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岁还是没忍住去问了江肆年关于他打老师的传闻。
令他惊讶的是,江肆年一口承认。
迟岁仍觉得不可思议:“你一个好学生为什么要打老师?”
“谁说我是好学生了?”江肆年觉得好笑,“成绩好就一定是好学生?”
也对。
迟岁追问:“所以你为什么要打他?”
“看他不顺眼。”
……理由真是跟传闻一样敷衍。
但直觉告诉迟岁,事情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迟岁说:“江肆年,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你告诉我原因,我替你保密。”
“你真要听?”江肆年叹了口气。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才偏过头,凑近他耳边,热气烘着他的耳朵,连声音都干净磁性:
“那个老师有问题。”
“什么意思?”迟岁的心一颤。
“我之前路过他办公室,听见有女生的哭声。门锁着,我就透过窗户的缝隙看了一眼,发现他在猥亵女生。”
事情的真相冲击着迟岁对老师的认知,大脑一片空白。
有的人压根不配为人师表,道貌岸然的皮囊下藏着一颗腐烂的心,黑暗挣扎于光的缝隙。
“没有别的人发现么?”
“当时已经很晚了,周围没什么人,估计他也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胡作非为。”
迟岁连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上学期期末。”
“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不好说,要不是你问,我还真不一定说。”江肆年无奈地摊摊手,“我找过那女生,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事,我又不能无证据告那个老师。”
不得不说,江肆年的理性思维很缜密,普通人遇到这种事早就不知所措了,哪还有精力思考这么多?
同龄人中,恐怕也只有江肆年能做到。
一种强烈的悲哀感,弥漫在迟岁的心头。
受害者的缪斯在那晚被焚烧殆尽,她在乌合之众的囚牢中头破血流。
原则岌岌可危,惺惺作态的理中客驰而不息。她受不了那些站在道德最高点的圣人对自己指指点点,是非对错撕扯着她独立思考的头脑,于是她选择了逃避,选择了闭口不言。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迟岁皱眉,沉着冷静地帮他分析:“可你就这样帮她隐瞒下去,以后还会有更多受害者,这样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别人都没有利。”
“所以我现在在思考该怎么处理。”江肆年的声音又低又轻,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他是被冤枉的。
可谣言不会放过他,甚至妄图置他于死地。
一滴雨或许不算什么,可很多的雨点混在一起,便能淹死一个无辜的人。
“所以你就宁愿背负着打老师的罪名,也不肯说出事实?”
江肆年笑说:“他们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打了他。”
其实迟岁有时候不能理解江肆年,经历了这种事也能坦然地笑出声。
他回望过去,看着这些年来的爱恨嗔痴、喜怒哀乐,这些他原本以为虚无的镜花水月,无意中却在骨子里将仇恨刻得这么深。
江肆年的乐观是他所缺少的。
他无惧流言蜚语,不怕遍体鳞伤,只怕他人也同样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即使被人排挤,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也能熠熠生辉。
所以迟岁会不自觉地靠近他,妄图被他所感染。
人总是向往光的。
他固然知道光不可能只照耀他一人,可他无法控制自己奔向光的本能。
即使是身陷泥泞的烂人,也同样有权利追逐光亮。
江肆年打破寂静:“对了,老迟,我昨晚发现了一个宝藏博主。”
似乎是怕他不感兴趣,江肆年特地补充:“别小瞧他,他虽然只是个学习博主,但讲题超级厉害,一讲就懂,也就比我差那么一点点吧!”
……你是有多自恋啊?
江肆年继续眉飞色舞地描绘:“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和你很像!”
听到这儿,迟岁的动作蓦停,心脏剧烈跳动了几秒。
难道他隐藏了两年的马甲就要这样暴露?
然而,下一秒,江肆年又切换成笑脸:“但你的成绩跟人家简直没法比。”
……说话干嘛大喘气啊?
迟岁被吓得心脏狂跳,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江肆年继续说:“那个博主说话也挺搞笑的,我昨晚问他‘同桌不爱学习怎么办’,你猜他怎么说?”
迟岁转瞬想起昨晚的私信。
敢情那个“同学不爱学习怎么办”就是江肆年。
“他居然说,不需要担心,因为没准你同桌是个深藏不露的隐藏学霸!”
迟岁突然后悔昨晚说的话,万一江肆年受到启发,怀疑他就完蛋了。
不过,江肆年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身边人复杂的心情,仍在滔滔不绝地介绍那位宝藏博主:
“我昨晚对着屏幕都快笑死了……”
而博主本人嫌他吵,干脆耳机一戴,谁都不爱,两眼一闭,进入梦乡。
困倦的睡意在下课铃声中度过,出去上体育课的同学陆续回班,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迟岁趴在桌子上睡觉,浅浅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江肆年则饶有笑意地看着他,随后将外套盖在他肩上,动作很轻,似乎是怕吵醒他,两人的手还碰在一起。
平日里漫不经心的少年,此刻正单手撑着腮,勾起了唇,看着旁边趴着睡觉的少年浅笑。
“学霸,你们在干什么?亮瞎我的24k纯金狗眼!”喻澄志一进来就大呼小叫。
江肆年将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喻澄志立刻心领神会地压低声音:“你们在干嘛?”
“怕他冻死,给他披件衣服。”
每天穿得这么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该不会是冻傻了吧?
“年哥,不是我说你,要是迟哥醒来看见身上多了件外套,就他那暴脾气,指定得把你拉过来揍一顿。”
江肆年单手撑腮,笑笑:“是啊,可爱吧?”
“?”喻澄志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同桌贼可爱。”
喻澄志:“???”
这话吓得千年学不好英语的喻澄志直接憋出一段英文:“Are you sure?”
“Yes,I'm sure.”江肆年懒散地用英文回应。
许是两人的对话声过大,吵醒了正在睡觉的迟岁。
只见他揉揉疲惫的眼圈,在哈欠声中睁开了眼,同时注意到肩上披着的衣服:
“谁的外套?”
“我的。”江肆年不顾喻澄志的阻拦,脱口而出。
迟岁冷着张脸:“别把你的东西都丢我这,我这不是垃圾桶。”
“这怎么会是垃圾呢?”江肆年浮夸地表演,“别看它只是一件校服,它内含的可是中华文化的底蕴。这件外套搭在你身上,简直气质非凡……”
话还未完,迟岁毫不留情地将外套一甩,正好盖在了江肆脸上。
江肆年也不气,坦然得将外套拽下,重新穿了回去。
喻澄志苦口婆心地相劝:“年哥,都让你别惹迟哥了,受伤的是你自己。”
“巧了,我偏要惹。”江肆年昂了昂下巴,神情傲气地俯视迟岁。
他比迟岁高一点,看他常常要低头,而这也让迟岁更加不爽。
江肆年就这样注视着他,忽然笑着冒出一句:
“小矮子。”
尾音微扬,音色像薄冷的冰雾割破了早秋的日光。
真是不知死活。
此时,迟岁的怒气值已经到达了顶峰。
他扶着桌子就要起身,却被江肆年用一根手指摁住额头,被迫坐了回去。
气息从头顶上方裹挟而下,温热呼吸氤氲在他的头顶。
江肆年还在沾沾自喜:“用手指摁别人额头果然好使。”
大战一触即发。
十分钟后,根据某位不知名的知情人士举报,周俐匆匆赶到现场。
教室已经乱作一团,桌椅全部翻了个底朝天,中间围着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而旁边的吃瓜群众在激情澎湃地喊“加油”。
看到这一幕,周俐气得高血压都要犯了,当即罚两人去各班级门前贴“小广告”——两人的处分单。
同时,学校的大喇叭播放着两人的“罪行”:
“高二八班江肆年、迟岁于今日下午在教室发生冲突,选择用肢体语言解决问题,违反了校规校纪,特此通报。”
用肢体语言解决问题的两人:“……”
打架就打架,说得这么委婉干嘛?
江肆年不满地吐槽:“说起来,这也不算互殴,明明是我单方面挨打。”
“活该。”迟岁白了他一眼。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说矮。
还是被自己亲爱的同桌。
要不是被周俐拦着,他打死他的心都有了,哪还会让江肆年健康地活到现在?
迟岁面无表情:“你应该感谢我手下留情,不然你现在也不会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贴‘小广告’。”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啊。”江肆年配合道,“不过你怎么确信我就打不过你?”
“你可以试试。”
“来吧,亲爱的同桌。”
许是受不了江肆年的肉麻,下一秒,迟岁就重拳出击。
于是,在这个静谧的下午,整个教学楼都回荡着两人的打斗声。
阳光斜射,水泥地上,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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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