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马行了数日,白珏终于抵达了紫阳城。
比起高大宏伟的城门,率先引起她注意的是张贴在外墙的一张告示。那是一张寻人启示,画像是一个五六岁的男童,悬赏金额为千两白银。
白珏不禁咋舌,看样子是个富贵人家。她端详了几眼画像,心中奇怪,按理来说,人牙子要拐卖一般不会选择家世显赫的下手,容易惹祸上身,难道是仇家绑架?
白珏没有多想,可进城后一路沿街走,却发现同样的告示贴得满街都是。于是她停在一个杂货摊边,问那小贩:
“老板,这告示上的小孩究竟是何人?”
小贩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姑娘不是城里人吧?那是王家的小公子,那可是城里几大势力之一,这一代就这么一个独苗,宝贝得要命,也不知道给谁抓了去,失踪了大半月了,估计啊,早就没命了!”
白珏问道:“他们家是有什么仇家吗?”
“树大招风,仇家肯定是有的。不过城里不太平很长时间了,好多小娃娃都失踪了,邪门的是,没有一个找回来过,也就这些有钱人能一直找,普通人家丢了孩子哭天抢地的,最后还不是只能认命。”小贩说着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姑娘要不要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小物件?”
白珏扫了一眼,随手抓了个小玩意付了钱。
照这小贩的话,这件事听起来不像仇家寻仇,如此大规模的失踪,倒像是另有目的……
白珏正思考着,被不远处一个小孩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来三个包子!”
出声的是个衣着破烂的小男孩,约莫十岁左右,正站在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
包子铺老板态度恶劣:“小叫花你有钱吗你!去去去!别在这里妨碍我做生意!”
话音未落,那小乞丐眼疾手快地从笼屉上抓了三个白花花的包子,撒腿就跑。
那包子铺的老板张嘴正要开骂,几个铜板就砸了过来,原来是那小乞丐。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小爷赏你的!”
转身扔铜板的功夫,小乞丐没留意前方,直直朝白珏冲来,待他转回头,已然刹不住脚了。他下意识护住了包子,喊叫出声:“欸!”
身体没有传来预想的疼痛,小乞丐睁大眼,惊讶地抬头,有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小兄弟,小心点。”
小乞丐愣了愣神,见白珏一身白衣,反观自己一身衣衫脏污不堪,弹起到一边,低头匆匆说了句“谢谢”,钻进巷子两下就消失了。
白珏没太在意这个小插曲,她步入一家茶楼,要了茶水坐下,就开始向小二打听。她这一路没少打听,却一直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所以这一次,她打算另辟蹊径。
“小二,紫阳城里有没有专门交易情报的地方?”
“这个……有两家,一家是幽月楼,主人姓段,一家沉渊阁,隶属溟宫。不过客官,如果不是什么绝密的消息,您还是直接跟旁人打听,您问我,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二笑得殷勤,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意有所指,“只要客官您……多给点赏钱就行。那两个地方还是少去为好,容易被盯上。”
白珏心想,她已经被溟宫盯上了,还是被溟宫少宫主,获取情报最多也只能考虑幽月楼了。
“那好。”她掏出碎银放在桌上用手指压着,“你可知宋逾清是怎么死的?”
小二眼睛一亮:“客官这您可就问对人了,据说是炼毒的时候出了问题,把自己毒死了。要我说也是,天天捣鼓这些伤天害理的东西,加上当年造的孽,也该遭报应了!”
白珏露出疑惑:“当年的事?”
“客官您不知道啊?也是,看着就二十上下。”店小二忽然就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触犯什么禁忌一样,“就是……魔胎。二十年前各门派用沈家村的人作饵引魔胎现身,联合围剿魔胎,结果不知怎的变成屠村的惨案,宋逾清,就是带头人。”
屠村?白珏皱起眉,忍不住发问:“魔胎是何人?沈家村和魔胎又是什么关系?”
“魔胎本名骆鸿,是沈家村一对夫妇的养子,要我说那村子也是倒霉,收养了这么个怪物!”店小二神色不忿,似是替枉死的村民不值。
白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几下,还是打算先问自己最关心的事:“你可知宋逾清和医谷之间有何关系?”
“宋逾清爱慕上一任医谷谷主,不过我听说那位谷主终身未嫁,依我看,他就是想拿下魔胎给心上人看呢!毕竟老谷主一直不待见姓宋的。”
宋逾清竟是师父的追求者?白珏暗自心惊,如此看来,黄泉窟她是非去不可了。
“那他的徒弟宋珩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我也不太清楚,没听说在江湖上走动,见过他的人都不多,我这也给不了您一个准话啊。”小二眼睛时不时瞟过桌上的碎银,“客官还有什么想问的?”
白珏呻了口茶:“详细说说骆鸿的事。为何你将他称作怪物?”
“因为这魔胎的灵力有古怪。据说他能吸收别人的灵力,而且灵力是红色的……当年各大门派为了杀他,损失了不少人。”
白珏抓住茶杯的手一顿,而后指腹沿着杯身缓缓地摩挲起来。她表面看着镇定,心里却因为小二的这句话瞬间波涛汹涌。
她的灵力也是红的。
“骆鸿的眼睛,有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小二愣了一下:“这倒没有,就和普通人一样。”
白珏点点头,心绪平定下来:“你接着说。”
“二十年前,江湖上出现了一波自称魔教的势力,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这魔教的人奉骆鸿为教主,在江湖上到处兴风作浪、为非作歹,引起众怒,于是江湖各门派联合讨伐魔教,最后魔胎被除,魔教的人也就消失了。”
白珏问他:“你话中的沈家村在什么地方?”
“离这里挺远的,倒是和医谷比较近,不过我没去过,都是听说,不好和您描述。”店小二的脸色有些犯难。
白珏不记得她在地图上看见过这个村庄,如果就在医谷附近,应当有所标记才是。她掏出地图,示意店小二指示一番。
店小二划了个大致的范围:“应该就是这块,客官如果要去的话,可以再找人确认下。不过那地都荒了二十年了,没人住,都怕死人的孤魂野鬼来索命。您看,这地图上都没给标出来。”
白珏把碎银推给店小二:“你去忙吧,有事再叫你。”
“好嘞!”小二得了赏钱欢天喜地,步子欢快地回到前台。
没等白珏举起茶杯喝一口,隔壁桌传来声音:
“姑娘想知道宋珩的事吗?”
白珏放下茶杯看向出声者,那是一个目测三四十岁的男人,面色带几分狡猾,蓄着短短的胡子,一双狭长的眼里露出精光。
她挑挑眉,表示出兴趣。
那人压低了声音:“这里不方便说,姑娘跟我来就知道了。”
“好啊。”
白珏笑了笑,她倒要看看这人要带她去哪。
两人出了酒肆,拐进了侧边的小巷,那人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让白珏跟上。越走,离街上喧闹的人声越远,不知不觉间,周遭已无行人。
“还没到吗?”白珏故意装出疑惑的样子。
那人笑得不怀好意:“马上就到了。”
眼见两人又要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身后忽然传来刚才那个小乞丐的喊声:
“别跟他走!快跑!”
带头的男人回过身一吹口哨,马上变了一副凶恶嘴脸去抓白珏的手,暗处冲出另外两个人,看架势是要把她围起来。
白珏闪身避开他的手,为首者抓了个空,啐了一口小乞丐的方向:
“小兔崽子,下次再找你算账!兄弟们上!”
三个人一齐凶狠地朝白珏扑来。
白珏早有提防,一挥袖洒出准备好的药粉,轻巧地跃出包围圈。
“砰!”
不消片刻,三人迅速倒地不起,哀声叫唤起来,竟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本来还在观望形势的小乞丐立时呆在原地,眼神转为了惊讶和崇拜。
白珏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几个人。
“几位大哥,青天白日的是想对在下做些什么?”
她的身子背着光,在面前人的头上落下一片阴影,直笑得人发寒。她是打架差了些火候,但也不至于对付不了几个普通人。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女侠,小的该死!”
几个人纷纷求饶。
“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白珏掏出药瓶在为首者脑袋上敲了敲,“谁先说,我就把他的毒先解了。”
“我说!”
“我们是想把您……卖掉。”
白珏脸色一暗。
”那些告示上失踪的孩童,是你们拐骗的?”
“不是不是!那跟我们没有一点关系!小的们哪敢招惹那些势力?”几人赶紧否认。
所以是盯上她这个打听消息的外来者了。白珏继续问:“你们手里,还有没有被拐骗的人?老实交代,否则毒性发作……”
“没有!没有了!前段时间风声紧,能出手的货都出手了!千真万确!”
白珏把药丢在那人身上,起身拍了拍衣摆,警告道:”以后若还敢行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可是会遭报应的。“
“是……是……我们以后不敢了……”
那人挣扎着服了药,又给自己的两个同伙服下,不多时就狼狈地跑没影了。
白珏转身,刚要同小乞丐说话,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有身影一闪而过,待她定睛一看,那一眼又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你在看什么?”
思索之时,小乞丐已经主动走近,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看。
白珏笑道:“没什么,就是一只飞鸟,方才多谢小兄弟出言提醒了。”
小乞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随口一喊,也没帮上什么忙……那些怂包!就知道欺软怕硬!”
白珏见他愤愤不平的模样,又道:“你帮了我,就不怕他们找你麻烦吗?城中失踪了那么多小孩子,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小乞丐颇有些骄傲:“有什么好怕的?那些人笨手笨脚,连狗洞都钻不了,抓不到我的!”一提到孩童失踪的事,他的脸上很快划过失落,白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变化,问道:“怎么了?”
小乞丐垂下脑袋:“我朋友也失踪了。”
“你的这个朋友,也同你一样吗?”
“不是,她家里有很多下人。”小乞丐攥了攥手,那些下人平时里撵他叫一个积极,关键时候连个人都看不住!
竟又是哪个势力的小辈?
白珏压下心中疑惑:“你可知道她失踪多久了?”
小乞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想到什么,片刻才道:“已经一个月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你一直在找她?”
小乞丐点点头。
白珏安慰了他一句,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我方才见你买包子,没想到小兄弟流浪为生,却不行偷窃之事。”
话一出,小乞丐反而警惕地看向她。
白珏一下明白过来,合着以为她惦记他的钱。
她道:“我要是恶人,早把你抓起来了,你又打不过我。”
“也对。”他咬了一口没吃完的包子,声音含混,“之前也偷也抢,被打被追都习惯了,我大哥给我找了个活计,所以我现在有地方住了。”
白珏讶异:“你有兄弟?”
“不是,我管他叫大哥。”
“丐帮帮主?”白珏忍俊不禁。
“不是乞丐!”小乞丐白了她一眼,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欸,你真的把解药给他们了?”
“当然……”白珏故作神秘地停顿几秒,“——不是,总要给点深刻的教训,叫他们不敢再犯。”
小乞丐幸灾乐祸地咧嘴笑。
两人闲聊着出了巷子,告别后,白珏又折返回去,朝着方才那一抹身影掠去的方向小心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