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两人一路快马,夜幕降临之时,终于寻到了一家客栈。
“实在不好意思啊公子,我们这里只剩一间客房了。”
店小二搓了搓手,见来客似有些失望,视线在两人间转了个来回,提议道:“您要不和这位姑娘挤挤?我看您二位……”
不待他说完,易九霄立时眉头一跳,张了张嘴,话未出口,耳朵率先爬上了薄红。
他果断道:“我们去下一家。”
“欸,”白珏赶紧扯住他的衣袖,低声提醒,“这里就一家客栈……不住,我们只能露宿街头了。”
她不由心中腹诽,黄泉窟周边实在人烟稀少,过路的人少,连带着歇脚的地方都少,她和易九霄好容易才遇上这一家客栈。
“可是……”易九霄欲言又止。
白珏哪能不清楚他的顾虑,笑了笑道:“易兄忘了?我是习医之人,男女大防在大夫眼中可算不得什么,不过易兄要是不介意在野地多睡上一晚,那我们走。”
“……”易九霄看看她,又看看店小二,内心天人交战了几个来回,最终深吸一口气,掏出银子。
“这间房我们要了,替我加一床被褥。”
大不了,他打个地铺就是了。
想是这么想,等两个人都各自躺下、房里陷入漆黑和安静后,易九霄脑内的思绪却开始翻涌,酝酿不出一点睡意,他闭着眼许久,索性睁开了,隐隐有些后悔。
还不如睡野外呢……
虽说露宿野外二人的距离也不会超出一丈远,可在同一间屋子里,总归是不太一样。
月光透过窗缝和泛黄的窗纸透进房间内,伴着平稳匀长的呼吸声,白珏似乎已经睡着了。
易九霄小心地翻了个身,面朝床榻,背对着如水的月光,盯着床上的阴影看了一会儿,又躺平了回去。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反手搭上自己的额头,仰脸盯着幽暗的房梁,房间内冷不丁响起声音:
“易兄睡不着吗?”
易九霄愣了一下,眼中一瞬间闪过被抓包的心虚:“我还以为你……”
白珏轻笑一声,寂静的夜里,她的声音比白日更加清晰:“可能是因为这些天发生的事太多了,突然安稳地躺下来,有点不习惯。”
……是这样吗?
易九霄没问,他看得出来,白珏虽然总是笑盈盈的,但心里藏着许多事。他这一次见她,她的心事似乎更重了,但她从不会主动和他说起,哪怕他们已经一同经历过生死,可以将后背交付给彼此……易九霄始终清楚,她的心防从未对他放下,这让他或多或少有些沮丧。
他不作声地朝她的方向看了许久,半晌问道:“那……要聊聊天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似有喟叹声响起。
“好啊。易兄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易九霄没有马上接话,眼里浮现几分复杂的情绪,他枕住后脑,声音放得很轻:“想问的很多,反而不知道要从哪里问起了。”
比起他问,他更想听她主动说出来。
易九霄难得发现自己也有这么别扭的时候,若真要找原因,大概是……他很在意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
白珏心中亦思绪万千,不过与他不同,她满脑子都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所有的事糅杂在一起,她想试着理清楚,越想反倒愈加茫然起来。
她不禁问他:“白日里我问易兄,若你是宋珩,你会怎么做……现在我想换一个假设,如果有人杀了你的师父……该怎么做?”
易九霄十分果断:“自然是手刃仇人。”
“可要是你的仇人……是你师父的至亲之人呢?”
她恨纪鸢,可师父呢?师父会希望她杀了纪鸢吗?在白珏的记忆中,纪菀提起自己这个妹妹,总是一副无奈的神情,尽管纪鸢与她有嫌隙是当时整个医谷都知道的事,可她从来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白珏不自觉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稍加思考,易九霄便明白过来,他坐了起来,望向她的方向,清冽的声音宛如月下流淌的泉水:“那就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凭心而动。”
凭心而动……
白珏默然片刻,感叹道:“还真是洒脱……”
易九霄望了一眼窗外皎皎的月色,道:“人就活这么一世,不如意的事那么多,如果还要自寻烦恼,未免太累。何况很多事本就没有答案,不如顺着心意,跟着自己心里的想法走。”
他侧过身,抬手把窗户开得大了些,让更多月光漫进室内。
易九霄安静须臾,没有等到她的回话,轻声又补了一句:“白珏,你有心事的话,可以和我说,不用一个人憋在心里。我希望……你能更信任我一点。”
他静静地凝望着她,哪怕看不真切,眸中仍不自觉溢出些许柔和,恰如铺了一地的月色。
心头仿佛被羽毛轻拂了一下,白珏倏忽间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
……真的可以都告诉他吗?
……
夜半时分,一辆马车悄悄出了黄泉窟。
驾马之人一身黑色布衣装扮,凄冷的月光下,苍白的面容更显阴郁。寂静的黑夜四下无人,他驾马驱车穿行在林间道上,神经却比一天中任何时候都要紧绷。
车轱辘滚动着碾过张牙舞爪的树影,没多久,就被几个黑影钉在了原处。
“宋窟主,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
为首者的面容隐在斗篷下,可那声音宋珩分外熟悉。
居然亲自来了。
他抓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紧了紧,依旧稳当地坐在马车前,却暗暗空出一只手扣住了袖中的机弩,道:“有事找人通传,大晚上带人埋伏在窟外,你想干什么?”
为首那人冷冷开口:“自然是来提醒宋窟主……我听说宋窟主最近结识了不少人,怕不是忘了……和你做交易的究竟是谁。”
宋珩好似没听出那人话中**裸的杀意,抬起眼,黑沉沉的瞳孔在夜里更加幽暗无芒:“自然没忘。”他顿了顿:“你难道不想知道白珏在辛家……都知道了些什么。”
黑衣人眼神动了动,什么意思?他派出查探辛家的两拨人都被半道截杀,甚至引起了溟宫的注意。如今辛家情况不明,难道辛离真的如他猜测的那样,不仅没死,还恢复了?
“你都知道什么?”
宋珩面不改色:“到了紫阳城便知。”
“什么意思?”
宋珩瞥过去一眼:“她上次来没见到我,留了口信,地点在紫阳城。”
黑衣人毒蛇般的视线牢牢锁住他,片刻道:“既要赴约,宋窟主何必驾着马车夤夜出行?”
宋珩冷着脸,反唇相讥:“若不是你手底下的人无用,一具尸体都处理不清楚,我何至于被溟宫盯上,连外出都要遮掩?”
黑衣人脸色阴沉。他之所以派人拦截宋珩,是因为接到消息,原先在溟宫的蛊虫忽然往黄泉窟的方向移动。而冒充萧天罡的人早已被闻钺拿住,只可能是有人在溟宫取出了蛊,且此人与黄泉窟有关联,怀疑的首要对象自然成了宋珩。
然而,蛊虫离体一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早在辛离身上的蛊动向有异时,他就设法追踪过蛊虫的踪迹,最后却寻到了小阎罗,还因此折损了人手。考虑到闫循礼蛊术有成,他的传人难说不精于此道,当时他便顺理成章地认为,辛离身上的蛊是小阎罗的手笔。
眼下来看,取蛊的人另有其人。
但要证实宋珩的话是真是假,恐怕要等进一步的消息。
黑衣人沉思片刻,疑心不减:“你和她有约,却反过来出卖她?”
宋珩淡淡开口,语气似带了讥讽:“她的死活与我何干?我对你想做什么不感兴趣,只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就够了。她从辛离那听到的事会暴露你的身份,一样会暴露我。至少现在,沈家村还有遗孤的事,我可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这句话等于在提醒黑衣人,自己手中并非没有宋珩的把柄。宋珩是沈家村遗孤的事一旦暴露,会有多少自诩正义的江湖人想要铲除魔教余孽,根本不需要他动手。
思及此,他终于敛去周身杀气:“那这一路,就请宋窟主多多担待了。”
宋珩没有作声,沉着脸控制缰绳驾车向前,心中焦灼万分。
这群人一路跟随,车里的孩童迟早会被发现,必须想办法摆脱他们——越快越好。
……
“驾——”
如雷的马蹄声在林间由远及近传来,数十匹骏马从道上疾驰而过,为首者一袭墨蓝色衣裳,乌发高高束起,头戴着盘蛟样式的墨玉冠,腰间一柄乌鞘长剑。若是此剑出鞘,有见识的人必能马上认出剑的主人是何来历。
闻钺勒住马,抬手示意整个队伍停下。
“下马,隐蔽。”
他眼睛牢牢锁定前方,似乎能透过层叠的树林看到什么似的。他方才听到前方有马的嘶鸣声。
一行人隐匿形迹,飞快地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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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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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