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锁麟囊

渡魂这桩事,是要挑日子的。

不是黄历上的日子,是"阴气"的日子。栩清鹤跟筂玄??说,亡魂这东西,跟潮水一样,白日里退得远,入了夜才涨上来。可涨得太满也不行——七月半那样的日子,满城都是不干净的,戏楼里挤得水泄不通,反倒什么也渡不成。

要挑一个不咸不淡的夜。阴气起了一层薄雾,够亡魂浮上来,又不够它们乱。

他挑日子,不看黄历,看三样东西。

一看天。连着几日晴,地气太燥,魂浮不上来;连阴雨也不行,阴气沉,魂压得太实,唤不动。最好是晴过两日,第三日转阴,云压得低,却不落雨。

二看风。风大,魂被吹散;无风,魂聚成一团,容易生乱。要一点极轻的、能掀动檐角铁马的风。

三看灯。广和楼后台供着祖师爷,神前有一盏长明灯。灯焰直,是阳气稳;灯焰歪,是阴气动。歪得太狠,不能唱。

九月廿七这一夜,三样都合。云低,风轻,长明灯的焰,歪了半寸。

就是这样一个夜。

那日午后,栩清鹤照例在后台歇着。

小满端了茶进来,见他正对着一卷戏单出神,忍不住凑过去:"栩老板,今儿晚上唱《锁麟囊》?这出戏咱不是上个月刚唱过?"

"嗯。"

"那……换一出不成么?《玉堂春》也成啊,卖座。"

栩清鹤抬眼看了他一下。

小满立刻闭了嘴。他跟了栩老板一年多,摸出个规律:角儿说唱什么,就唱什么,问多了,角儿不恼,可那眼神,能让你后脖颈子发凉。

"去,"栩清鹤把戏单合上,"跟九爷说一声,今晚加座。最后一排,靠西墙那一片,都摆上。"

"加座?"小满一愣,"那片不是向来空着么?"

"今儿不空。"

小满应了声,一头雾水地出去了。

没过多久,孙九龄自己来了,掀帘子进来就问:"清鹤,加座?那片靠西墙,柱子挡着,看不见半个台,白送人都没人坐,你摆它做什么?"

"摆着。"栩清鹤正对着镜子描眉,手很稳,"有人坐。"

"谁呀?"

栩清鹤没答。

镜子里,他的眼睛很静。

孙九龄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他跟着这位角儿这些年,早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问了也是白问;有些座,摆上了,就真的会有人来坐。

入夜,广和楼满了。

这年头,戏园的生意其实不好做。可栩清鹤的戏,总有那么一批雷打不动的老票友,宁可少抽两包烟,也要来听一场。加上今儿这出《锁麟囊》是出名的"苦尽甘来"戏,年头不好,人更爱看个团圆。

二楼雅座坐了几家体面人,有穿绸衫的买卖人,有烫着头的太太,也有几个穿西装、说日本话的。靠中间那个包厢,坐着个日本军官,肩章上的星在灯下亮了一下。他不常来,来了也不大笑,只是端着茶,看。

一楼池座挤得满满当当。卖瓜子的、递手巾的,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热气腾腾。

这满楼的人,谁也不知道,今夜这台戏,是唱给最后一排那几个"人"听的。

最后一排,靠西墙那一片,新摆的条凳上,也坐了人。

那些"人",只有栩清鹤看得见。

一个穿长衫的老账房,坐在最边上,是广和楼的老主顾,上吊死的,死了五年,一场戏没落过。挨着他,是个十几岁的小子,短打,瘦得脱了形,去年冬天冻死在城门口的。再往里,还有几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脸,也看不清年月。

它们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群最守规矩的看客。

而在这群"人"的最里头,靠墙根的位置上,坐着陈氏。

她是跟着栩清鹤进来的。

从后台到台口,从台口到台下,一步一步,不远不近,始终隔着半步。戏楼里几百号活人,没有一个人给她让路,也没有一个人被她碰到——她走得像一阵风,穿过人,穿过凳子,穿过那些热气腾腾的活人的身子,最后在那片空座上,坐了下来。

坐下的那一刻,筂玄??看见,她拢在胸前的手,极轻地松了一下。

像是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坐一坐的地方。

还是那身旧蓝布棉袄,还是那头乱发,还是那副空空拢在胸前的手。她坐得笔直,脸朝着台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的,像要把那块台板看穿。

筂玄??在侧幕后头,看见了这一切。

他手里握着弓,指节微微泛白。

他见过亡魂,也送过亡魂。可他从没像今夜这样——坐在一个戏楼的侧幕后面,看着一个活人,用一出戏,去渡一群鬼。

"怕么?"身边忽然有人说话。

筂玄??回头,是栩清鹤。他已经上好了妆,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珠翠,脸上是戏里的明艳,眼底却还是那点化不开的静。

"不怕。"筂玄??说。

"那就好。"栩清鹤理了理水袖,声音很轻,"待会儿我唱到'团圆'那一折,你听我的琴——不管我唱什么,你都跟着。哪怕唱的是戏单上没有的。"

筂玄??的手一紧。

"戏单上没有的?"

"嗯。"栩清鹤转过身,往台口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锣鼓响了。

《锁麟囊》是出好戏。

薛湘灵出嫁那日,春秋亭避雨,听见隔壁轿子里有女子哭嫁,哭得凄惨。一问,是贫女赵守贞,因家贫被父卖嫁,悲从中来。薛湘灵动了恻隐,把母亲陪嫁的锁麟囊——里头装着珠宝——隔着轿子递了过去,连姓名也没留。

台上,栩清鹤的薛湘灵,一出场就是满堂彩。

大红嫁衣,珠翠满头,眼波流转间,是富家小姐的娇憨,也是那一点没被世道磨掉的软心肠。唱到"春秋亭外风雨暴",雨声是锣鼓点里敲出来的,满场的人都跟着屏了气。

筂玄??的琴跟着。

他拉得很稳,很贴。这一段是喜的、俏的,琴音也俏,像雨打芭蕉,一点一点地落。可他眼角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最后一排靠墙根的那个身影。

陈氏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盯着台上那个穿红嫁衣的女子,盯着那顶花轿、那场雨、那个隔着轿帘递出去的锦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筂玄??看出来了。

她不是在听戏。

她是在找。找一个跟她一样的娘,找一个也肯把东西留给孩子的人。

春秋亭那一段,薛湘灵把锁麟囊递出去的时候,陈氏拢在胸前的手,动了一下。

像是想伸手去接。

戏往下走。

薛湘灵嫁入豪门,夫妻和美,生子娇儿。这一段是暖的,满台的红,满堂的笑。唱到薛湘灵抱着孩子逗弄,那段"我儿呀"的念白,软得能滴出水来——

台下,陈氏忽然动了。

她极轻地、极缓地,把拢在胸前的两只手,往上抬了抬,仿佛那虚空里,真有一个孩子,被她抱了起来。

筂玄??的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栩清鹤在台上,看见了。

他没有停,接着唱。可那之后,他唱得格外慢,格外轻,每一个字都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然后,戏急转直下。

薛家遭了水灾,家财散尽,薛湘灵与家人失散,流落街头,最后卖身卢府为仆。台上那身大红嫁衣褪了,换成了粗布青衣,满头珠翠摘了,只剩一根木簪。

满堂的喜气,一下子沉下去。

唱到"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那声音从高台上一路坠下来,坠进人心里最凉的地方。池座里已经有老太太掏手绢了。

筂玄??的琴,跟到了这一句。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师门要把渡魂一脉赶尽杀绝。

这门术,太邪了。

它不是念咒,不是画符,不是他熟悉的那一套。它用的是"共情"——让一个活人,把自己的心剖开,扮成另一个人的苦,一句一句唱出来,唱到那些不肯走的魂,在别人的苦里,认出了自己的苦。

这世上最厉害的引魂幡,是一个人的真心。

可真心是有代价的。唱一次,剖一次。

他忽然不敢想,这个人,到底剖了多少次。

最后一排,陈氏的身子,开始发抖。

抖得很轻,可筂玄??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执念,松了。

那层灰扑扑的、缠了三年的"念",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可是,还不够。

她抖着,抖着,忽然又不抖了。那两只手重新死死地拢回胸前,拢得比先前更紧,紧得指节都泛了白。

筂玄??心里一沉。

他明白了。

这出戏唱的是薛湘灵的苦,可薛湘灵最后是团圆的——丈夫找回来了,儿子找回来了,一家人抱头痛哭,皆大欢喜。

陈氏看着别人的团圆,只会更清楚地想起:自己的孩子,回不来了。

她的执念不但没散,反倒被这"团圆"两个字,又勒紧了一圈。

台上的栩清鹤,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的唱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只有常年听戏的人,才听得出来。

筂玄??的心提了起来。

按戏单,接下来该是卢夫人认出锁麟囊、薛湘灵与家人重逢的"大团圆"一折。这折唱完,戏就散了。

可照现在这个情形,戏唱完,陈氏只会走得更不甘心。

除非——

台上的栩清鹤,忽然停了。

锣鼓也停了。

满堂看客一愣,以为是角儿忘了词,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后台帘子后头,孙九龄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喊"怎么了怎么了",却没人敢上台去问。

二楼那个日本军官,放下了茶碗。

筂玄??握着弓的手,骤然收紧。

他懂了。

这出戏不能这么收。薛湘灵团圆的锣鼓一响,最后一排那个娘,就会被那声"团圆"钉死在原地——别人越圆满,她越明白自己缺的是什么。

可戏不能不唱完。台下几百号人等着看团圆,二楼还坐着日本人。

除非角儿自己,把"团圆"两个字,改成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昨夜栩清鹤那句话:不管我唱什么,你都跟着。哪怕唱的是戏单上没有的。

他明白了。

今夜的戏,从这里开始,才是真的。

他看见栩清鹤站在台心,那身粗布青衣在灯下显得格外单薄。他没有看琴师,也没有看台下的看客。

他微微侧过脸,朝着最后一排、靠西墙的那个角落,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开口了。

开口的第一句,就不在戏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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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归魂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