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昭宁抱着顾若,她从来没见顾若这样哭过。她们认识十几载,昭宁想到昨日母后找她的密语,抿了抿唇。
她捧起顾若的脸,神情认真。
“若若,你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顾若点头,她拽着昭宁的衣角不肯松开,但是又在颠簸着沉沉睡去。
昭宁轻轻将衣角从顾若手里拿出。
庄嬷嬷从马车上接过昏睡的顾若,云氏对着昭宁遮上面纱的脸,语气含恨。
“多谢公主相救。”
“不必多礼,顾夫人且好好照看昭宁,此事我会向父皇禀明,定不会轻易放过。”
婢女上前催促,昭宁坐着马车回皇宫。云氏带着顾若回到慕山斋。
顾若清醒时只看到熟悉的床幔,她支起身子,嗓子干痒。
“小姐。”秋词趴在床边浅睡听到动静立刻起身。
顾若一边饮着凉好的药茶,一边听到秋词犹豫的声调。
“说吧。”
“春禾还没有回来。”
顾若眼睫颤动,她捂着嘴轻咳起来。秋词抚着她的背身,门口的铃铛晃荡发出清脆的响声。
“别担心。”顾若放下茶碗,“替我梳妆。”
顾若撑着起身,她最近瘦了些,莹润的脸上少了许多的光泽,眼睛都蒙上了一层疲倦。
她对着镜,仔细打量着脸上的妆容,而后抿唇轻笑,似乎是满意。
秋词为她穿上襦裙,那是一件云霞的粉色长裙,外套一件天青色的罩衫,红绿间衬的顾若犹如初秋的荷花,自带怜意。
她乘坐马车去了珍宝阁。
宝娘子见她很是惊讶,但是还是引着人去了云氏常去的包间。
“顾小姐贵客到访呀。”宝娘子还是如从前一般,亲热又不显得势利,丝毫没有上次云氏和顾若甩袖离去的尴尬。
顾若开门见山,脸隐在长长的围帽后,宝娘子只能听到她淡定但胸有成竹的字音。
“我要见谢怀璟。”
宝娘子脸色不变,“顾小姐说的可是那谢小公子,只是不知怎么哪里的消息有误。谢公子不曾来过珍宝阁呢。”
“宝娘子就不必与我绕弯子了。”
顾若从袖口掏出瓷瓶放在桌上,宝娘子脸色一变。
那是谢怀璟的药瓶,花样上暗含了谢怀璟的名字,是谢夫人在世时特意叮嘱珍宝阁做的。这药瓶子不对外售卖,向来是谢怀璟私用。
“你家公子有些事没与我说,我来找他问问清楚。”
宝娘子不笑了,她余光打量着坐的笔直骄矜的顾若,心里直犯嘀咕。但这个时候就不好把人赶出去。
“顾小姐稍等,奴家去问问。”
顾若点头,将瓶子收回袖口。
在隔壁厢房的盛桥听到这摇摇头,刷的一下展开扇子。
宝娘子也已经进到屋内。
“宝娘子呀宝娘子,你也活了三十来年,怎么就被一个小丫头唬住了呢。”盛桥压低了声,绕着宝娘子打趣。
宝娘子咬牙,她也没想到顾若能拿出来主子的东西。还不是这么些年了头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在窗边喝酒仿佛事不关己的谢怀璟,试探问:“不若奴将顾小姐赶出去?”
“诶!别!”盛桥哼笑坐回谢怀璟的对面,“这人都上门了还能赶出去?珍宝阁还做不做生意了。”
“再者,”盛桥拿过谢怀璟久久不曾动弹的酒壶,一边倒酒一边风轻云淡的叹气“谁招惹的谁处理。”
宝娘子尴尬的勾着唇要笑不笑,她也不知道笑还是不笑,这也是头一遭啊。
谢怀璟起身袖口扫过盛桥的手,下一秒他手中的酒杯碎裂,上好的葡萄酒淌了一地,盛桥张口就是要骂人,“喂!”纤细的丝线却无声无息的从四面八方射来,盛桥不得已闭嘴躲避。
谢怀璟已经离开。
宝娘子可怜的看了眼上蹿下跳的盛桥,摇摇头。
“奴去给公子备身衣裳。”
宝娘子迅速离开是非之地,出门时眼睛十分不小心的向左边一瞥,只见得她家主子站在顾若门前,玄色的背影沉默,俊朗的脸上面无表情。
但是宝娘子几乎是看着谢怀璟长大的,她从谢怀璟微微拉直的唇角辨别出谢怀璟此刻内心的胶着与犹豫。
正在宝娘子不怕死的准备奋不顾身的打开那扇门时,那门自己开了。
里面伸出一只手,轻轻的勾住谢怀璟腰带上的香囊坠子,将人给拉了进去。同时还有一句饱含着柔情笑意的声音。
“怎么不进来呀。”
门合上了。
谢怀璟低头看那只还勾着香囊带子的手,显然手的主人从小养尊处优,指关节粉白细腻,指甲上染了不知道什么颜色的花,在灯下泛着润润的透色。
“你的人不让我见你呢。”顾若拉着谢怀璟坐下,眼角炸开了粉色的笑意,但是谢怀璟看不到。
“怎么戴着围帽?”他完全没有纠正顾若略带撒娇的语气。
“自然是因为病中残容,不好见你呀。”她松开了手,又重新坐回凳子上。坐姿不像在宝娘子面前那般端直,脚上的绣花鞋脚尖点地,她一歪头,帽子也跟着歪。
谢怀璟微微握拳,没有再吭声。
“啊对了,我的婢女春禾,想来在你府上。劳请谢公子寻个好时候将她放回来。”
谢怀瑾喉结滑动,发出单字音节。
“嗯。”
“你怎么不坐呀。”
谢怀璟似乎将这句话憋在心中许久,终于是忍不住问出声。
“顾小姐,为何接近我。”
在离安寺的示好,危难时派婢女到府上寻他再到今日的上门相见。都是预谋,都是存心。
顾若没有回答,她只在再一次靠近他时,轻轻叹息,“你的身体不宜饮酒,下次别喝了。”
*宝娘子看着顾若上马车离去,盛桥也换了新的衣服冷着脸靠在门口。
谢怀璟刚推开门就听的一句嘲讽。
“哟,赔进去一瓶子的雪参荣养丸,扣了人家的婢女把人引过来,结果什么也没问出来。你也是出息。”
谢怀璟只暗着眸,手轻轻抚着方才顾若勾过的香囊。
宝娘子在一边心惊肉跳,你可是别说了,不想再给你找衣裳。
云氏听到皇帝对太子的处罚后在房里砸碎了两套前朝的茶盏。顾若还没来得及回屋就被庄嬷嬷等在府门口将人带到了报春斋。
天一天天的冷下去,太阳刚一落山就已经凉的不行。幸好因为顾若喜欢桂花,府里各处都中满了金桂,此刻已经开花,满着满院的清香。
“母亲怎么了?”
顾若加快脚步,今天为着春禾她急匆匆的出门并没来得及和云氏请安,以为是云氏担心她出了什么事。
庄嬷嬷只摇摇头,“小姐去看看吧。”
掀开了帘子,苦涩的中药味立刻钻进顾若的鼻子。她立刻敛眉。
云氏趟卧在床上,面容苍白。
“若若。”
顾若握住云氏的手,云氏含泪含恨道:“娘恨啊,那个贱人害你如此娘不能帮你讨回公道。你父亲上的折子竟还被陛下申斥。”
顾若为云氏拍背顺气,像哄孩子般安抚:“娘,你别气。女儿还好好的不是吗?”
庄嬷嬷递上桂花糖藕粥,顾若接过一边细细吹着一边喂到云氏嘴边。
“陛下是怎么说的?”
顾若知道林青霜自然不会受到惩处,可是她想不明白,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搅动的皇室和臣子之间闹得这样难看,就因为一个女主的光环就可以轻飘飘的不走常理了吗?
云氏冷笑一声,“太子将人带去了宫里,据说给陛下献了一幅图,陛下欣喜若狂,当场下令旨册为了县主。”
顾若点点头,为云氏掖好了被子。
“娘,你好好养病。”顾若看着云氏的眼睛,“你和父亲说,不要再上折子。以后遇到林青霜的任何事情都不要为了女儿和她起冲突。”
顾若从袖子里把谢怀璟的瓷瓶拿出来,对着庄嬷嬷说:“瓶子里的药丸一日一次给娘服下。”
庄嬷嬷慎重的接过药瓶。
顾若又仔细的看着云氏:“娘,这药丸吃下去不过三五日你的病就会好。但是切记,要让府医每日给你熬药,每五日我会给你扎一次针,令你脉象紊乱。到时候让府医给你把脉,一定要装作大病的模样。”
云氏怔愣着微张着唇,有些不理解。
顾若只抓着她的手,慎重的又一遍叮嘱。
云氏只得点头。
又是一夜,顾若穿着白色的中衣看着空中的月亮。她已经许久没有做梦,从前担心梦中的事情会变成不可抵挡的事实,现如今又担心命运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急转直下。
何其残忍的让她得知一半的真相,却又不给她抵挡的力量。
门口的铃铛声响起,顾若回头,看到了一身黑衣,窄袖束腰,腰封暗红绣着莲花纹饰,墨色的长发束在身后无风自动。顾若撞进他的眼里。
谢怀璟喉结微滞,顾若眼睛红,鼻尖红,此刻呆呆的看着闯进她卧室的男人。
谢怀璟狼狈的偏移视线,轻咳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