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一场暴雨迁过,河水暴涨,云雾缭绕,闷热黏腻。
赛罗亚,曾经楼舍林立热闹非凡的边陲贸易小镇,因为战乱如今却十室九空坍塌大半,远远看着根本不像个城镇,更像是一座半荒着的村落,稀疏的红砖楼舍长在茂密杂乱的雨林里,野草蔓过空屋朽梁,花藤盘踞残垣断墙,整个小镇仿佛与雨林融在了一起,共生交织,斑驳且陆离。
三弦疲惫的撑着一把油布伞在树与树之间穿行,脚下是湍急的雨洪,木制的连廊被她踩得咯吱作响,一路上不断有人与她打招呼。
“弦医师。”
“弦医师吃过晚饭没?”
“弦医师来我家避避雨吧!”
三弦撑着伞提着修护箱,笑着一一谢过。
“我吃过了,家里还有客人等着,就不劳烦了!”
一路上她已经重复了很多次这句话,但依旧回答的耐心且温和,丝毫没有不耐烦,因为她是一位修灵师,一位职业的修灵师。
职业修灵师一向温柔,这是这一行的规矩,温和、优雅、富有同理心、服务意识强且业务能力娴熟。
三弦是赛罗亚小镇唯一的修灵师,虽然这个小镇加起来才三十多户人家,但由于临近战场,所以来找她修复灵体的灵师并不止于当地灵师,周围几个小镇的灵师都仰仗着她一人,甚至有时候军队的人也会找到她。
当然,这种机会屈指可数。
一般情况下,军队里面有正规执证的军医,只要不是受伤人数过多,他们一般不会找外援,而且三弦也并不太喜欢去军队,战士们汗腺发达,血腥气和腺体的气味混在一起,让她觉得头昏脑涨呼吸困难,军队的工作她都是能推则推,反正军队还能去找修灵师公会调遣人手。
但今天不同,三弦已经好几天没有接待病人了,她手环上的倒计时只剩余八个小时,生命在倒数,所以即便她不喜欢军队里让人难受的气味,但还是强迫着自己接了活计,整整修复了六位病重的灵师军官,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
至于她手上的倒计时手环是什么,其实三弦她也不知道,自她五年前在边界城医院醒来的时候,她的手上便戴着这个东西,再就是手心捏着一张“损坏必亡”的字条,其他的讯息什么都没有。
一开始三弦不明白这个倒计时是什么,直到她的倒计时接近三小时的时候,手环提示她应该工作了,只有工作才能换取她活下去的时长,她这才知道它的作用是什么!
这个看似普通的手环其实是死亡计时器,或者说,机械监工。
这对三弦来说是很不幸的,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三弦的工作不是什么苦力活计,而是还算得上轻松和体面的灵体修复师。
只要三弦按部就班的工作,生命便不会受到威胁,她每修复一个受伤的灵师,手环便能根据灵师等级给予她不同额度的生存时长。
一级灵师可以收获三个小时生存时长。
二级灵师是六个小时。
三级灵师是十二个小时。
四级灵师是二十四个小时。
五级灵师是四十八个小时。
六级灵师和七级灵师她还没接触过,所以并不知道可以兑换多少生存时长,不过大概也是比上一级多一倍。
今日三弦整整工作了一天,疲惫的连饭都吃不下,不过疲惫是值得的,三弦看着手环上倒计时七十五个小时,她可以休息一两天,去做些自己的事情了。
雨在她快要走到家门口时候渐渐停下,云开雾散,月隐星明,浅浅光亮扫开浓郁的暗,长廊露出灰调的轮廓。
三弦的家是树间连廊最后一户,一层是砖房,当时修建的时候因为金币不足,所以只修了一层半,剩下的二楼是用木头做的,严丝合缝的和砖体搭建在一起,立在高大的白蜡树下,被雨水淋浸成一副斑驳的油画。
连廊连接着各户人家的二楼,因为赛罗那位于雨林,经常会有雨洪爆发,所以居民全都住在二楼,一楼只用于工作或者堆放杂物。
三弦走到二楼门口,收了雨伞放在铜制靴形伞桶里,提着护理箱从盘树楼梯下到一楼,点燃避风处的油灯,开锁进门后放下沉重的护理箱,然后脱下半湿的外套,闭了闭眼揉了揉脖子,将倦意驱散,便着手开始清理使用过的护理用具。
她的身影被灯光拉得修长,三弦做事十分认真专注,将清理完护理用具后晾在用具架里,最后将手重新又洗了两遍,这才转身径直进了洗浴间。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三弦做事不疾不徐,丝毫没有发现窗外树林里那一双窥伺的眼睛。
“帕特。”
雨雾中契梅拉看着房内里模糊的身影,声音幽淡。
“大人!”
契梅拉没有下达指令,一个眼神他便懂了意味。
神侍桑德拉·帕特戴好灵族的士官帽,朝着三弦的工作室走去。
三弦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正准备上楼休息,忽然传来一阵风铃声。
叮铃铃……
有人拉动了门外的铃线。
三弦下意识朝窗户外望去,只见一位穿着军官服的高大男子站在外面,背着光,压低的帽檐落下阴影,将他整个面容遮盖。
“抱歉深夜打扰!”
军官声音不疾不徐。
三弦询问道。
“工作室已经打烊,有什么事吗?”
“抱歉这么晚打搅,我今日休息错过了弦医师去军营,明日军队就要去莱恩城,此去路途遥远,劳烦医师帮忙治疗一下。”
三弦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钟,刚好十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倒计时,还有七十二小时三十五分钟,她今天工作获取的时间已经足够她存活下去,加上此刻三弦已经十分疲惫,她其实可以直接拒绝这个客人,但是想到这位灵师说的话,她还是犹豫了。
赛罗亚去往莱恩城要三天时间,如果灵体受伤,这一段路将会万分艰难和痛苦。
三弦最终还是穿上医师外套,点燃香薰,然后打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站在树林深处的契梅拉看着那位被帕特挡住一大半的修灵师,手中把玩着今日从古神杖上薅下来的银戒,眼神阴晦。
三弦打开门,一股烟草味儿流了进来,光落在来人的脸上,是一张颇为周正的脸,蓝色的眸子像晴日的碧海,清澈且美丽。
“请进吧!”她引着人进门。
帕特进了房间,工作室不大,装修简朴甚至可以说有点寒酸,但有一点很好,这里没有像其他修灵师工作室里奇怪且复杂的腺液味道,祭神大人喜欢干净,应该能接受。
三弦将帕特引到半悬的沙发椅上,帕特仔细打量着整个工作室,窗外的契梅拉仔细打量着三弦。
“使用护理器需要多收一枚金币。”
三弦从护理柜上中取出她刚刚清洗晾干的腺体锁,用火苗扫过内壁消毒,展示给帕特看。
“这是我自制的护理器,比普通的护理器带着舒适。”
帕特看着三弦手上的护理器,点头道。
“好,你用吧!”
得到准许,三弦走近拨开帕特金棕色的头发用腺体锁锁住他侧颈的腺体,锁上的皮带绕过他脖颈最后紧紧扣在另一侧。
腺体锁,其实并不仅仅是一道锁,覆盖腺体的玻璃罐可以容纳修复灵体时候分泌的腺液,以防腺液分泌过多,气味会诱发灵师发狂或昏厥。
三弦给这位蓝眼睛的军官系好腺体锁,便开口询问道。
“你是什么系的灵师?”
帕特想了一瞬然后道。
“白狼。”
“那交出你的尾巴给我。”
一条白色毛茸茸的尾巴从他的军袍里钻出落在三弦手掌上。
三弦握着他的尾巴,将自己的尾巴从腰上解下。
她的尾巴金赤交织,每一根绒毛都像活着一般浮动,一点点覆盖上军官的白色狼尾,钻入他尾巴上的神经开始链接修复。
军官的灵体受伤严重,但对三弦来说并不算艰难,她闭眼仔细修复着,未发现窗外的树林深处有人点燃了一只雪茄。
雪茄的烟袅绕在契梅拉的眼前,将眼前照的虚幻,他看着闭眼的三弦,促狭的冷笑。
“丑陋的灵族女人!”
其实他并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子,但所有灵族在他这里都一样。
丑陋、虚伪且让人恶心!
雪茄燃了快半个时辰,刚刚熄灭,三弦便睁开了眼睛,笑着对军官道。
“你的灵体已经全部恢复。”
说着她取下腺体锁,小心将里面分泌的腺液盖住,然后用覆盖液混合消除味道,最后倒进了一旁的下水道。
“好了,军官,虽然你的灵体已经修复,但最近几日最好不要频繁动用灵体。”
帕特收回自己的尾巴,脸颊微微发红,满眼柔色的看着三弦,起身鞠躬感谢。
三弦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满是柔情的眼神,每一个被修灵师修复后的灵师都会有对修灵师产生短暂的迷恋,这是链接修复的后遗症,算是被短暂标记,但只要不是深度链接,时间最多半个时辰,之后便会恢复,这种迷恋会化作另一种感恩的情绪,他不再会对三弦迷恋,只会使他无法作出对三弦有伤害的事情。
当然,会有一些不入流的修灵师会借着这短暂的迷恋期对灵师深度标记,然后留做可以驱使的劳动力。
但是这种事情只要有人举报,修灵师便会被处以割尾之刑,所以几乎没有修灵师会冒这样大的危险做此事。
“不用客气,请支付酬金。”
帕特递过去一小袋金币,三弦接过金币看了一眼,眼底流转一丝惊喜,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自己自制的药酒递给他,然后道。
“喝了这个,不仅迷恋感会很快消散,而且有助于灵体修复。”
帕特接过药酒,但并没有马上饮用。
“谢谢!已经很晚了,就不打扰了!”
三弦将帕特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远,正要关上门,忽然闻到一丝可可和雪松的味道。
雪茄?
雪茄是高级军官才能有的东西,三弦以为是帕特身上的气味,下意识去看计时手环。
九十五小时五十分钟。
“居然是四级灵师!”
幸好她刚刚放他进门了,四级灵师太少见了,修复一个可以顶上她平常修复三个灵师。
是说刚刚那么大方,给了两倍的诊金,高阶军官出手就是阔绰。
三弦不禁向帕特离开的方向看去,雨夜森森,早已看不到任何踪迹。
帕特在阴暗处看着三弦关上门,这才朝着契梅拉的方向走去。
契梅拉看着脸色微红的帕特皱了皱眉。
“如何?”
“虽然职称只是二级修灵师,但修理时间和效果已经达到高级修灵师的条件。”
“她没发现异常?”
“没有。”
契梅拉想了想又道。
“被链接后真的会……”
他的话未说完,帕特已经明白祭神大人想要问什么。
“是的大人。”说完他微微叹气,“我本来很抵触她的,可修复完灵体后,我会觉得她很顺眼,无法去做伤害她的事情,想想甚至都不行。”
契梅拉得到答案,烦厌的闭了闭眼。
“如果我现在去杀了她,你会想阻拦吗?”
军官如实道。
“会吧,大人说要杀了她的时候,我会生出一股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契梅拉听完微微蹙眉。
“没有解决办法吗?”
帕特想了想然后道。
“除非修灵师死去,否则这份保护欲会一直存在。”
契梅拉还是有些不放心。
“只需要杀死她就行?”
“只要不是深度标记,杀死她就行了,如果是深度绑定,那您可能要牺牲掉一个分身。”
契梅拉陷入沉默,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牺牲掉一个分身而已,只要他法力恢复,分身再次修复只是时间问题。
神侍见契梅拉没有回应,继续劝说道。
“属下觉得她治疗之术不错,工作室干净没有异味,离我们近,而且不在防护塔保护范围中,方便动用法力,大人,要不就她了吧。”
契梅拉犹豫了一瞬,看着已经快爬到手腕上的裂缝,疲惫揉了揉太阳穴勉强道。
“罢了,就她吧!”
“属下会尽快安排好附近的住处。”帕特说完将刚刚三弦给他的药酒呈给契梅拉,“这是刚刚那位修灵师自己酿的酒,说是有助于灵体修复,大人要不要尝一尝。”
契梅拉伸出两个指头拧着玻璃瓶晃了晃,瓶中带着金色的酒来回荡了荡,色彩漂亮但是浑浊。
他嫌弃的将其扔开,然后用手套擦了擦手指,冷冷道。
“我不喝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