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搭上去的时候,筂玄??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半声哼古怪。
是因为他听过。
两天前,城西义地,一个冻死的短打小子蹲在坡上,学给他听过一声。没词,就半个音,从喉咙最深处漏出来,像风钻过一道没关严的门缝。
他把弓拉下去,垫了一个底音。
底音托住那半个哼的时候,他心里想的,还是城西。
九月廿五。开戏前两日。
那天天没亮,筂玄??就出了西直门。
护城河上的石桥结了薄霜,桥底下水很浅,浮着一层烂菜叶和死鱼。城门洞里还立着日本兵的岗,刺刀上蒙着布,两个人缩着脖子,看谁都像看贼。筂玄??低着头过去,袖子里那本册子贴着肋骨,凉。
城西是另一个北平。
这话他昨天就想过一遍。今天再走,还是这么觉得。东边那点残存的市面,走到西直门就断了。再往西,一路都是城墙根的窝棚——破席子、旧洋铁皮、拆下来的门板、糊了泥的报纸,什么都能搭成个住人的地方。烟从缝里冒出来,是烧湿柴的烟,黄,呛,飘不高,就贴着地皮打转。
人蹲在烟里,像蹲在水里。
筂玄??走得不快。他不是来找人的,是来找一个"地方"。
昨夜他在井台边答应过一句话。答应了,就得有个交代。可那妇人只知道自己丢了孩子,不知道孩子去了哪儿——三年了,她连孩子是死是活都不晓得,就在井边一圈一圈地转。
要渡她,光有"娘"这一头不够。
还得有孩子那一头。
出西直门往南,走约莫半个时辰,看见那半截墙。
粥厂的旧址。
三年前,每年一入冬,这儿支起三口大锅,施粥。稠的是给钱的,稀的是给不要钱的。人排出去二里地,从半夜排到晌午。那年冬天格外冷,粥棚前头踩死过人。
后来日本人来了,粮道断了,粥厂关了。墙塌了一半,锅也让人抬走换了粮。只剩灶台上那一圈被火熏黑的印子,还看得出三个锅位。
筂玄??在墙根蹲下来,伸手按在地上。
土是干的。他捻了捻指尖。
什么也没有。
——三年前的土,早让人翻过好几遍了。人走了,念不一定走。含恨的、冤死的,那点东西能在原地待上十年八年。可这一处,是真空的。干干净净,连一丝灰气都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孩子不是死在这儿的。
死了,也没在这儿停过。
再往西,有个岔路口。
老北平管这叫"人市"。天不亮就聚人,找活儿的、找人的、卖人的,都在这儿。扛活的蹲一排,奶妈子站一排,孩子——孩子不站,孩子让人牵着,或者抱着,或者装在筐里。
日本人来了以后,人市冷了大半。可还有几个不肯散的,蹲在墙根底下,一见生人过来,眼睛就抬起来。
筂玄??找了个瘸腿的老牙人。
姓麻,排行第五,人都叫麻五。一条腿是早年从房上摔下来的,接歪了,走路一颠一颠。眼睛也不好,风一吹就流泪,可耳朵极灵——筂玄??还没走到跟前,他就把头转过来了。
"找活儿?"
"打听个人。"筂玄??在他旁边蹲下,递过去几张毛票,"三年前冬天,粥棚那一带,丢过一个孩子。三四岁,男孩,破棉袄,脑袋上还留着一撮胎毛。"
麻五接钱的手停在半空。
"……撮毛的?"
"你记得。"
"记得。"麻五把钱攥进手心,声音低下去,"那年腊月,有人领来一个这么点大的。领他的是个打小工的,二十来岁,说是路上捡的,想换两个钱。"
"你收了?"
"没收。"麻五摇头,"这么小的,我不收。"
"为什么不收。"
麻五抬起那只流泪的眼,看了他一下。
"太小了。"他说,"路上走不了三天就得死。死了,钱是小事,晦气。"
筂玄??没说话。
"我让他领走。"麻五说,"他不肯,说孩子跟着他也是饿死。我说那你送善堂。他说善堂不收活的。"
"后来呢。"
"后来他就领走了。"麻五往西边抬了抬下巴,"往那边去了。"
"那边是什么。"
"那边?"麻五笑了一下,牙是黄的,"那边是同善堂,再过去是义地。他能往哪儿去。"
同善堂在义地前头,三间瓦房,墙皮剥得只剩土色。管收尸、施棺、埋无主的。门口挂着块木牌,字是黑的,掉了漆。
看门的是个老头,姓王,耳朵背。筂玄??在门口喊了三声,他才从屋里出来,一边走一边把手在裤子上擦。
"干什么的。"
"找个人。"筂玄??说,"三年前腊月,你们收过一个孩子。三四岁,男孩,破棉袄。"
老头眯着眼看他:"你什么人。"
"他家里托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进屋,从柜子底下拖出一摞册子。
毛边纸订的,一本一本摞着,纸边都卷了。他用指头沾了点唾沫,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纸响得像干树叶。
翻到第三本,停住了。
"腊月初九。"老头念,"男童一口,年约三四,无名。衣破棉袄一件,发内留胎毛。埋义地西三排。"
筂玄??的手指,在册子边上按了一下。
"怎么死的。"
"冻的。"老头说,"城根底下巡夜的发现的。缩在一个墙窝里,抱着肚子。"
"抱着肚子。"
"嗯。"老头把册子合上,"饿狠了的,都那么死。先冷,后不冷,最后就那么抱着肚子睡过去。第二天早上,硬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筂玄??问:"有名字么。"
"没有。"老头说,"无名的,都记'一口'。一口人,一口棺材。"
"棺材?"
"薄板的。"老头说,"这么点大,用不了多少木头。有时候几个孩子凑一副,一块儿埋。"
他把册子塞回柜子底下,直起腰,喘了口气。
"你要看,自己去后头看。西三排,从东边数第七个土包。没牌子,我记不住那么多。"
义地在善堂后头,一片荒坡。
土是黄的,草是枯的,风从坡上刮下来,把枯草压得贴着地。坡上一排一排的小土包,密,矮,有的塌了半边,有的让野狗刨开过,又让人胡乱堆回去。
筂玄??沿着坡走,数到西三排,从东边数,第七个。
那个土包很小。比旁边的小一半。
没有木牌。只有一块半截青砖压在土上,砖面上什么也没刻,光秃秃的,让雨水冲得发白。
他蹲下来。
伸手,在土包上按了一下。
指腹底下,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动。
——不是土。
是念。
灰扑扑的,温温的,很小的一团。不散,也不长,就那么缩在土里,像一颗埋在灰里的火种,看着要灭了,可三年了,还留着一点热气。
筂玄??的手指停在那儿,没动。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东西。横死的,念是戾气,扎手;冤杀的,念是怨气,黑;含恨的,那念像墨,沾上就得洗三天。可这一团,什么都不是。就是一点热气。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到最后也没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就那么缩在墙窝里,抱着肚子,睡过去了。
睡着了,还记着要等。
"你别碰他。"
声音从坡上头传下来。
筂玄??抬头。
土坡另一头,蹲着一个十几岁的短打小子。瘦,颧骨高得脱了形,眼睛却大,黑白分明。穿一身单衣,站在风里,衣裳角一动不动。
筂玄??看了他一眼,收回手,站起身。
"你是他什么人。"
"不是。"短打小子说,"我在这儿待着,他也在这儿待着。就这么着。"
"他叫什么。"
"不知道。"短打小子说,"他不会说话。"
"鬼不会说话?"
"小的不会。"短打小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太小的,还没学会说话就死了。死了也说不出。他就会哼。"
"哼什么。"
短打小子想了想,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音。
"唔——"
就半个。上不去,也下不来,悬在那儿。
"就这样。"他说,"天天哼。夜里哼,白天也哼。"
"他哼给谁听。"
短打小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大概是给他娘。"
风从坡上刮下来,把枯草压倒了一片。
筂玄??问:"你怎么死的。"
"冻的。"短打小子说得很平常,"城门口。也是那年冬天。跟他一个冬天。"
"你怎么不走。"
"往哪儿走。"短打小子抬起头,"我不知道路。也没人叫我。"
筂玄??看着他。
"你替他看着?"
"他太小了。"短打小子说,"这地方,大鬼吃小鬼。我不看着,他早散了。"
"散了会怎样。"
"就没了。"短打小子说,"连哼都不会哼了。"
筂玄??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册子。
翻开新的一页,把笔尖在舌尖上润了一下。
按规矩,见魂当收。收不了的,记"可收",报回府里,等上面派人。他入师门十一年,册子上记过八十几个,从来没有一个字是含糊的。
笔尖落下去。
写了一个"可"字。
然后停住了。
——收了他,送进关口,他就能走了。三年了,该走了。这是规矩,也是慈悲。
可筂玄??忽然想起,方才那孩子哼的那半个音。
那是在应谁。
应了三年,没应着。要是这会儿把他收了,送走了,那他就再也应不着了。
他把笔提起来。
"可"字底下,一片空白。
册子上那个字,就那么孤零零地立着,后面什么都没有。
筂玄??合上册子,塞回袖子里。
"他娘还活着?"短打小子忽然问。
筂玄??回过头。
"活着。"
短打小子从坡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她来找过。"他说,"我知道她来找过。这地方,来过的活人不多。她来过。就在那个土包边上蹲着,蹲了一整夜,后来就不来了。"
"她来不了了。"
"为什么。"
"她也死了。"筂玄??说,"去年冬天。"
短打小子的脸,慢慢地垮下去。
"那……"他张了张嘴,"那他等不着了。"
"等得着。"筂玄??说,"她没走。"
短打小子愣住。
"她还在井边。"筂玄??说,"三年了,一圈一圈地转。她不知道孩子在这儿,孩子不知道她还在。两个都不知道,就隔着一座城。"
坡上静了很久。
"那得有人叫。"短打小子忽然说。
"什么。"
"得有人叫。"他抬起头,眼睛很亮,"他不知道路,我也不知道路。可要是有人在灯底下叫他的名字——他认得声音。"
筂玄??看着他。
"今晚广和楼有戏。"他说。
"我知道。"短打小子说,"我常去。广和楼的戏,夜里不关门。"
"他去么。"
"他不去。"短打小子摇头,"他找不着路。"
筂玄??把册子按了按,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你牵着他。"
短打小子猛地抬头。
"……能么?"
"戏台上有灯。"筂玄??说,"灯亮的地方,路就看得见。"
他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义地边上空了。风把枯草吹得倒向一边,那半截青砖还压在小土包上,一动不动。
出西直门时天还早,回来时天已经阴了。
他过了护城河,进了城门。街上有日本兵的岗,刺刀上的布撤了,亮出来。他低着头过去,袖子里那本册子贴着肋骨,还是凉的。
到广和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后台点着两盏灯,一盏在门口,一盏在镜前。
栩清鹤坐在镜前勾脸。镜子上盖着蓝布,只露出一小块,照得见半张脸。他手里那支笔,蘸了白,正一笔一笔往上描。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查着了。"
"查着了。"筂玄??在门口站住,"孩子在西边义地。三年前腊月初九冻死的,善堂的册子上记'男童一口',无名。埋在义地西三排,第七个土包,没牌子。"
栩清鹤手里的笔没停。
"有人看着?"
"有个冻死的短打小子,替他看了三年。"
"嗯。"
"我问他肯不肯放。"筂玄??说,"他说,得有人叫。"
镜前的人,笔尖停了一停。
那一笔白,停在眉梢上,没往上挑。
过了两三息,才慢慢地、稳稳地,挑了上去。
栩清鹤把笔搁在砚台上,转过脸来。
半张脸是白的,半张脸还是原来的颜色。那只勾好的眼睛望着门口,眼尾一笔挑得极长,像要飞出去。
"那就叫。"他说。
两天后,九月廿七。
台上锣鼓响到"春秋亭",筂玄??的弓搭在弦上。
那半声哼,就是从这时候起来的。
低。
低得不像从人的嗓子里出来,像深巷子尽头,谁家的门,被风吹得"呀"地开了一道缝。
筂玄??的手指在弦上一顿。
然后他把弓拉下去。
底音托住那半个哼的时候,他忽然想——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