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树梢照了下来。
易九霄睁开眼,伸手摇醒了白珏。
“有人来了。”
白珏睁眼惺忪片刻,很快清醒过来,两个人透过树木的间隙望去,依稀可见不远处有一个青色的身影在树林间快速移动。
“是宋珩。”
易九霄不禁皱眉:“这不是他家吗,怎么鬼鬼祟祟的?”
两人小心跟了上去,宋珩先一步入了黄泉窟,面对紧闭的石门,白珏再度叩响门环。
许是平日来访者少,那老仆对她还有印象,只是看见她身后的易九霄后,露出几分疑惑。
这人不是昨个才来问过,怎的公子前脚刚到,后脚人又来了?
虽有疑惑,他还是转身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两人顺利地进了窟中。
洞窟内依旧如上次来时那般昏暗,白珏对比着记忆中的路线,想来那老仆又要将他们领去暗室。不过,不同于上次的是,宋珩就站在通道的尽头处,显然在等他们。
两人停了脚步,白珏朝他颔首:“宋窟主。”
宋珩瞥一眼她身侧的易九霄,幽幽开口:“你是单独和我说,还是你的这位朋友一起?”
闻言,白珏转头对易九霄笑了一下:“易兄,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
易九霄怔了怔,似是没料到她的反应,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落。他冷冷地扫了宋珩一眼,留下一句“有事叫我”,主动跟着那老仆走了。
宋珩轻嗤一声,阴冷的目光旋即移向白珏:“说说看,你都打探到些什么?”
白珏垂眼笑了一下:“在此之前,宋窟主先承诺在下一件事。”
“什么?”
“今日一事后,宋窟主不得再要挟在下。”
宋珩直直盯着她,神色没有半点波澜:“那要看你的答案……能不能让我满意。”
“满意与否,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他声音微冷:“那你想如何?”
白珏佯作思考,须臾道:“不如宋窟主也告诉我一个秘密,这件事我们就算扯平了。”
宋珩眯了眯眼:“你想知道什么?”
白珏敛眉一霎,唇边不复笑意:“比如,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宋珩的眼神刹那森然起来。
她缓缓开口:“宋珩。”
“——别叫我宋珩。”
他毫不掩饰语气的嫌恶。
白珏盯着他,眸中一点幽光宛若鬼火:
“宋逾清,是你杀的吧。”
洞窟里微弱的烛光随着衣摆带起的气流轻轻晃动着,昏暗的光线映得她的脸幽暗不明,她的脸上似乎没有表情,又好像糅杂了诸般情绪,一袭白衣,恰如隐在暗处的鬼魅。
宋珩冷笑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似是在等着她的下文。
“先前我便觉得奇怪,他明明是你的师父,你却全无敬语。宋逾清是炼毒时出了差错,我师父是病死——他们全都死在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身边又恰好都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取代他们的人。原先我只是怀疑,毕竟宋逾清无妻无子,又只有你一个徒弟,黄泉窟早晚是你的,何必下此狠手——直到昨日那些人来找你,我才得以确定。”
白珏幽幽道:“这半年来,紫阳城陆陆续续出现大规模失踪幼童,而这些幼童出现在你这里。巧的是,宋逾清,刚好在半年前丢了性命。是那些人在半年前找上了你,和你说了什么,所以宋逾清才会死……”
洞窟里一时无人出声。
很快,宋珩轻轻地笑了:“人是我杀的,那又如何?”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你的师父吗?”
昏暗中,他的面容似乎狰狞了一瞬。
“因为他该死……他们都该死。”
他的情绪隐隐有些激动,说出来的话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一样。
他们?是和宋逾清有关的人吗?还是指那些人?
白珏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宋珩杀宋逾清,一定另有原因。她正要继续发问,宋珩赫然抬眼盯着她,眼中阴鸷:“这个秘密……够了吗?”
她止了话题,笑道:“这是在下猜的,又不是宋窟主告诉我的。”
“不要得寸进尺。”宋珩阴沉着脸色警告,“你以为多一个易九霄,就可以轻易地全身而退?”
“宋窟主留我在这里又没有意义。”白珏心知再说下去也套不出什么信息了,恐怕还会激怒他,于是道,“我这个消息,宋窟主一定感兴趣——”
“我师父,有一个叔父。”
宋珩的眼底掠过惊色。
白珏道:“我不小心听到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而且此人……和辛家出现的那群黑衣人有关。”
宋珩沉默少顷:“没了?”
白珏怔了怔,当即有些郁闷:“在下可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就为了给宋窟主通风报信。”
“……”
她这话意外地起了调节气氛的作用,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的语气和缓许多:“你可以走了。”
白珏站着没动。
宋珩想了想道:“我不会再拿那件事要挟你。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只需要我想要的,其他事,我不关心,再不过去,你的那位朋友可要等急了。”
“……”白珏捏紧双手,在原地滞留片刻,心有不甘地转过身。
她的确没法逼他开口,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黄泉窟里复杂的机关她早有领教,绝不能因一时不忿托大。
她轻呼出一口气,转身的瞬间,身后的人再度开了口。
宋珩的语气仍旧是不带任何感情的淡漠,仿佛不过道出一番稀松平常的话语,却骤然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姓沈。
……
并行的马儿踏过黄土路面,悠悠地往前行。
易九霄伸出手,在身侧人的眼前挥了挥,面露担忧。
“你怎么了?从出来后就一直在走神……”
“哦……”白珏回过神,扯了扯嘴角,转头看他,“易兄,当年宋逾清带人屠了沈家村,沈家村……还有活口吗?”
易九霄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你这么问,是宋珩和你说了什么?”
白珏盯着他沉默须臾,目光投向道路前方,声音平静:“……他说他姓沈,宋逾清,是他杀的。”
易九霄反应极快,惊道:“他是沈家村的人?”
“……如果他没骗我的话。”白珏喃喃着说完,抓着缰绳再度陷入沉思。她始终想不明白,宋珩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件事?这个身份被人所知,应当只会给他带来麻烦,还是说,他想暗示她别的什么?
比如,二十年前的那件事……
思绪游离间,身旁的易九霄轻“呵”了一声,似有些感慨:“也算是报应。沈家村数十户人本就死得无辜,诱出魔胎有许多做法,可他们选了最残忍的。”
白珏不禁看他:“易兄赞同宋珩的做法?”
易九霄道:“不是赞同,只是觉得宋逾清死有余辜。虽然不清楚他出于什么原因留了一个隐患在自己身边,但从宋珩的角度,他为自己的亲人和死去的村民报仇,并非难以理解,何况,我没有立场去评判这件事。”
白珏问他:“那换做是易兄,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易九霄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他思考片刻答道:“……我不知道。”这种事,恐怕只有经历过才会有确定的答案。
他盯着白珏看了一会儿,迟疑地开口:“你……”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直接去云天门吗?”白珏打断了他。
易九霄没再说下去:“不,顺路还有事情要查探。”他微沉目光,“五毒教,有问题。”
他道:“幽月楼查出五毒教的教主另有其人,但是这人藏得太好,一点风声都没有。”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势力如此神秘,的确有些可疑……
白珏问他:“易兄可想好要怎么查了?”
“暂时还没有,先过去看看情况。”
她又道:“那闫姑娘那边?”
闻言,易九霄耸了耸肩,面上丝毫不见坑了同门的愧疚:“就让他们多招待几天,又不会掉层皮。”
……
与此同时,远在云天门负责招待闫萝的两名弟子忽然挠起了耳朵。
“奇怪,耳朵怎么突然这么痒……”
“坏了!不会是小阎罗下了什么东西吧?”
……
黄泉窟。
待人离开后,宋珩将老仆叫了过来:“刘伯,我不在的这些时日,都发生了什么?”
被他称为“刘伯”的老仆双手叠放在身前,恭敬道:“昨日来了一群黑衣人,扬言要见公子,我看他们像是来生事的,就没有应声。对了,那些人还和刚才那二位打了起来,有人放了信烟。”
黑衣人?难道是那些人?
他们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是他哪里露了破绽吗?
宋珩思忖片刻,神情忽然紧张起来,当即吩咐:“立刻备车,今夜我们就离开,带上那些孩子。”
无论是不是真的露了破绽,昨日那些人在黄泉窟前和白珏对上,势必引起那个人生疑。窟里已经不安全了,他必须设法把这些幼童转移。
刘伯虽心中困惑,但见他神色严肃异常,也不敢多问,急匆匆地转身小跑去准备一应事宜。
宋珩一人来到庭院中。一见到他,那名与小乞丐是朋友的女孩当即就欢快地跑了过来:“宋哥哥!”
宋珩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面对着逐渐把自己簇拥住的孩童,他缓缓道:“晚上哥哥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你们要乖乖听话,路上不能吵闹,知道吗?”
听到要离开,一众孩童眼中纷纷露出迷茫,只那小女孩抓住他的衣角晃了晃,似是有些不安:“宋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啊?”
“一个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