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东过去了许多时日,每天都有人说自己看到了神迹,可都无法让其他人信服。
这时候陆青旋说话了。
他在昀国一直都是术士的身份,而如今才是真的找到了用武之地。
他拿出一副牌,教大家占卜,教大家预测未来。
有人说,抽牌为何有规定,这又是谁的规定,如果是神的指引,你又如何得知。
他说他能占卜,就能看到神的道路。
可是,路在哪呢。
所以才需要问。
有人说,既然可以探测未来,说明这一切都是注定发生,那我抽到什么牌也是命定的一环,所以无论采取什么方法,都能给予答案。
可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真就是被人控制了。
人?
神。
或者是某种意象,也可能是操控者。
有人说,我并不认同宿命论,或许大致走向不可违背,但细节依然有控制权。
这是一个复杂的综合结构。
有人问,那你抽一个,让神回答祂要的是什么。
陆青旋拿起牌,左右上下的翻动,随即掉出一张。
他拿了起来,再反复操作,直到掉出第五张才停止。
半晌,他说神说:
人给人送礼物时往往会给人惊喜,送神礼物反倒不愿思考,这是一种亵渎。
有人说,那你再问,祂因何而快乐。
陆青旋说,祂希望事情可以脱离掌控,但终究沦陷。
众人先是沉默,后是争执,再之后是说陆青旋是江湖骗子。
这时,王行却说,以后,由陆青旋负责与神联络,直到我们能让神满意。
而此时,周浪正看着这一切,还在思索着他的生财之道。
一方面,神迹已在酝酿中,而另一方面,或许可以好好学习陆青旋的牌,一面给人算命赚钱,另一面拿牌增加神迹说服力。
他已经在脑中设计了三种牌面图样,四种摊牌流程,一句专属于自己的神谕台词。就差请几个信徒帮他布景了。
想着想着,他甚至自己笑出了声。
而赵希文也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她想找这个陆青旋聊一聊。
辩论会结束,赵希文上前去跟着他,但是又觉得突然去找他讲话有些奇怪,可又觉得或许他认识自己呢?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算了,要不还是先找王行吧。
正欲转身,却被叫住了。
“你是赵希文吧。”
“我是。你好。”赵希文突然僵住,有些尴尬。
“当年昀国朝堂上谁不认识你?宣一也是…可惜啦。你是要学牌?”
“正是。”
“这个我明日会给大家教学的,王行和我讲好了。”
“好吧,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来这旁边说吧。”
两个人来到一旁的石椅子坐下。
“想必你也认识阿昭,就是易昭然,他留下了许多信,是写给他自己的,起初我以为只是一些日常记录,可我仔细看了每一封,总觉得不止如此,可我也看不出来,所以想请你看看…”
“这事啊,阿昭我认识,只是也不熟,他那时候还小,但我一直觉得他很有天赋,可惜浪费在朝政上了,当时若不是他,我们也没法这么顺利的来到澜东…”
赵希文听着,忍不住还是问了,“他最后,为什么要留下…我一直想找到哪封信可能是他最后写的,可是一直找不到,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也没什么,都是些正经事,他说只是舍不得看到一切消散。”陆青旋说,“其实我也舍不得,我们都有些舍不得,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办法挽救了,我时常会想,新事物替代旧事物就一定是好事吗?被替代的就一定是糟粕吗?被时代抛弃的,真的不配存在?”
“也许,社会本就不是向前发展的。我们以为的进步,只是一种假象。”
“不全是,就像轩州那边做的武器,这是能切实看到的进步。”
“但我说的不是这些。”
“可是科技的进步资源的增加也的确是一种发展。”
“但人与人的生活水平差距并不会缩小。人们不一定活得更快乐,更轻松。”
“那你为什么不去轩州?那里快乐又轻松。”
“我只是觉得或许那不是最好的办法。”
“那你相信有神吗?”
“以前不信,现在…不知道。”赵希文反问,“那你呢?”
“我听到神的声音时是信的。”
“好。那你看看这些信,我从信里听到过神的声音。”赵希文递过去一叠信。
陆青旋翻看着,神情很认真。
时间静静流淌,没人讲话,突然,他放下了信,随即又拿起了牌,开始操作。
看到掉出的牌时,他沉默了。
“神怎么说?”赵希文有些急切。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大概这不是写给我的。”
“他是写给自己的。”
“神不给我答案,只有可能,他是写给神的。或者…”陆青旋又撑起下巴思索了半晌,“是神让他写的。”
赵希文有些不明所以,“你看他这些信的时间看起来可以连续,但是找不出头尾,连起来似乎是一个循环,你能看出哪一封最早吗?”
“等等,这个问题我还需思考,但是刚刚那个问题,我似乎明白了。”
“我好像知道神要什么了。”陆青旋语气镇定,一字一句的说。
周浪很快就学会了陆青旋的那套占卜术。但他比陆青旋更擅长讲故事。
“来来来,这张牌叫‘无面者’,出现在你昨天的梦里了吧?是不是有点熟?”
“这一张啊,叫‘焰中鸟’,它代表你将有一段跨越火海的旅程。”
“我可不是乱说的,你再抽一张看看?”
摊位前围满了人,除了澜东的百姓,还有昀奉,甚至轩州都有人前来,听说这里能抽出神的答案,谁都想试一试。
他把卡牌做得精美,每一张都带上了金粉,绘了图腾,看起来仿佛真带着某种启示。他还让人围着摊位点了香雾,设了幕布,必要时还会请两个孩子在后面敲响空木,以示“回应已降临”。
“你是说神给我的答案是这个?”
“当然。”周浪笑眯眯地收下银币,“神的意思你听不懂,但我懂。”
后来他还推出了更高价的“私人神谕定制”,只要你付出足够多,他就会为你安排三次抽牌,外加一场“神意梦境解析”。他甚至还设计了一套说辞:
“这不是算命,这是通信。你和神之间,我只是个信差。”
他知道这套把戏不可能骗所有人,可也不需要所有人信,只要有一半人信,就足够他过得富足,甚至慢慢影响这场“对神的研究”。
他本来就不关心神是不是存在,只关心“神能不能被用”。
于是,神迹成了他生财的货币,而信众的惊叹,就是最好的宣传。
周浪坐在屋檐下,捏着一张还未上色的空白牌,脑中转得飞快。
“这牌啊,是好东西。越模糊,越能让人看出自己的命。”
他低声笑了笑,“但光靠翻几张牌赚钱还是小打小闹,想发财,可得来点大的。”
他想起前几天一个妇人来抽牌,抽到“坠星”那张时当场哭了,说昨夜梦见儿子从楼上摔下来。周浪顺势一口咬定:“那不是梦,是神预警你,让你今晚千万别让孩子出门。”
第二天她儿子果然没出门,家中灯却无故起火,烧毁了院墙一角。那妇人感恩戴德地送来一整筐食物,还有银子。
周浪望着那冒烟的墙,心中大动:
“神迹不是等来的,是做出来的。”
他开始计划更大的布置。他让人准备几张特殊的牌,涂上夜光粉;在某些信众屋外偷偷埋好他自制的小机关;还找了两个熟人假扮“被神附体的人”,专门在深夜“梦游”到人家窗下低语几句。
他打算推出“牌中神降”:
只要你出够价,我让神在你家发声。
夜风吹来,门开灯灭,再附上一句“神意”,保准你信得五体投地。
想着想着,又忍不住为自己的聪明才智鼓掌。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走得太快,得先跟陆青旋那边再探探底,万一神真有回应,他这‘神迹’要是撞上了“真迹”,那可不好看。
“不过说到底,就算真有神,祂大概也比我好玩不了多少。”他笑着把那张空白牌收进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