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速掠过矮墙,离得越近,心头不安的情绪就越强烈。
忽然间白珏止住了脚步,她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就在她拐入另一角巷子的瞬间,面前赫然出现了数个倒伏的身影。她的瞳孔微微一颤,快步上前查看了一周,表情愈发凝重。
死者无一例外是被利器毙命,伤口还在往外淌血,说明死亡时间不久。白珏的目光落在巷尾,不远处,隐隐有打斗声传来。
白珏犹豫片刻,再度攀上墙头,小心地朝着声音的源头潜行而去。
打斗声是从一处院子里传出的,她绕到屋后,几个纵身灵巧地落在檐上,弓着身子试图借飞檐的遮掩观察院中。只是她才稍加探头,便闻院中一声厉喝:“谁!”
不好!
紧接着,一柄弯刀迅速飞向她藏身之处,白珏一个翻身从屋檐落到院中。原先踏着的屋瓦被弯刀击碎,碎片哗啦落到地上,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一名蒙面黑衣女子已经闪电般冲向她,手中武器寒光森然。
白珏目光一滞,向后弯身手掌撑地,堪堪避过她一记横劈。她就地往侧边一滚,才半跪起身,杀机转瞬又至眼前。
白珏迅速后撤,眼见刀锋就要追上,侧边一柄长刀猛然突入打断了黑衣女子的攻击,一道白色身影横刀抵在她身前,刺耳的兵刃摩擦声响起,两道身影又缠斗起来。
白珏睁大眼睛,此时她才看清院中的另一个人是谁。
竟是易九霄!
易九霄使力逼退黑衣女子,手腕翻转刀身箭步上前斜劈过去。
白珏退至墙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应对之措。以她的轻功,此刻逃走未必会被追上,何况还有人拖着这个黑衣女子,但是……
她的视线紧紧锁定在两人身上,内心激烈地天人交战。
那名蒙面女子攻势猛烈,招式刁钻,两柄弯刀在她手中如两只毒蛇,紧紧咬着对手不放。易九霄被逼得连连后退,神色紧绷,青筋显露,显然落了下风。
要帮他吗?
她和易九霄并没有交情,但是毕竟他刚刚帮她挡了一下……
动摇的念头才闪过一瞬,战局突生险象。
“呃!”
易九霄闪避不及,背上被划了一刀,鲜血很快就浸染了白衣。他闷哼一声,身子向前扑去,就地狼狈地滚了一圈,一个挺身又站了起来。尚未站稳,刀锋直逼面门。他举刀格挡,后背传来撕扯的疼痛,霎时冷汗直冒,手中一个不稳,竟被黑衣女子以另一柄刀挑飞了武器,眼看刀刃就要朝他腹部削去——
管不了那么多了!
“叮叮当当”一阵刺耳声响,数道银针被尽数弹开,黑衣女子被迫转身击飞银针的同时,易九霄得以抓回刀避让。
他看了白珏一眼,似是也没想到她会出手帮他,眼底满是惊讶。
白珏手里没有武器,不敢和黑衣女子正面硬碰硬,只能尽量避开她的招式,一不留神衣袖被削去了半边。她的加入让易九霄稍有喘息的机会,也是这短暂的间隙,他看清了女子的刀柄,大惊。
“双刀魍魉!你是柳枞容!”
蒙面女子并不接话,招式愈发狠辣。
易九霄被刀上传来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刀险些再度脱手,电光石火间另一柄弯刀已经迎面劈来。
白珏一脚踢向蒙面女子手腕,逼迫她将刀急转方向,蒙面女子翻转手腕,刀身方向一转,直向她小腿削来。易九霄迅速抬腿扫向她腰部,白珏得以险险擦过刀刃翻身落地。
饶是两人合力,也无法扭转局面。蒙面女子的武功极高,打法更是宛如不要命一般,白珏再度被她逼得向后跃出,两柄弯刀重重地砸在长刀上,易九霄一手握刀一手抵着刀身,艰难地抵住对方的攻击。
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要折在这里。
他咬牙喊道:“你先走!去幽月楼找段旻煜!”
“不行!”白珏此刻无暇思考他和幽月楼是何关联,但幽月楼离这里颇有段距离,等她回来,这人焉知还有没有命在。
对方太强,易九霄还受了伤,拖下去定然讨不了好,必须想办法一击命中……
白珏盯着黑衣女子的面罩,计上心头。
借着转身的动作,她凑近易九霄的耳朵,低声道:“挑破面罩。”
易九霄马上会意。二人分开,不再正面对敌,均以闪躲为主,一时间,两白一黑三道身影在窄小的院落内迅速移动。
白珏故意装作力竭半跪在地,露出破绽,引得蒙面女子挥刀直取她后颈。易九霄捡起落在地上的刀鞘用力掷过去,人在转瞬间飞身上檐。
蒙面女子听到背后破风声,借着挥刀的惯性回身击开刀鞘,纵身跃向白珏。
白珏怔在原地,仿佛被吓呆了一样,而后咬咬牙,起身朝她扑来。
找死。
蒙面女子的目光一凛,挥刀迎上去,身后忽然劲风扫过,面颊一凉。
她瞳孔骤然紧缩,无色的药粉瞬间钻入鼻间,她身体一僵,整个人迅速瘫软向前倒去。白珏重心亦是向前压的,急忙顺势向右避开她的刀刃,急促变换脚步转了个圈,双手往地上一撑,一跃,这才稳住身形重新站定。
她不敢松懈,紧接着指间掷出银针扎入黑衣女子的颈部,这才长出一口气。回头一看,易九霄刀插在地上,人半跪着,身形看起来似乎也摇摇欲坠。
白珏赶紧搀住他,给他服下解药。
在他略带惊讶的目光中,白珏尴尬地笑了下:“撒得多了点,误伤了。”
所幸易九霄吸入的药粉不多,很快就恢复过来。黑衣女子此刻已露出真容,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她不甘心地瞪着二人,难以置信自己竟然栽在了两个小辈身上。
易九霄不禁道:“这是什么药?”
“软筋散,加了些‘佐料’。”白珏确认黑衣女子绝对无法起身之后,看向他,“银针上我下毒了,她现在威胁不了我们。易公子,我先帮你看下伤势。”
眼看白珏就要转到他身后伸手察看,易九霄反应极快地移开一步。
“不碍事。”
白珏扫了一眼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和被血染透的外袍,语气平静:“易公子,在下是医者,见不得患者拖延伤情。”
易九霄没料到她的态度突然强硬起来,愣了一下,竟莫名心虚短了一节气势。考虑到她医谷弟子的身份,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下刀,主动背对她褪下外袍。
“……有劳。”
白珏掀开他被划破的衣裳,刀口近一掌长度,没有见骨,但鲜红的血还在往外淌。她看着易九霄挺直的身躯,心想这人倒是挺能忍的。
本想着要是伤口不大,就先替他上药止血,毕竟眼下也不方便包扎……
白珏叹了口气,往院子里的房屋看去,打斗这么久里面都没反应,应该是个荒废的院落。她走过去推开门朝里看了看,对易九霄道:“易公子若是不介意,就到屋子里把上衣去了,在下先简单给你包扎一下。”
易九霄顿时睁大眼睛,目光一时惊疑交杂,和她面面相觑了一阵,见白珏无玩笑之意,大有等他过去的架势,最终默默蹲下身,把自己的刀和柳枞容的刀一并捡起来走进屋内。
他半掩住门,一转身,就发现白珏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药瓶,正抬眼看着他。
易九霄忽然不自在起来,心头涌出一种怪异的感觉,索性背过身解自己的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由于激烈的打斗撕扯伤口,他的后腰早已血淋淋一片,白珏不由手下动作轻了些,帮他简单擦过血迹后,她打开伤药,好心提醒了一句:“易公子忍着些。”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易九霄便敏锐感知到她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洒在他的背上,就像是有人拿了羽毛在轻轻搔刮一般,令他更不自在了。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白珏很快帮他上好药,割下另外半边完好的袖子一圈圈缠了伤口,最后绕到他身前打了个结,抬头叮嘱:
“暂时先这样,到了有水的地方,要拆下来清洗重新换药包扎。”
易九霄对上她的视线,下意识应了声好,没等他道谢,白珏已经收好药瓶,推门走了出去。易九霄连忙穿好衣服,把三柄刀带回院中。
他这会儿才注意到白珏的衣袖,不由面带歉意:“衣服我会赔给你的,还有诊金。”
白珏抬手看了一下,笑道:“反正另一边也被削了,无妨。”她看向地上的黑衣女子,对他道:“易公子可认得此人?”
易九霄点点头:“此人名为柳枞容,是十几年前江湖上有名的杀手。”说着,他再度确认了一下黑衣女子的武器,心中疑惑。
的确是魍魉刀……可柳枞容不是早就金盆洗手、和穆枫退隐江湖了,怎会又干起杀人的勾当?易九霄表情突然一变,他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奇怪了。
按理说,这两人出双入对,应该是一起行动的……
“穆枫在哪儿?”
他冷不防开口。
提到穆枫,黑衣女子眼中闪过痛楚之色,但转瞬被冰冷盖过。尽管她的表情变化只有一瞬,但两人都敏锐地觉察到了异样。
白珏扭头看易九霄:“穆枫是何人?”
易九霄解释道:“是柳枞容的相好。柳枞容金盆洗手后和穆枫退隐江湖很多年了。只是没想到,如今又重操旧业。”
白珏转了转眼珠:“这么说……是雇凶杀人,易公子为何会和此人起冲突?巷子里的那些人和你有关?”
易九霄沉默须臾:“我路过撞见,她想灭口。”
原来是纯倒霉。
不过既已退隐,柳枞容为何重出江湖当杀手,总不能是因为缺钱?可观此人方才的神情,似乎另有隐情……白珏蹲下身,试探道:“前辈杀人……可是与穆前辈有关?”
柳枞容冷冷道:“与你何干?”
白珏自知撬不开她的嘴,起身正打算和易九霄商量如何处置此人,却听她忽然讶异道:“你是医谷的人?”
白珏转身的动作霎时顿住,扯下腰间玉牌,在她眼前晃了晃,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如假包换。”
柳枞容盯着她片刻,道:“帮我救一个人,我可以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白珏隐隐明白过来:“那个人,是穆枫?”
“……是。”
白珏看向易九霄:“易公子怎么看?”
易九霄直言:“可能是圈套。”
“说的也是。”白珏赞同地点头,又蹲下去,“前辈如何保证这不是你引我们过去的陷阱?”
柳枞容语气冷硬:“有人拿他中毒要挟我办事,你们不信,杀了我便是。”
白珏眯起眼,试图辨认她的话语真假。易九霄走上前道:“穆枫如今在何处?”
“就在城东的一个宅子里,我可以指路。”
易九霄道:“你的意思是,要挟你的人把穆枫留在你身边?”
“……因为他们知道我解不了,”柳枞容的声音透出几分无力,“我找了很多人,没人能解他的毒。”
白珏道:“那在下可未必能解。”
柳枞容垂下眼:“试了那么多次,再试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院子中陷入静默。
白珏眼中显出犹豫。她手头的事尚没有线索,答应柳枞容前去救人,可要冒不少风险。
一旁易九霄安静了一会儿,道:“你若是想试,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她不由有些惊讶:“怎好让易公子陪我涉险?”
易九霄道:“就当还你个人情。”
白珏很快接受这个理由,对柳枞容道:“柳前辈,若我去了依旧救不了他,岂不是白跑一趟?”
柳枞容道:“你想要什么?”
白珏就等她开口:“前辈既是杀手出身,日后我若有需要,还望前辈能接一次在下的悬赏。”
闻言,易九霄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答应你。”
白珏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还有一事,前辈需得保证日后再遇到我二人,绝不因今日之事发难。”
柳枞容答应得干脆:“可以。”
白珏这才给她服药,让她恢复基本的行动能力。
“柳前辈,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