬间卸掉。
“对不起。我不该激动的。”曲迎垂下脑袋。
“我现在只想跟你提一件事……”
“别告诉舅舅我欠债的事,行吗?”
江琳抬眼,“为什么怕他知道?”
曲迎做了个嘘的手势。
跟着苦笑了下,“我更不想让你知道。”
“可你还是知道了。我能怎么办呢,江琳?我说我以后能赚到钱,以后也会过上……,算了,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啊。”
“为什么要我相信?”
曲迎答非所问,“因为有一天我也买得起奢侈品。”
那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曲迎显然没有再解释的意思,江琳耸耸肩,“那祝你早日实现梦想吧。”
临走之前,应永信叫住了曲迎。
他问起了前段时间贺总和他见面的事。
“做得怎么样?”应永信笑呵呵的,“当时我还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只觉得你的想法很有新意,所以我就跟贺明华建议,给你个机会。
不知道你们现在合作的怎么样了?”
曲迎挣扎了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经过。
他不想辜负舅舅的信任。
听罢,应永信脸色一变,重重地叹了口气,“竟然是这样!”
“贺明华还是不懂什么叫爱惜人才!”
“曲迎,前几天我就想跟你说了,又怕你觉得唐突,索性我就现在说了吧。你,想过换一种生活方式吗?”
“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应永信说,“跟我出国吧。”
这几个字传到江琳耳朵里时,她只恨自己的听力太过灵敏。
霎时觉得天光惨淡,江琳疾速眨了眨眼,眩晕感却变得更重,她倚着靠背,升起了车窗。
曲迎上车之后,看到江琳闭着双眼,低声问道,“睡着了吗?”
“没有。”她慢慢睁眼,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现在要走了吗?”
“对。舅舅有事,让我们先走。”
曲迎望着她,她慢慢点了下头。
江琳靠着车窗,微微眯着眼对着他笑,像只狡猾的狐狸,狡黠灵动。
他蓦地心头一沉。
没来由地感到慌张,像是根本找不到进入江琳心头的方向。
她的心里像是藏着一片深海,压抑又纷乱。
而他太笨拙,太直白。
无法在江琳的游戏里游刃有余。
不过没关系。
他愿意当输家,只要是她。
车里静谧的气氛持续了许久。
直到进了条漫长的隧道,噪声嘈杂,昏暗的单行道像是永远看不到尽头。
曲迎扭头望了她一眼,然后看似漫不经心道,“江琳,你来给我做美工吧。”
无人回应。
她背对着他,动作维持得纹丝不动,就连呼吸都是平稳的。
就在曲迎怀疑她装睡却真的睡着时——
江琳缓缓睁开眼,声音微弱,“……你说什么?”
玻璃窗上倒映着她的模样,浓艳的容颜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愁,碎发滑落至额前,轻轻扫动。
“我说,你来给我做美工。”
再问这一遍时,曲迎的语气变得更为笃定,目视前方,仿佛心头没有一丝踌躇。
迎来的仍然是久久的沉默。
临近隧道出口,望见一抹光亮,刺得眼睛痛。
江琳借机用手遮住整张脸。
“怎么了?”曲迎问。
“有点晃眼。”江琳说着,擦掉指缝里淌下的眼泪。
他之前提过这事,又讲了一次。
那时候他们还是没心没肺的关系,借着这段畸形的关系放纵,沉沦,消耗彼此。
如今短短几个月后,变化翻天覆地。
曲迎的事业在发展,他会成熟,变稳重,直至回到正常人的轨迹。
江琳考虑了很久,直到即将闯进隧道尽头的光亮,她说,“算了吧。”
隧道的出口处,布满了绿色的乔木,群山蔓延,俯视众生,而她像是被禁锢在这一隅之地,逃脱不得。
她仰头凝望,说不清内心的滋味。
曲迎继续说,“做美工不好吗?那是你喜欢的专业。”
“更何况……也离我近一点。”
“这样我每天都能见到你。”
“见到我干什么?”她还用手掌蒙着脸。
“就是想见你,不行吗。”
她觉得自己很懦弱,连拒绝都是口是心非,“可我不想再画画了。”
“给你的颜料用了吗?说实话。”
“……用了。”
“好用吗?”
“好用。”
曲迎嗯了一声。
他们陷进了奇怪的沉默里。
别扭的气氛沁在车内本就狭小的空间里。
打破漫长沉默的,是一通不合时宜的来电,曲迎没有存这个号码,只能见到那串11位的数字映在显示屏上。
曲迎的手指跳跃在接通和挂断之间,来回几次,还是没有做出决定。
已经进了百溪市区,赶上晚高峰,车辆亮着尾灯,刺眼的红光挤成一团,在主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正赶上十字路口,等待红灯倒数,曲迎盯着那通来电,手指悬浮在显示屏前。
“绿灯了。”江琳提醒。
“噢,好。”曲迎醒悟一般,踩下油门,沉默不语。
那头的电话极为耐心,自动挂断后,又一遍遍打来。
“你迟疑着不接,是不方便我听吗?”江琳说,“没事,我在这下车也行。”
“不是。我是在想他打电话来的目的。”他眉宇之间挤满了忧愁。
“你接了不就知道了?”
曲迎没说话,右拐驶入临近的小区,小区里本就昏暗不堪,所以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人影向车辆飞奔而来。
猛地急刹,惯性使他们差点飞出去,好在安全带勒住了他们,只是往前栽了些。
曲迎降下车窗,怒斥道,“碰瓷啊你!”
“急着投胎啊!”
车灯打在那人脸上,眯着眼,疯疯癫癫的。
形容枯槁的残影,已经瘦脱了相,扑通一下,跪在了车前。
等他们看清那人的模样,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田飞放下手机,不再尝试拨打电话。整个人跪趴在车头上,有种视死如归的豪迈,哆哆嗦嗦的,像是根本无力再站起来。
那过于怪诞的形象,使曲迎脑子里的雷达滴滴作响,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锁了车,冲江琳喊了句,“你在车上坐着,别下去!”
“曲迎!”
盯着他下车的身影,江琳喊道,车门被锁得严严实实,只得从车窗里探出头,再次喊了一遍,“曲迎!”
“你别管了!”
这四个字在空气里炸开又消散。
田飞如同见到救星一般,跪在曲迎脚下,痛哭道,“曲迎你救救我吧,只有你能救我了!兄弟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来生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怎么办啊曲迎,你救救我吧!还不上钱我会死的!”
曲迎冷脸看着他,“你当我是菩萨?”
“兄弟我知错了!”田飞跪在地上,碎石子很快割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血水混着汗水,沾染着地面的脏污,“我错了!我不该让你担保那么多钱,我自己又还不上!兄弟真的错了!”
他咚咚咚地给曲迎磕了几个响头。
“可是我没有办法啊曲迎,是他们逼我的!”田飞双手合十,极致卑微地恳求道,“你救救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赌了……”
他痛哭流涕着,“我不想死……”
曲迎的表情近乎嘲弄,哂笑道,“我拿什么救你?再帮你贷款六十万吗?”
“我不知道……你帮我想想办法吧!曲迎,你一定有办法的!”田飞脏污的双手胡乱抹着眼泪,“我欠了一百多万,根本不可能还上了……”
“从沾上赌博的那一天起,你就还不上了。”曲迎俯视着他,“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我不想被打……”
田飞还在哀求,嘴唇已经开始发颤,磕磕巴巴道,“你救救、救我吧,我可以用我这条命来报答你啊,曲迎……”
“你再帮我贷点钱吧……还不上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
“我救你?”曲迎不想在江琳面前失态,可情绪最终还是被点燃了。他大力拎起田飞的衣领,几乎是咬牙切齿着,“你他妈有没有想过,你让我给你担保六十万,这笔钱,我要怎么还!”
“我他妈怎么还!”
说罢,他往江琳的方向望了眼,似乎有些懊悔自己的脱口而出。
不愿暴露这个隐瞒已久的秘密。
即使江琳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可他自己说出来,终究是不一样的。
田飞跪在他面前,只会机械化地重复着,“是我对不起你……”
“是我对不起你啊……”
“我不该沾染上那些不干不净的人,不该拖你下水……可是我没有办法了,我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血水和泪水融合在一起,顺着眉毛滴下来,坠在田飞早已血肉模糊的双膝,“曲迎你救救我行吗曲迎……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少年的情谊在利益面前灰飞烟灭,并肩前行的伙伴也会突然露出肮脏的獠牙,毫不留情地刺伤曾经最亲近的人。
赌徒的眼泪和鳄鱼的眼泪没有任何区别,任何看似真诚的悔过无非是为了下一次的捅刀做准备,他们早已是行尸走肉,被心头的瘾无情支配。
曲迎深吸一口气,道,“你跑吧。黑在外面,还留你一条命。”
“我跑不掉了……”田飞像是一副傀儡,“我没有选择了!还不上钱我就是死路一条!”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曲迎的话刚说了一半。
田飞先身体一抖,激动打断道,“你别说这些了,曲迎!你救救我吧!我知道你有钱,咱们做的游戏那么好,你肯定卖出去了!你有钱!游戏是我们一起做的。你就当是给我的分红吧,曲迎!求你了!”
曲迎死死盯着他的瞳孔,“你自己放弃了,难道你忘了?!”
田飞情绪高昂起来,“可当时我真的看不到咱们单干的希望了,做游戏也是我的梦想啊,我不想放弃……我只是没办法了……”
曲迎冷笑,“你的梦想就是现在这样实现的?”
田飞倏地转头,对着副驾上的江琳喊道,“是不是因为她?你要把钱都给她花,对吗?那是……那是江琳?曲迎,你别因为一个女人害死我!”
“我知错了曲迎,你帮帮我吧,不然我真的会死的……”
“那你就去吧!”曲迎一掌甩开他,扬长而去。
田飞跪在原地,嚎啕大哭,捶胸顿足。
车辆驶远,田飞在后面颤颤巍巍地奔跑追逐,腿部无力,不停颤抖,最后咣地一声摔在原地。
明明事情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江琳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还没有从冲击中缓过神。
曲迎看似很平静。
可江琳知道,他在忍。
他的手掌一直在微微发抖。
曲迎思忖着是谁告了密。
他很快有了答案。
而江琳比他更快地说了出来。
如果我说离完结只有几万字了,小天使们会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9章 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