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由远及近地响起了四更天的锣声。
白珏蹲在客栈房间的房梁上，小心地活动了下四肢。
不出她所料，白天他们三人才抵达这座迷踪谷边缘的小镇，就被人暗中盯上了。
跟踪了一路不说，入住这家客栈后不久，除了在堂中和他们直接接触过的掌柜和店小二，其他所有人都被悄无声息地调换了。
这些人按兵不动，是在等待一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机。
而此时此刻，再合适不过。
更声远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空气中多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是迷烟。
白珏拉了拉遮掩口鼻的布巾。
窗外有黑影一闪而过，她侧目看去，耳边忽然捕捉到房间门栓断裂的“咔嗒”声。
房门被悄然推开了，一个身影闪入室内，直奔床榻。
那黑影一手持剑，一手猛地掀开了被褥刺去——下一刻，锐利的视线陡然对准黑漆漆的房梁！
长剑寒芒乍现，那人举剑跃起朝她削来，白珏立刻跳下木梁，箭一般冲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两间房内也传出兵器交锋的刺耳声响，两道身影破门而出，三人不约而同地直奔楼下大堂，数道黑影紧随其后！
堂下一片幽暗，唯有四壁门窗的雕花漏进些斑驳的月色，堪堪切出几角狭窄的微光。长柜后、木桌边、楼梯转角……凡是见不到光的地方，黑影一个接一个窜了出来，朝下楼的三人包抄而来。
这架势，是想前后夹击他们。
白珏一个急撤脚步避开下方刺来的剑刃，借着扶手翻出了楼梯：“小心楼下！”
腾空翻身的一瞬，指尖数道寒芒暴射而出。
“有暗器！”
黑暗中叮叮当当一阵响，闫萝赶紧趁机跳到一张方桌上，手中长索朝四面八方横扫而出：“来的还不少！”
白珏侧身曲肘，勾住对手右半身肩臂交接处，屈膝狠踢其后背，“咔”一下折之一臂，而后迅速向后斜出一脚踢开另一人，顺势翻过桌面，举起桌边长凳砸过去。
一时间，黑暗中人影攒动，刀剑厮杀，喧嚣无比。
“一共五个难缠的。”易九霄找准机会见缝插针提醒两人，转瞬又被牵制住，不得不全神贯注迎击对手。从人手的分配看，对方显然是想先解决他，合了三人之力对付他一个，时间短他还能应对，拖下去必然落入下风。
另一边，白珏猛出一掌击人后心，目光顿时一滞。
手感不对！这些人穿了甲衣！
难怪打了这么久人还这么多……她和闫萝这边尚能应付得来，说明压力大都在易九霄那边。
早在入镇之前，他们就已经接到了齐曜的传信，他和下属扮作一队镖师顺利潜进了镇子中。考虑到一路被监视，在镇上时她就没有再联系齐曜，但方才在房内她第一时间就用玉牌通知了他，怎么还没找过来？
不行！照眼下的形势，不能和这群人耗太久，至多一盏茶工夫，如果一盏茶后援手还没到，他们必须先撤，绝不能拿性命犯险！
心头焦灼之际，白珏终于听到客栈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白姑娘，我等来助你！”
她心中大石瞬间落定。
终于到了。
大门被蛮横地破开，一大群人随月光涌入客栈中，顷刻加入战局。
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难掩惊色，居然有帮手！
只这分神的一瞬间，寒意骤然爬满脊背。
一道森寒的剑气削过他脸侧。
“什么人？”
他甚至连出剑之人都没看到。
“砰砰砰”几声巨响，几个人从二楼被扔了下来。他心头一骇，那是他安排截堵客栈各个出口的人！
甫一抬眼，二楼的廊边不知何时站了数十个黑魆魆的身影，他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却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黑衣人心头警铃大作，哪还能不明白当下的情况？
——他们反被包围了。
两拨人的加入让局势迅速扭转。见势头不对，他当即萌生去意，但人还来不及后撤，长剑陡然被一击挑飞！
好恐怖的内劲！
下一刻，冰冷的剑刃已经贯入他的肩胛，他五脏俱震，喷出一口鲜血，倒地后再难爬起。
易九霄压力骤减，一边出招，一边暗暗判断来者的身份。来的人定然不是闻钺。如此强悍的剑气，江湖上没几个人能做到。
溟宫内除了现任宫主，只有一个人……
很快，客栈内的打斗声止息，有人将灯盏悉数点了起来，一时间，魑魅魍魉尽数显形。
数十人分散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堂中，地上还倒着若干动弹不得的。身着同一形制服饰的人迅速汇到一处，在场之人自动分成了三方。
齐曜一一扯了地上之人的面罩，检查到最后，已是满脸失望。他转而看向在场的另一波人，从始至终，这群溟宫的人除了打斗还未发出过任何声音。为首的男子身量极高，一双浅碧色的瞳孔带有异族的色彩，右眉毛斜横了一道伤疤，将将擦过眼尾。
齐曜正打算主动开口寒暄几句，易九霄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前辈可是孤魂剑谢孤？”
什么？溟宫的二把手？
齐曜眼神颤了颤。
被点出身份的男子朗声笑道：“眼力不错。”
见他爽快承认，齐曜不禁看了白珏几眼。能请动谢孤出手……她和溟宫会是什么关系？
察觉到他的视线，白珏笑着朝他颔首：“方才多谢齐前辈相助了。”
她不提还好，这一提，齐曜不免有些尴尬，他们的人潜伏了大半日，到头来几乎没怎么出力：“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白珏收回视线，看向谢孤：“没想到今日能见到赫赫有名的谢前辈……怎的不见少宫主？”
“他有些事走不开，稳妥起见让我跑一趟。”
闻钺被绊住了？
她道：“少宫主可是遇到了麻烦？既然此次我们得了溟宫助力，若有能帮得上的地方，在下愿倾力相助。”
闻言，谢孤眉毛动了动，眸中闪过些古怪的神色。这说话的腔调……
“麻烦谈不上，小白姑娘的美意我替他收下了。”他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确实需要几位配合一下。”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谢孤仍是笑眯眯的，脸上的刀疤并不显得凶恶，他整个人散发出异常的亲和力：“他特地交待我，务必请几位去溟宫做客。”
这架势可不像是邀请。
白珏表情僵了僵，易九霄先一步偏了身子挡在她面前。
他冷着神色：“有什么话，劳烦前辈让他亲自来说。”
谢孤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的小辈是一个比一个有个性。
他道：“做客是一回事，难道你们就不想从这些人身上再挖出些什么消息吗？”
白珏问道：“前辈这是何意？”
谢孤道：“小白姑娘应该清楚，没有溟宫出手，你们是没法活捉这些人的。怎么处理，自然是由我们说的算。”
这是完全没把齐家的人放在眼里啊。
齐曜敢怒不敢言。
白珏不禁沉默，闻钺让他们去溟宫必有所图，是他发现了什么吗？
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抿了抿唇，谢孤依旧笑看着她，似乎只在意她的表态。白珏心知他不过表面亲切，作为溟宫的副手，他手中那柄孤魂剑下，不知盘桓了多少亡魂。
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不去！”
一道声音毫不客气地打破沉寂。
闫萝走上前：“凭什么你让我们去，我们就要去？”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齐曜捏了把冷汗。
谢孤倒不生气，饶有兴味看她：“听起来小闫姑娘对我们颇多不满啊……”
闫萝昂起脸，神色倨傲：“对，我就是看不惯闻钺！不管他们去不去，我是不会去的。”
谢孤摸了摸下巴，竟轻易松了口：“无妨。小白姑娘呢？”
分明就是冲她来的……
白珏心中腹诽，和易九霄对视过一眼，很快道：“既然少宫主盛情难却，我二人便叨扰了。”
谢孤这才满意地点头：“正好，天也快亮了，抓紧时间动身吧。”
“这……”齐曜在一旁欲言又止。
白珏看他一眼，顺手推舟：“谢前辈，可否给在下一些单独话别的时间？”
“请便。”
谢孤带着人退了出去，就在刚才几人交谈间，马匹和马车已经被牵引至客栈门口。
街道上依旧没有行人，好像所有人都默认没有被这一场打斗惊扰到。谢孤没有在意那些门缝窗沿透出的好奇的窥探视线，他的目光始终向着大堂内——
“前辈放心，此行若能从这些人口中问出令兄的消息，我定会及时告知。”
得了白珏的承诺，齐曜心中的憋屈终于减退了些，脸上有了笑容：“有白姑娘这句话，齐某这一次也不算白来了！”
不然他这一趟忙没帮上，人被带走，连消息也轮不上他，岂不是大动干戈地凑了个热闹？
可纵使心中不快，刚才在谢孤面前，他也不敢提出什么异议，这会儿不免更觉白珏善解人意。见三人有话要谈，他便往边上退了几步。
白珏端起烛台往易九霄和闫萝身上照了照：“没受伤吧？”
两人皆摇头。她下意识又去看闫萝，联想到她方才的举动，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合适。半晌，只道了句“路上小心。”
闫萝“哼”了一声，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些弧度，她把辫子撇到身后：“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小心进去了出不来。”
白珏只是笑笑，她倒不是第一次去了，什么事不都是一回生，二回熟嘛。
两人出了客栈，正值翻身上马之际，五更天的锣声长长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