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屋,甫一进门,我便愣在原地。
“不对。”
“什么不对?”
我转了个身,扭头看向被门框框起来的戚戚庭院。春草长势愈来愈凶,几乎要没过了梧桐的根脚。
“姨娘让兰因把我带进落棠院,难道不是为了询问今日之事?为何她只字未提?”
云香叹了口气,佯装老陈道,“小姐,你怎么碰到姨娘就成了榆木脑袋?姨娘定是听说了你去后院讨公道的事,怕你在外受了委屈,才专门让兰因在院外候着你的。”
我讶然无话。云香所言字字清晰,落到我耳中却像隔了一层层屏障。
沈渝与龚氏此前并不亲密,一是因巴结崔氏自然要与生母疏远,二是龚氏泥菩萨过江,对这个女儿也算是不管不顾。两年前我吐血昏迷,龚氏不眠不休守了七日,众人看在眼里都道是稀奇。可后来我再去落棠院拜访,却是屡次吃到闭门羹。
如此拧巴的一个人,若真如云香说……那她对沈渝约莫是还存有几分舐犊之情的。
只是这份情究竟有多少呢?
今日我闹到慈裕堂之事传开,下人们都道我仗着生母有孕,想要自此与后院划清干系,与龚氏重修旧好。下人这么以为,她未必不会这样想。
可是她到底替我开了落棠院的这道门……
我沉思半晌,心情是愈发沉重。起初只是看不得有人在雨中掉眼泪,现如今还要掺和进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母女情中。
“我猜啊,姨娘就是想见小姐一面。看看小姐,有没有在外头掉了泪珠子。”
云香突然攻心的一句话让我顿时无力招架,只好在心中警惕地画了一个圆圈先蹦了进去。一阵妖风吹过,将这些朦朦胧胧的情意都吹进了一片大雾中。
“这世上能让我掉眼泪的人还没生出来呢。”我摇了摇头,坐在了正对门的茶案旁。
云香闻言做了个鬼脸道:“要我说,小姐与姨娘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话罢,她抱起水盆打算去浆洗衣物,一脚跨出了门。
门扉上残缺不全的珠帘被清风吹动,松了绳的珠子在风中来来回回地撞响,像一场还未停息的雨,叮叮咚咚直往人心中钻。
我叹了口气,拖着疲重的身子瘫倒在床上,闭上了眼。
好高的天。
好宽的海。
好扑朔迷离的人物关系。
风平浪静的海面下,一缕缕暗流涌动,像是风又像是水,我深深望去,看不清它们究竟交汇在何处。
忍冬。
我揉了揉眼睛,忽地从海面上坐起。
只见一望无垠的海面上,仿佛有一粒皑皑白雪融进了水中。
云香回到屋中时,恰好撞见了一片混乱景象,水盆砰地一声便砸到了地上。
“小姐!家里进贼了!”
我闻言蛄蛹了出来,露头道,“不是贼,是我。”
“小姐趴在床底作甚?”云香大吃一惊,高举着不知从哪搬来的凳子,满眼皆是错愕。
我叹了口气,从床底爬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我想这里从前既是奶嬷的住处,说不定有落下什么物件,能知晓她后来去了何处。”
“小姐为何突然想找幼时的奶嬷?”
“她曾照顾过我,又一直住在落棠院旁,说不定这府中只有她……”我顿了顿,说道:“是那时唯一站在姨娘身边的人。”
云香闻言思量了片刻,而后道:“我好像的确见过一个木盒,里面放的……像是奶嬷与乡下亲人的往来书信。”
“那木盒呢?”
“被我收起来了,现在应当是在库房中!”
话罢,云香便去取来了木盒。我打开一看,里面厚厚一叠均是书信。我们随手打开最上面的一封,只见纸上字句简单如幼童所言,字迹却十分工整娟秀。
“奶嬷不识字,姨娘常为她代笔,甚至贴补奶嬷在乡下的亲人。”云香徐徐道,“她将姨娘的好记在了心里,待小姐便如同亲生一般。”
我心下触动,信中所言平常,十有三五在说龚氏,还有三四谈及沈渝。信中讲到沈渝年及四岁,喜欢爬到奶嬷身上抢了针去把玩,常常扎到自己的手却不会哭,反将手放入口中吮吸,熟练地仿佛上辈子就是个绣娘,逗得人发笑。
写到这时,纸上字迹都柔和清浅许多。透过薄薄的信纸,仿佛能看见旧窗上的窗花。窗上映着三个影子,在寒夜中围桌静坐。守着一盏昏暗油灯,有人挑针,有人捡线,有人拾笔。
二十出头的女子,青丝披在肩头,倚窗写信,写到动容处,不自觉顿了笔,弯了眉。
再往下看,便都是些赞叹龚氏和善可亲的言辞。信中翻来覆去地赘述龚氏如何照顾她,家中有难时,所寄银两大半都是龚氏补贴。到最后,便是叮嘱家人需谨记恩情,来日报答。
龚氏既为执笔,虽不曾篡改奶嬷的信件,但恐怕也已省去了诸多感激报恩之类的话。就算如此,这也写了足足快一半的信纸了。
“这应是奶嬷在府中最后一月所写的家书,她临时被夫人遣还乡去,想必没来得及寄出。”云香道,“小姐可看到上面写了奶嬷的家乡?”
我摇摇头,从盒中抽出了最底下的一封信,展信一看,字迹俨然不同,便知这是奶嬷亲人寄来的信件。纸上字与字间略显生疏,仿佛是刚刚识字的孩童所写。
“有了!在……云中郡,稻丰村。”
“云中郡?离京都不远呢。往年从云中来卖谷的农夫,一辆牛车驮上十袋米粮,慢慢悠悠十日便能到达煦京。”
“如果写信给奶嬷请她回沈府一趟,等她到此又要花多少时日?”
云香想了想,掐着手指算道:“送信约莫五日,不过等奶嬷读了信再乘车前来,路上颠簸她又年事已大,估摸要花上快一月呢。”
我点点头。
“小姐要让奶嬷回府?”云香惊讶道。
“是。”我走到书案后,抽出一张信纸。
“是为了姨娘么?”
“奶嬷是自己人,姨娘生产时有她看顾,更叫人放心。”
“小姐想的周到,如此一来,姨娘母子定然平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云香犹豫道,“十年已过,不知奶嬷如今境况如何,万一……”
我提笔蘸墨,平静道,“放心吧。若天公不负,这封信寄出后必有回音。”
云香重重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虽然张嬷已亲自派人采买熬药,但稳妥起见,还是让兰因每日仔细检查。”
“我这就去知会兰因一声。”云香刚要出门,便被我出声喊住了。
“小姐还有吩咐?”她回过头问。
我站在书案后,抬头看了眼房梁。
“这间屋子多久未曾修缮过了。”
“修缮?应有十数年了吧。”
“连夜大雨,屋顶……好像漏雨了。”
我抬起手,掌心朝上,屏息凝神以待。
良久,等待许久的水珠果然从屋顶上落下,正巧砸中案上的信纸,晕开了墨迹。
“竟真的漏雨了……”云香喃喃道。
我松了口气,收回手。屋顶上顷刻间已洇湿一片,如泼墨梁上。
寝屋年久失修,又恰逢连日阴雨,漏雨不停。兰因得知后告知了龚氏,我与云香得以暂住落棠院。
整理屋子时,我谈及鉴别汤药之事,兰因自是有万分底气。而后又听说我已写信请奶嬷回府,她不禁停下扑打灰尘的手,感叹道:“三小姐想的周全。”
“此事你得替我瞒住了,别让姨娘知道。”
“为何?”
“别让她太过忧心。”我搪塞道。
之所以要瞒着龚氏,其实还有另一层原因。
以龚氏别扭的性子,一定不想将故人牵扯进这摊浑水中。我毕竟是先斩后奏,又是借的她的尚方宝剑,若被她知道,只怕奶嬷刚刚上路便要打道回府。
“三小姐想的很周全!”兰因叹道。
我心虚一笑,就这么在落棠院借住了三四日。
起初,我还不大习惯与龚氏同吃同住。我睡到日上三竿起,她清晨便在看书。我喜食酸辣,她口味清淡。我午后常在院中溜达解闷,她却过午则睡。唯有婢子们点灯入夜时,她倚在窗前听她们闲话家常,我坐在门槛上观星星点灯,会有一两时辰的同处。
因此我虽与她同在一片屋檐下,却没怎么打过照面。
“她一直这样么?”我问。
兰因不明所以,“怎么样?”
“嗜睡少餐,过午不食。”
“这半月来姨娘呕的厉害,胃口不好,呕累了自然就睡了。”兰因道。
我不禁蹙眉,扭头看向又转进寝屋去的人影。
翌日午时,龚氏照常在饭点落座,兰因与云香俱在厅内,直等到我姗姗来迟,她才松开眉头,拾起筷子。
后来一连几日入了夜我都在外闲逛,等到时辰差不多了,回到院中,竟罕见地看见龚氏也坐在饭桌上。
看着一桌冷菜,兰因不满地给我使眼色,云香也悻悻然。我堂而皇之地走进屋中坐下,龚氏沉默地动了几次筷子,而后便提前离了席。
隔日清晨,兰因忽地一把掀了我的被子道,“姨娘在等你。”
我缩了缩脖子,睡眼惺忪,“等我?等我作甚。”
兰因笑道,“三小姐打得一手好算盘,做母亲的怎么会不体贴服从?”
因此尽管龚氏胃口不好,我睁不开眼,但每日一日三餐,桌上却准能看见两道人影。许是心照不宣,她不曾说什么,我也默不作声。
解决了少餐,就该解决嗜睡。
可我总不能死皮赖脸地在人床头蹦迪,想来想去,只能另辟蹊径。
午后,我们一群人聚在后院投壶掷骰,小赌怡情。龚氏许是怕我们这等行径被院外的人瞧见,不得不亲自坐镇,关键时候浇灭我们高涨的热情。
她常常是无动于衷地看着。
“你是如何学的这些?”
午后,我躺在紫竹林前的廊下犯懒,听雨声涟涟。龚氏不知何时坐到了我身边。
“从书里学的。”我坐起身来,抬手放下了遮雨的竹帘。
“书里原来还教这些。”
“……”
“你很在乎这个孩子么?”
我闻言一怔。
说好听点,我和这孩子素未谋面,犯不着为他殚精竭虑。说难听点,对我而言这不过一串数据代码。
谈何在不在乎呢。
可我看着她的眼神,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借夫人之手惩戒下人,让兰因谨慎看顾我的汤药,写信给奶嬷请她回府,”她沉静地看着我,说道,“你的所作所为连我都瞒不住,你以为夫人会不知道么?”
我哑然无话。
没想到这桩桩件件,龚氏居然都一清二楚。
“你想要什么?”
她淡淡问,我抿唇不答。
“若是为这个孩子,就不必大费周章了。”
我听出她话中有话,却没等到后文,只看见她离去的背影。倚在门后的兰因突然一步踏了出来,拦下了龚氏,欲言又止。龚氏只是看了她一眼,她便低头让出了去路。
一对主仆,偶尔像是相依为命的石与火,足以温暖,却无法点燃。
我收回目光,无声蹙眉。
龚氏远比我想象的要通透。有些话她点到即止,可点到即止的原因,却是因为深知命运的无法解脱。
“姨娘这么说,是怕三小姐因她得罪了夫人。”兰因道。
我摇了摇头,“在她的眼里,我只是从攀附崔氏,转变为了攀附她腹中之子。”
兰因哑然无话。
我叹了口气,将手伸出廊外,又一场雨停了。
春色将尽,紫竹林中的葡萄何时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