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马跑出几里地远，白珏才放慢了速度。
可算是出来了。
她松了口气，扯下衣角把手腕的伤口一圈圈缠好。一开始她不曾料到，这一趟黄泉窟之行竟会如此凶险，好在终于有惊无险。幸亏她包袱要回得早，否则就拿不回来了。
白珏稍加停留后，继续一路沿主道前行，先前她就对那趟溟宫的镖颇有兴趣，既然眼下顺路，正好去探一探这个蝎尾帮。
至于与宋珩的交易……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若是此时轻易回去，再想名正言顺地出来就难了。
她一路紧赶慢赶，回到山匪劫道的事发地已是数日之后。不到半月的时间，地面上的血迹已然消失了个干净，想来是她在窟中之时下了场雨。此前通过箱子拖动的痕迹，白珏已经大致判断过蝎尾帮离去的方向，故而沿着山坡行了一段后，系好马就改换了步行。
山林分外寂静，除了鸟雀的声音偶有响起，杳无人迹。有人的地方必须有水，寨子多半要靠近水源，白珏沿着溪流溯游而上，这期间不断找高处辨认山寨的方位，终于在半个时辰后看到了一座庞大的山寨。
奇怪的是，山寨大门无人把守，整个寨子都安静得有些反常。
白珏观察了一下寨子周边，确认无人后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寨子。她这才看清，用来砌墙的石块表面竟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白珏伸手抹了一把，指腹焦黑一片，不由沉思。
看来这地方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大火，里面的人会不会都死了？
以防万一，她打算先跳上墙头观望一番。
借着石墙上的间隙，她攀附而上，只是足尖刚刚落定，一道锐利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白珏悚然一惊，寨子中有人不奇怪，但反应如此敏锐就意味着多半是个棘手的家伙。
她这时运，是不是有点太不济了？
白珏瞬间戒备地看下去，看清寨中的人后，表情迅速转为惊讶。
“易兄！”
她敏捷地跳了下去。
易九霄也露出几分讶异，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而后视线落在她撕裂的衣袖和脖子上的伤口，眉头微皱：“你的衣服……还有脖子怎么了？”
白珏提了提衣领：“不小心被蛇咬了两口，并无大碍。”她转移走话题：“易兄怎么会在这里？”
易九霄顿了顿道：“路过，听说蝎尾帮被灭门了，过来看看。”
白珏没有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问道：“那易兄可有什么发现？”
易九霄道：“人都死了，东西还在，但有被翻动和挪动的痕迹，来人应该是在找东西。不过，应该没有找到，否则没必要再放一把火引人注意。”
白珏环视寨子一周，几十具焦尸倒在地上，有的部位都被烧的露出了白骨，酒盏、杯盘全都散落在地面上，想必死前还在开庆功宴。而所谓的“战利品”甚至还没来得及清点入库，就堆在堂前空地的一角。
“几天前下过雨，或许还有别的线索。”
她上前看了一圈，停在一个角落里：“这里怎么有一个空箱？”空箱倒不奇怪，但眼前的箱子与寨子内堆放的另外十几个形制大小完全一致，却唯独这个是空的。
易九霄走过来看了看，把陷进箱子的焦尸挑开，露出尚还完好的箱底。
他道：“会不会是东西已经清点过了？”
白珏弯下身仔细查看，伸出手在箱子角落里一摸，凑近闻了一下，立刻皱起眉：“是人的血肉。”
易九霄不解其意：“不是有尸体在这？”
“不对，尸体仰面倒下，全身只前胸有伤，应当是一击毙命，且伤口并未贯穿，而这个——”白珏举起手，向易九霄展示，“在箱子的角落里，尸体倒下的时候，不可能会有肉卡在这里。其他箱子或多或少都还有东西残留的痕迹，只有这个箱子——这是用来装人的。”
“尸体……”易九霄皱眉想了一会儿，眼神稍动，丢了条帕子给她，“把手擦了，跟我来。”
白珏接过，愣了片刻擦了手快步跟上去。
……
两人绕到山寨的后方，往低处的山坳走，沿途尽是焦黑的木枝，草木灰吸了雨水附着在地面上，显得山路肮脏泥泞。
“方才忘了问，易兄的伤势如何了？”
“已经无碍了。”易九霄边走边说，“我检查的时候发现这一块也被大火烧过，像这类山贼，处理尸体多半会选择抛尸或者将尸体掩埋，我们要找的东西或许在这一片。”
白珏摸了摸下巴，心中越发好奇，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人，找不到就要毁掉……
她一边观察一边走。这片林子几乎被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比较粗的树干没烧尽，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远远看去倒真的像一具具烧焦的尸体。
若是箱子里的人被埋在地里，他们就是挖，恐怕也无从挖起。
“慢着。”
易九霄忽然伸手拦在她面前，他用脚踢开了横在白珏面前的树干，以刀柄挑开上面烧焦的残枝和灰烬：“你看。”
树干底下有一个洞，目测一丈来深，洞口不足三尺，也难怪会被盖住。
易九霄往洞里看了看，道：“我下去看看。”说罢，他纵身跳了下去。
白珏探着脑袋，从洞口往下看。
洞里传来易九霄的声音：“这里面有东西——两具尸体，我刚好踩到了。”他抬头对上白珏逆光的脸：“你先退开。”而后借着内壁跳了出来，又道：“尸体僵了，得换个法子弄上来，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找绳子。”
很快他就从山寨折返了，手里抓着一捆铁链子。
两人配合了一通，终于把地洞里的两具尸体都弄了出来。
第一个被拉上来的是一具面目全非的男尸，被人扒去了脸皮，只余下和骨头连接的血肉，身体的其他部分尚还完好。后一具尸体看衣服则像是蝎尾帮的人，白珏细细观察了一下无脸尸：“应该就是他。”
易九霄道：“原来这就是溟宫的镖。”
闻言，白珏惊讶地看过去：“易兄如何知晓的？”
易九霄道：“路过新阳镖局的时候，顺手救了赵新亭。”
赵新亭回去后竟然又遇到麻烦了？白珏追问：“是溟宫的人找他麻烦？”
易九霄摇摇头：“不知道，灭口的人声称是闻钺的吩咐，所以他笃定是溟宫的人，但那群人身上找不到任何标志。”易九霄蹲下身翻看了一下无脸尸的衣服：“就和这具尸体一样。”
他站起身：“但有一点奇怪，这群人与我之前追查失踪幼童遇到的人使的武功……是同一路数。”
“易兄说的是林中那人？”
易九霄神色掠过一丝尴尬，点了点头。
原来他是追着紫阳城失踪幼童的线索到了医谷附近，但失踪的一部分孩童出现在了黄泉窟，这范围……是不是太大了些？
白珏越深入想，越发觉得事情不简单。眼下既然已经牵扯到了黄泉窟，或许她能够从这具尸体身上再得到些有用的线索。不过，要先弄清楚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提议道：“此人身份必定不简单，不如我们先将他带回镖局？”
易九霄正有此意，他低头看了看无脸尸腐烂生蛆的面容，眼中实在难掩嫌弃，索性把另一具尸体的衣物扒了一件将其罩住。白珏站在一边，见他皱着眉拿铁链子捆尸体，不由好笑：“易兄，不然我来吧。”
“……”易九霄顿了顿，“不用。”
两人带着无脸尸回到寨子，幸运地找到了一辆还能用的板车。易九霄将板车拴上马，搬来破损的箱子装了尸体绑在车上，两人骑马沿路返回新阳镖局。
……
回到镖局时，日头已经西沉。镖局门前的空地上残留着大片干涸的血迹，在残阳映照下更加触目惊心。断折的梁木，从中劈开的桌椅，破损的残旗，眼前的狼藉无不显示出白日厮杀的激烈。
白珏忍不住问：“对方还有活口吗？”
易九霄摇头：“没留成，自尽了。”
竟然还是死士……
白珏接着道：“那尸体还在吗？”
易九霄没回答，朝一个方向昂了昂下巴，示意她往那边看。
白珏顺着他指示的方向望去，赵新亭听到声音，正好从镖局里走了出来。
“问他。”易九霄跳下马拴好，把箱子从板车上卸了下来。
赵新亭远远地就看清了来人，因此步子迈得很急，几乎是一路小跑了过来，惊喜道：“易少侠！王姑娘！没想到两位恩人竟是认识的！”
听到赵新亭对白珏的称呼，易九霄瞥了白珏一眼。
白珏只当没看见，道：“赵大哥，在下听闻今日有人袭击镖局，不知这些人尸身何在？”
提到这事，赵新亭提起的精神迅速低落下去，他指了个方向：“就堆在墙边，姑娘若要查看，随意便是。”
“多谢。”白珏轻轻颔首，抬头看了眼天色，又道，“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赵新亭一愣：“恩人但说无妨。”
她道：“天色已晚，不知今夜可否叨扰一番？”这么大个箱子带进客栈总归引人注意，新阳镖局虽然经历了打斗，但应该不至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果然赵新亭一拍胸脯：“姑娘这是哪的话？赵某先前便说要报答姑娘，难道姑娘当赵某开玩笑不成？我这就去安排！”他的笑容尚未褪去，视线落在箱子上，霎时脸色一变。押了一路的镖，他如何认不出这箱子就是被蝎尾帮抢去的那批货！
“这……”赵新亭指着那个铁箱，声音发颤，“敢问少侠，这……这可是从蝎尾帮带回的？”
易九霄道：“正是。”
赵新亭顿时面露惧色，仿佛看到了不祥之物一般：“王姑娘，易少侠，这东西要不还是丢了吧……万一溟宫的人再找上来……赵某听闻蝎尾帮已经被灭门了……”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即便东西不在，也难保不会有人再来灭口，好不容易找到尸体，没查清楚前两个人自然不会罢手。白珏和易九霄对视一眼，道： “赵大哥不必担心，我二人与溟宫少宫主相识，届时同少宫主解释一番，溟宫定不会再为难你。”
易九霄闻言挑了挑眉，似是也没想到她张口就来，而他这表情在赵新亭看来却成了胸有成竹的附和。
见二人如此坚持还打了包票，赵新亭只能让步：“那……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