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婆婆平时住的地方了。”
傅雪指着夕阳余晖中的一座木屋,步子轻快地上前敲开了门。
“婆婆,我带了一个人来见您。”
门很快被打开,哑婆站在门槛后,疑惑地看着傅雪身侧的宋珩,似乎在回忆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眼前这个年轻人。
宋珩适时上前,礼貌躬身:“在下刘行,白姑娘曾有恩于我,我今日本是来谷中道谢,只可惜白姑娘不在,故特来拜访前辈。”
哑婆赶紧托了托他的手,目露惶恐,比划着要将人迎进屋子。
傅雪见状,道:“刘公子,你和婆婆慢慢聊,我就先走了,要离谷的话,和看守的弟子说一声就好。”
“多谢傅姑娘。”
宋珩回以微笑,抬脚走进木屋,四下观察起来。
从外边看,这屋子显然有些年头了,纵然屋顶、墙面有不少翻修的痕迹,但就像眼前的这位老人一样,已经步入了暮年。可屋内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受,屋里虽有不少杂物,却悉数摆放得井井有条,其间不乏有一些稚童才会喜欢的小物件,被主人珍视地摆放在案上,余晖斜照入室,给深色的木料增添些许暖意,透出几分温馨来。
宋珩盯着那些小物件多看了几眼,道:“婆婆一定很疼爱白姑娘。”
哑婆叹气,找出了纸笔,在纸上写道。
——公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虽口不能言,但绝非是没有眼力的人。现下纪鸢下令搜捕白珏,偏有一人上门说要还恩,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宋珩闻言,低了低眼眸,片刻,露出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其实……也谈不上是什么大事,我倾慕白姑娘已久,所以想见一见她的亲人。”
哑婆顿时面露吃惊,盯着他许久没有动作,似乎是在判断他所言真假。
宋珩不禁道:“婆婆……是觉得哪里不妥吗?”
哑婆这才回过神,摇了摇头,她的眼中犹豫数息,而后仿佛做了某种决定,低头继续在纸上写。
——这位公子,既然小珏对你有恩,你又心仪她,我想求你一件事。
宋珩心头疑惑,他方才被领着去见了纪鸢,费了番功夫也没能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莫非这口不能言的老妪知道些隐秘之事?他忙顺着哑婆的话,神情恭顺:“婆婆请讲。”
只见那笔毫重又沾了墨,在纸上勾出寥寥数字。
——你能不能帮帮她?
宋珩愣住。
——谷里所有的人都想抓她回来,如果你找到她,千万不要让她被抓到。
哑婆见他神色无波,一下抓起纸张,指着上面的字,嘴里“咿咿呀呀”的,苍老的目光中满是恳求。残阳落在她脸上,陷进沟壑里,显得她树皮般的皮肤明暗分界更深几分。
宋珩心头倏然浮现一种异样的情绪。
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发善心的,他是来……
他沉默片刻:“我答应你。”
哑婆眼中骤然一喜,浑浊的眼睛似乎有了泪意,她赶紧在纸上又写了两个字。
——谢谢。
宋珩微微笑了一下。
不过是为了打探消息多撒一个谎,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不算工整的字迹上,犹如忆起了往事,而后眸中划过一丝讽刺。
白珏,你可真是既倒霉……又幸运。
可笑的是,他居然有些羡慕她。
曾经也有一个人对他这样好过,只不过……
……
溟宫。
白珏跟着引路之人穿过回廊,远远地,瞧见了一身黑衣的闻钺。
待她走近,闻钺朝她微微一颔首:“真是不巧,白姑娘若是再早些,正好与人会合。”
他话里指代何人,白珏一听便明白。虽然不知易九霄造访溟宫所为何事,但出于防备,她并不想从闻钺口中了解这件事。
“少宫主,别来无恙。”
她一脸平静:“既然我来了,就请少宫主兑现诺言吧。”
闻钺笑了一声,没再继续多说:“跟我来。”
他领着白珏来到一处昏暗的地牢,开了其中一扇铁门:“就在里面。”
白珏却不急着进去,而是转过头看他一眼,露出个温良的笑来:“还请少宫主暂且回避。”
不得到他的承诺,她可不敢审,谁知道会不会都被听了去。不过,从没有拿灵识继续威胁她这事看,此人应当姑且是个君子。
“好。”
闻钺的表情顿了一刹,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交予钥匙后便转身走开了。
白珏这才踏入牢房,目光巡视过一周,整见牢房阴森密闭,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一个黑黢黢的身影被半吊着跪在地上,闭着双眼,除了微弱的呼吸声,几乎就像是死了一般。
牢房外脚步声渐远,白珏关上了门,朝那道身影走近。
触目惊心的伤口逐渐映入眼帘,她不由暗暗心惊,轻吸口气。
好狠的审讯手段……这人估计已经去了半条命了。
她观察了一会儿,见那人一点动静也没有,索性在他面前蹲下:“我知道你醒着。”
那人依旧毫无反应,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她道:“我不是来审讯的,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如果你把知道的告诉我,我可以让闻钺放过你。”
“……”
“我直接问了。是你给闻钺下的毒吗?”
“……”
白珏叹了口气:“我不想用别的方式逼你出声,而且这个问题,你应该已经答过了,何必因此再找苦吃?”她放轻声音,“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那人“啊啊”两声,只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单音,白珏这才注意到,他的嘴一直保持着微张的状态,想来是被卸了关节,便伸手将他的下巴接了回去。
一瞬的疼痛过后,那人缓缓开口:“是我……”
不对。
白珏眯了眯眼,压低声音,慢慢道出一个江湖中讳莫如深的存在。
“你和魔教,是什么关系?”
那人的眼珠子颤动一下,缓缓睁开双目,眸中似有震惊一闪而过。
“你是谁……”
竟真让她猜对了。
白珏目不转睛地注视他,循循善诱:“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同伴到现在都没有来救你,你已经成了弃子,还要为那些人卖命吗?不如另寻出路,也好为自己……争一线生机。”
“……”
“你真的不想活命吗?”
“……”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只有死路一条,索性就放弃了?”
那人垂首盯着地面,目光空洞,好似全然听不到她的话一样。
这可不行。
白珏静了片刻,忽然伸手抓住他的伤口,鲜血自指腹流出,逐渐混入狰狞外翻的血肉。她保持着手中姿势,双目一眨不眨。
那人先是伤口被刺激,闷哼了一声,很快觉出异样,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白珏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心下已有了答案。
果然是一伙儿的。
这人满口应下下毒一事,分明是在替人遮掩。这种奇诡的灵力若是谁都有,骆鸿当初何至于被大张旗鼓地讨伐。如此看来,二十年前那件事后,魔教残党一直在暗处蛰伏。
“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人面色骇然,比起严刑拷打,未知的恐惧更容易击溃一个人的心理防线。
白珏略一抬手,旋即神色一狠,调动灵力推入那人体内。不同于先前多次逼出蛊虫,这一次,她是故意要刺激蛊虫。
“呃——啊!”
那人骤然痛苦地喊叫起来,一时间,意识竟开始出现了混乱。
他颤抖着声音:“我错了……不要……”
“放过我……”
“教主,饶命……”
白珏猛然撤了灵力:“教主是谁?”
不过短短时间,他的冷汗已遍布全身,几处结痂的伤口都随着刚刚的挣扎再度撕裂开来,他直直地瞪着白珏,目光中带着极度的惊恐。
见他不答话,白珏又要伸手过去。
那人抗拒地往后挣,带起锁链一阵叮啷作响,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骇人。
“不要!我说!我都告诉你!”
白珏停了手,心中惊愕。这蛊发作起来,竟比溟宫的刑讯还折磨人。
那人缓了口气,虚弱道:“教主……是一个蒙面的黑衣男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是他给你们下的蛊?”
“是……”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他咽了咽嗓子,似乎瑟缩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负责卧底,挑起溟宫和幽月楼的争斗……”
“那些失踪的孩子都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
白珏停下追问,倘若此人说的是实话,那个所谓的教主很可能普遍采用了下蛊的方式来控制下属。眼前这人的嘴里,恐怕很难套出别的信息,她得再探探。
她竖起一根手指,微笑道:“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只要你告诉我真话,我可以帮你解了蛊毒。”
“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人立刻情绪激动地反驳,而后猛地意识到白珏刚刚说了什么,激动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你……能解?”
“不错。”
他半晌没开口,许久才嘶哑着嗓音,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你杀了我吧。”
他的声音没有对死亡的畏惧,更近于一种平静的诉求。
白珏眼里闪过诧异,静静地注视着他。
“就这么活下去,与废人无异。”
她不由默然,此人经脉尽断,身上的伤虽一时不致死,伤害也不可逆了。拔除蛊虫后,的确只能是个无法自理的废人。何况……
她垂眼思考了一会儿,又问他:“下毒之人和下蛊之人,是同一个人吗?”
那人瞳孔一颤,她早就看出他前面在扯谎!
“我……我不知道是谁下的毒。”
白珏并不意外:“那你口中的教主,从声音上听,大概是何等年岁?”
那人一时困惑,努力回想了一会儿:“不老……也……不年轻。”
看来是另有其人。
她不再多言,定定地注视对方片刻,指间弹出了一枚银针。
——正中眉心。
头颅垂下的动作再次带起铁链的晃动,声音止歇后,牢房里只余下她极轻的呼吸声,伴着那人未干的鲜血,一下一下,砸落在地面上。烛火还亮着,将两人的轮廓投在墙上,晦暗难明,和方才似乎并无两样。
白珏摊开自己的掌心,低头沉默良久,而后将子蛊引出来装好,这才走了出去。
……
昏暗狭长的走道两侧尽数是关押犯人的牢房,或是寂静无声,或是传出受审之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这种地方真是不能久留。
闻钺站在走道的尽头,见她出来,便走上前来。
“人死了。”
他的脚步蓦地顿住,没说话,幽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身玄色衣裳几乎要和这昏暗的地牢融为一体。
“我想问的都问了,少宫主想问的也问了,不如给人个痛快。”
闻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白姑娘倒是医者仁心。”
“……”
仁心吗……
白珏没有马上接话,她沉默了片刻,才扬起脸笑:“少宫主见谅。”
两人谁都没有再前进一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场无声的对垒。过道里时不时响起鬼哭狼嚎的惨叫声,衬得两人间的寂静更令人毛骨悚然。
须臾,闻钺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就不怕自己取代他?”他嘴角尚噙着一丝弧度,却隐隐透着危险的气息:“毕竟我要的答案,在你这。”
白珏笑了笑,摊开双手:“少宫主不会对自己的盟友下手吧?不过真要做些什么,在下也反抗不了,只能悉听尊便了。”
两人的视线交锋数息,闻钺垂眼轻笑一声:“闻某自然不会逼迫白姑娘,说笑罢了。”
他的眸光分明是冷的,语气却仿佛两人的关系相当熟稔。
“既然如此,在下先行告辞。”
三月之期将至,她急着赶路。
“慢着,我听说你叛逃医谷了,这是怎么回事?”
白珏的脚步顿在原地,忍俊不禁。溟宫的消息比她当事人还灵通。
“叛逃?原来师叔给我扣了这样的帽子。”她挑挑眉,满不在乎,“我出来没经她允许,仅此而已。”
“……”闻钺盯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白珏佯叹:“少宫主天天心思这么重,一点都不像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闻钺只回她四个字:“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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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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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魔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