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江琳陷入了漫长的折磨。
一方面,她深知她不该插手不该掺合进去,另一方面……
很简单,她不忍心。
她不愿让曲迎独自承受。
没关系的,她自我欺骗着,她这叫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她只是做了件好事,她没有陷入感情的沼泽里。
约定好出发的那天,空气窒闷,宛如被密不透风的薄膜紧紧包裹住。
直到天色变暗,风把灰云吹裂,才嗅到清爽的气息。
江琳只穿了条吊带长裙。
温度骤降,她冻得嗓子发痒。
街道四下无人,江琳怀揣心事,走得很慢。
偶尔有汽车疾驰而过,尾灯晃过她眼前。
她倏地害怕了。
像是进入了秋天,她最恐惧的深秋。
等到那个落叶哗哗作响的季节,曲迎还会留在百溪吗?
应叔叔会带他走吗?
他想要跟着走吗?
这都是不敢再深想的问题。
冷。
真的太冷了。
江琳加快脚步,企望着能快些见到他。
那天三人赶着夜路。
出发前,应永信指了指那辆向老朋友借来的车。
他问曲迎,“会开车吗?”
“会。”
“那你来开吧。我太久没回来,已经不熟悉这边的路了。”
曲迎上了主驾。
他从口袋里摸出盒还没拆封的香烟,递给应永信,“舅舅,给你。昨天我看你抽完了,来的路上我就顺手买了一盒。”
应永信眼里盈满了欣慰和欣喜,更有着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羁绊,能让刚相认几天的曲迎挂念起了他。
而且……
从相认之后,曲迎叫的每一句舅舅都如此自然。
应永信拍了拍曲迎的肩膀,用无声的动作传递着他的万千感慨。
额前的碎发挡住了曲迎的眼神,探不到他的心思。
江琳从后座冒出来,说,“喂,你也分我一根啊。”
“不给。”他断然拒绝。
“为什么?!”好在江琳嘴甜,转头跟着喊了声,“舅舅,那你分我一根呗。”
“什么时候成你舅舅了。”曲迎驳道,“你喊我舅舅,我给你一根还差不多。”
“一边去。还想占我便宜。”江琳极不开心地往座位上一靠,“小气鬼!”
曲迎可没打算嘴上吃亏,“就小气了,怎么着。”
“叫你不戒烟。忍着吧。”
正好赶上红灯结束,曲迎猛地踩了下油门,嗖地一下飞远。
应永信笑呵呵地听着两个年轻人拌嘴。
真好。
即使失联了二十多年,但曲迎没有走上弯路,没有误入歧途,这就够了。
望着曲迎熟练地变道加速,应永信感叹道,“看来养父母对你不错啊,还愿意花钱送你学驾照。是不是小时候也没少培养你?”
“兼职赚的。”
从蛛丝马迹中嗅到语气的转变,应永信觉得不对劲,脸色一沉,“他们以前是不是欺负你了?”
“你说实话,别撒谎。”
“舅舅。”曲迎目视前方,语气平缓,“我们不说这些。”
他们抵达的是百溪市下属区县的村落,偏僻而沉寂。
曲迎从后备箱里搬下要烧给父母的纸钱,沉默地摆在石碑前。
甚至算不上个像样的墓碑,只是用简易的石头勉强搭起来一个形状。
“……为什么连名字都没有?”曲迎不解。
他伸出手想触碰那石头的边缘,又在一寸之隔时徒然放下,“为什么呢,舅舅?”
他侧头想从应永信嘴里听到答案。
应永信嚅动了下嘴唇,觉得实话对于曲迎来说太过残忍,可是他,有权利知道真相。
犹豫之下,应永信只能含糊道,“当时情况不允许,就先凑合了下,后来再想改动,在风水上又怕对后人不好,所以就……保持原状了。”
曲迎点了下头,若有所思似的,没再追问。
火光盈盈地燃起来,亮得刺眼。
“这么多年了,你们还好吗?”
蹲在石碑前,曲迎往火堆里添着纸钱,火光疾速吞噬,只剩下满地的余烬。
他一边不停地添着,一边说着,“我从没想过还能再听到你们的消息。”
“你们……还好吧?那里没有痛苦了,希望你们过得很幸福。”
“听舅舅说,你们年轻的时候身体就不是很好,你们放心,我没有遗传这一点,我不怎么生病的。”
“你们会想我吗?”
“我很想你们。”
曲迎越说,眼前的火光越是燃得旺盛。
应永信眼里泛起泪光,说,“他们听见了,他们都听见了的。”
离火光稍近些,便会觉得温度炽热得发烫,可曲迎不觉得,他只觉得亲近。
“喂。江琳。”曲迎转头喊她,招手道,“你也过来打个招呼啊。”
“我吗?可是他们都不认识我啊。”
“那你过来让他们认识一下。”不由分说的,曲迎把江琳拽过来,郑重其事地开口,“这是江琳。”
没有任何身份介绍。
他只说了,这是江琳。
他的手掌落在江琳的头顶上,他对着墓碑说,“漂亮吧?”
火光嗖地一下窜远,燃得剧烈。
“看来他们也很同意。”他慢慢笑起来。
伶牙俐齿都消失不见,江琳此刻只能笨拙地开口道,“嗯……我叫江琳。”
“他们知道,我跟他们说过了。”
“那我不能做个自我介绍吗?”江琳说,“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不会欺负曲迎的。”
曲迎乐了,“那你以后让让我呗?”
“叔叔阿姨也不会让你欺负我啊,是不是?”江琳往火堆里加着纸钱。
应永信道,“我认识江琳的时候,她也很小。我想着你们年纪相仿,或许以后会认识呢,只不过那时候和你断了联系,一直担心你过得不好。”
“那时候啊,我都忘了……”江琳偏过头,藏住眼里的晶莹,“现在就很好,真的很好。”
他们三人挤在火光前,各怀心事。
忽地,下定决心似的,应永信开口道,“曲迎,这个事,算舅舅对不住你。”
“当年为了拿国外的永居身份,舅舅没有回来奔丧,所以才导致……墓碑这么简陋。都是舅舅的错。”
“就算拿不到身份又怎样!”
“如果我早点回来,还能接走你,你也不至于寄人篱下受着委屈。”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后悔,只是回天乏术啊。”他长长叹了口气。
“我不怪你。”
“出事半年之后你才知道,回来也是于事无补。”
曲迎还算冷静,“他们在天有灵也不会怪你的。”
“还有一件事我有必要告诉你,曲迎。”应永信加重了语气,“火灾事故发生之后,是赔了一大笔钱的,你知道这件事吗?”
他茫然地摇头。
果不其然。
应永信痛心疾首道,“这笔钱,竟然没有花在你的身上!你父母用生命换来的钱,还是被养父母独吞了!”
“我想过,过去二十几年你可能过得不太好,我没想到,会这么不好!”
“等我在国外接到消息后,事情已经发生了半年多。他们欺骗我,说是因为违规操作才导致的火灾,把责任全推卸了!”
“前段时间我才得知真相,他们上下勾结,陷害了你的父母,吞走老板给的赔偿款,同时带走了你,一气呵成!”
“他们吞了钱,只要对你好,我也认了。可是……”应永信眼里充血,怒不可遏。
“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些丑恶的事实。可是对着墓碑,我不得不说出真相!”
曲迎对着石碑,近乎嘲讽地笑了。
黑沉沉的夜里,唯有火光刺眼。
曲迎僵硬地站在石碑前,久久未动。
江琳递给他一瓶开了盖的啤酒,“喝点吧,挺冷的。”
曲迎接过,和她碰杯。
站到浑身酸痛,曲迎借着酒劲张了口。
他说,“爸爸妈妈。”
“你们放心。我现在很好。”
他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哽咽得难以继续。
“你别哭啊。江琳。”
眼泪被他扼住,却从江琳的眼角落出。
泪珠不争气似的,重重地滚落,砸在地面上。
更砸在曲迎的心上。
“哭什么。”曲迎用指腹拭去她的眼泪。
“我真的很好。”
江琳躲开他,侧着头不说话。
夜雾迷蒙,看不真切。
而她像是茫茫雾霭中,缓缓升起的月亮。
清冷而孤寂。
曲迎挨她近了些,说,“长高了?你有171了吧。”
江琳望着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清醒沉沦。
“是你变矮了吧。”她胡诌。
接连不断地碰杯,江琳脸上的乌云逐渐散去,快要失去意识。
直到被拽进拥挤的小屋,被黑暗吞没,唯有雪白的肩膀亮眼。
曲迎知道怎么让江琳更舒服,却不知道怎么擦干她的眼泪。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问题,可毫无回音。
她的眼泪像是决了堤,倾泻而下。冲垮。
曲迎捉摸不透。
直到他问出了一句,“你是心疼我吗?”
含糊的哭腔里,总算得到了一个嗯字。
“不用心疼我,我早就习惯了。”曲迎抚着江琳额前的发丝,“我只想让你过得好些。”
“江琳,我……”他还是抑制住了。
“你再等等我。”
等他有能力支撑她想要的生活,再等一等,他一定能做到。
最终她倒在曲迎怀里,沉沉睡去。
醒来之后,江琳却对昨晚的眼泪闭口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