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密林山庄。
周浪翻窗而入,一手还拎着酒壶,“来啦来啦,林将军,您找我,是想请我再走私点火器?还是打听朝廷密报?”
“都不是。”林如白神情淡漠,“我要你帮我传话。”
“哦?”周浪眉毛一挑,“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走江湖路线了?”
“不是传我个人的话,是传一种思想。”
周浪终于收起吊儿郎当的笑,认真打量她,“所以你要我把你的‘共议坊’那一套,变成市井流言?”
“不是流言,是火种。”她声音冷静,“你熟市坊、懂人性、爱乱局,你最清楚用哪种形式最能让思想流进缝隙。”
周浪眼里划过一丝笑意,“有意思……你不想当王,却想让人人都有点王的觉悟。”
林如白没有答,只取出一叠纸稿,“这些内容,从平等、自治、对权力的反思,到对生活与人的尊严的重新理解,分段印成话本、笑谈、评书、酒馆笑话、墙头小字、教坊词牌…还有我想不到的传播路径,只要能传出去,狠狠传出去,你会弄。”
周浪接过翻了几页,笑出声:“有意思,有意思哈哈哈哈。”
“还有一件事。”林如白语气忽然变重,“我不在乎轩州怎么治理,但我不允许方禾拿这些思想去扭曲为他控制百姓的手段。”
“他已经开始了,”周浪耸耸肩,“用得比你都熟,拿你的话糊他的新政告示,还贴进了官学课本。”
“我知道。”林如白冷冷地说,“所以我要你传出去的是完整的,不是断章取义的。”
“那你得付双倍。”周浪笑,“我可得罪两个大佬了。”
“我给你三倍,但你要把方禾做的事也传出去,真真假假都可以,但要让人起疑。”
“行。”周浪眯起眼,盯着她,“林将军,你们可真的很有意思哈哈哈哈。”
方禾坐在轩州官邸中,案前摆着一叠新送来的纸件。是从周浪那边买的情报。
“林如白……”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拈起一张写有市坊谣言的传单。
“百姓并非为统治者生,而是彼此生养。政令不该高悬九天,而应出自众议之堂。”
“有意思。”方禾眼神如刀,一字一字看完,将纸摊在桌上,又铺开另一份机密情报。
内容不长,却令他眉头跳动。
“林如白近来与宜国边市商贾频繁往来,其手下曾出没于黎原、归汴、文山三地,所购皆为盐铁、铜矿、墨水纸张及典籍,尤以制器、宜国钟表为重。”
“传言其在边境开设多处‘互市’,以货易货,税利皆由军中暗收。”
“部分宜国书籍传播入昀境,其论多涉‘人民自治’、‘契约法治’、‘新市政组织’等言。”
“呵,”方禾喉间发出一声笑,手中情报微微一抖,“真没想到…”
方禾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城的街市,那些正在挂灯的百姓、吆喝的商贩、小孩子互相打闹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忽然警觉。
自己原本以为她不过是一介军事主将,顶多会办几个议坊,传几句话。可如今呢?
她在试图构建一套新的系统,一边从内部用思想唤醒民心,一边从外部引入资源与结构,连边界都悄悄撕开了缝。
“比我还危险。”他喃喃。
这时,幕僚前来禀报:“坊间又起新词,说‘宜法可行于昀地,共议可通于市肆’,还配了小曲。”
“哈哈哈,唱小曲的都有了。”方禾不怒反笑,端起一杯茶,“那我也得准备点乐子给她听。”
他指了指桌上的“观念”那一摞信,“把这些拿去学坊印刷,删掉激烈词句,换成‘共识’、‘和谐’、‘循理’。我也要一套自己的‘民权学’,但名字不能叫民权。”
幕僚恭敬地应下。
林如白这个势力,应该利用起来,方禾心想。
微风拂过轩州街头,墙上新贴的告示整齐如军令,字迹秀丽端正,上书:“今日民议课题:‘节俭乃治国之本’”
赵希文站在一间书肆外,看着几个孩子在师傅带领下朗诵:“百姓有声,政通人和;凡事共议,法度先行。”
她走进书肆,发现里面专设了一栏“共议经典”专区,木架上堆满了几本薄册,书名虽不同,内容却极为相似:
《新民说》、《义治略》、《庶务问答》,通篇都是一些温和但空泛的口号:“勤俭为本”“听民之声”“安分守己”“秩序为先”…
而那曾让她心动的林如白言语,“权力不该自上而下赋予,而应自下而上汇聚”、“人有话说,方为人”…却找不见了。
满篇文字,似乎写着,“感恩”。
赵希文翻着翻着,忽然笑了。
赵希文站在巷口,看到一队身着整齐布衣的年轻人走出来,人人手中都捧着一本薄册,大概刚上完一堂“民众议政”课,个个神情激动,正彼此讨论:
“你刚刚说得真好!那个‘劳苦不怨于役,乃治之本’讲得太好了!”
“我也觉得,我还抄下来了!回家给我爹念念,他老是抱怨种田苦,根本没意识到他是在‘为国分忧’。”
“对啊,我觉得咱们能议政,已经是时代开明的象征了!”
“我那会儿提到盐价太高,教谕还表扬我‘敢言民生’,让我下次多准备几套‘解决方案’再来发言,说光抱怨没用。”
“对对对,不能只说问题,要为朝廷分忧、献策才行。”
这时,旁边卖蒸饼的老汉憋不住笑了,“你们那‘议政’啊,连我孙子都知道,那是一人唱戏,三人喊好。”
少年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们说得头头是道,咋盐还是贵,价还是涨?”老汉咬着馍,慢吞吞地说,“想解决方案?想到了能做吗?”
“你这种人就喜欢挑刺。”少年哼了一声,“现在是共议时代了,不比从前。”
另一个中年男子凑过来,小声嘀咕:“嘿,你回去看看这几个月的米价,是涨还是跌?”
少年一时语塞,红着脸低头翻书,“我们这还在试点嘛…将来一定能行。”
赵希文站在路口,听着他们争执。
她忽然意识到,那些曾让她心动的词语,如今在这些年轻人口中,已经变成了考试题、背诵材料、赢得嘉奖的工具。
她没有上前,也没打断,只是转身离开。
朝堂上,又是气氛紧张。
“行远啊,你可知你姐最近又在忙活什么呢?”皇上昀光盯着他,但眼睛是笑着的。
“回皇上…臣…”林行远想说自己不知道,但又觉得虚假,说知道,又该怎么说?一时顿住。
“哈哈哈,别紧张嘛,她给朕说,是什么新的训练军队的方式?没亲眼瞅见还真是不知道还能这么训练?宜国最近也是没什么动静,怎么突然就和气上了?你说怪不怪,这样,明日你去昀奉关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行远看着皇上的笑,总觉得背后一股凉意,应下了,皇上又说。
“你就放心去吧,回来给朕好好说说是个什么操作?你的家眷朕会好好照顾的。”
林行远感受到了这是在威胁,也是给林如白一个机会,怎么办…
林行远小心翼翼的说,“臣…遵旨。”
易宣一在一旁看着他,有些担忧。
“宣一?”
“在。”突然听到皇上喊自己。
“你要改革的政策你可以自行决定,准备的差不多了就可以颁布下去,朕信你。”
“谢陛下。”易宣一恭敬的说。
“方禾是不是很久没回来了?朕给他忘记了,听说他当初不止是平叛了,还把轩州治理得焕然一新,大功劳啊,派人叫他回来,朕要赏他!”
每日上朝也没什么大事,昀光也不怎么研究国家的治理,却很放心的交给别人干,但又不会让你那么顺利的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