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终于退至通道入口,沈长未猛地一拍墙壁某处,一道沉重的石门轰然落下,将追来的使偶尽数隔绝在内。
通道内重归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沈长未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右肩的箭伤和左手的剑伤都在汩汩流血,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微微仰着头,喉结滚动,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审视的、天生微垂的眼,此刻因疼痛而显得格外深沉,眼尾泛起的红晕在夜明珠幽微的光线下,竟透出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显露的脆弱。
祈卿何立刻上前,撕下自己衣摆的内衬,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
他小心翼翼地捧住沈长未受伤的左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不断涌出。祈卿何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清冷的嗓音变调:“你何必……”何必徒手去抓那剑刃!他明明可以用剑格开的!
沈长未低头看着他为自己包扎时轻颤的指尖,看着他低垂的眼睛上似乎沾上了湿意,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因虚弱而沙哑:“祈御史这是在心疼我?”
祈卿何包扎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七年来,”沈长未继续说着,目光落在祈卿何那颗在暗处依旧醒目的鼻侧红痣上,“我在朝堂上看尽了尔虞我诈,身边不是想利用我的,就是怕我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都快忘了……被人这样不顾性命地护着,是什么感觉了。”
祈卿何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他想起七年前,祈家还未覆灭时,他也曾是个不知愁绪的世家公子,见过世间最纯粹的善意。可这七年的沉浮与挣扎,让他早已习惯了人心的凉薄。
他抬起头,对上沈长未的视线。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眼里,此刻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与委屈:“下官也忘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忘了被人这样……毫不犹豫地保护,是什么滋味。”
他指的是沈长未徒手抓刃,也指的是这些时日以来,沈长未将他护在羽翼之下的种种。
沈长未看着他眼中清晰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着他因隐忍而微微发红的眼尾,那颗在鼻梁右侧的小小红痣,在此刻仿佛灼烧着他的心。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祈卿何的眼尾,揩去那并不存在的泪意。
“那你现在记住了。”沈长未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只要我在,必护你周全。你不必担心被抛弃,被牺牲。”
他的指尖很凉,带着血的味道,可触碰在皮肤上,却让祈卿何感到一种奇异的滚烫。他怔怔地看着沈长未,看着这个权倾朝野、心机似海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对他许下承诺。
“为什么……”祈卿何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为什么是我?”
沈长未的指尖缓缓下滑,最终如落蝶般,珍重地停在他鼻侧那颗红痣上。他的眼神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太多祈卿何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是你。”
他答得极轻,却重若千钧。没有提及七年前的奏章,没有提及过往的试探,所有的缘由与漫长的注视,都浓缩在这三个字里——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是你,只能是你。
祈卿何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仿佛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只剩下沈长未指尖那抹带着血味的凉,和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沈长未。”他第一次,没有称呼他“大人”,而是直呼其名。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嗯。”沈长未应着,声音沙哑而温柔,手指依然流连在他的脸侧,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
祈卿何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这充满阴谋与算计的朝堂,能遇到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人,已是万幸。他不敢,也不能,去奢求更多。
沈长未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他眼中交织的信任与挣扎,心中那片冰封了多年的荒原,仿佛照进了一缕微光。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收回了手,低声道:“走吧,我们回去。”
“好。”祈卿何垂下眼,继续为他包扎伤口,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通道内重归寂静,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和那无声滋长、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真实的情感。
……万一呢?……想到这,他摇了摇头,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是呢,也许这就是命,这就是我的命……沈长未突然停下来了,这就导致祈卿何撞到了他的背。“怎么不走了,沈大人?” “啊,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沈长未挑了挑眉道“哦?我们祈御史是因为何事何人变成这样的?我倒是很好奇”
“走吧,不逗你了。”
“啊?”
“淮南王因为陛下的限制,暂且不会有所动作,但他很有可能会托人去办事,而谁去托人或者说谁去办事,那就只有赵衡了。”
“那我们接下来……”
沈长未看着他难得一见的慌乱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微微俯身,几乎贴着祈卿何的耳廓,压低了声音:
“祈御史在害怕?”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祈卿何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后退,后背却抵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下官……没有。”他偏过头,试图避开那令人心慌意乱的注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透了,在夜明珠的光下无所遁形。
“是么?”沈长未轻笑,目光落在他绯红的耳廓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他终是稍稍退开半步,给了对方一丝喘息的空间,语气恢复了平日谈论正事的沉稳,唯有那眼底未散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接下来,自然是请君入瓮。”他淡淡道,“赵衡不过是一枚棋子,我们要看的,是他背后的人,会如何走下一步。”
通道内的暧昧与紧绷尚未完全散去,沈长未那句“请君入瓮”仿佛还在空气中低徊。然而,现实的棋局从不因片刻的温情而停滞。
赵衡的下一步,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狠辣。
他并未在漕运或朝堂常规事务上继续纠缠,而是直接动用了安插在御史台的一枚暗棋,连夜向陛下递上了一封密奏。密奏中并未直接指控沈长未,反而将矛头精准地对准了祈卿何。
奏章内容直指七年前祈家覆灭旧案,声称当年祈家并非完全无辜,暗中亦有勾结藩王、意图不轨之嫌,并言之凿凿称找到了新的“人证”。更险恶的是,赵衡暗示祈卿何潜伏朝廷多年,其目的并非单纯寻求公道,而是欲为其家族翻案,动摇国本,甚至可能与其残余势力仍有勾结,对陛下安危构成威胁。此举无疑精准地戳中了皇帝最敏感多疑的神经。
翌日朝会,气氛凝重。皇帝高坐龙椅,面色沉郁,直接将密奏之事抛了出来,虽未点名,但目光如炬,扫过下方的祈卿何。
“祈爱卿,有人旧事重提,关乎祈家与……淮南王昔日一些不清不楚的往来,你,有何话说?”
刹那间,整个大殿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祈卿何身上。他清瘦的身躯在宽大朝服下显得愈发挺直,脸色微白,但眼神依旧清冽,正要出列陈词,身旁一个身影却先他一步。
是沈长未。
他步履从容,手持玉笏,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眼神微动:“沈卿?”
“陛下明鉴。”沈长未不疾不徐,目光扫过一旁眼神闪烁的赵衡,“七年前祈家一案,先帝与陛下早有圣断,证据确凿,方行雷霆之举。如今旧事重提,却仅凭虚无缥缈的‘人证’与猜测,便要质疑当年圣意,质疑一位为陛下监察百官、兢兢业业的御史?此风一开,只怕日后朝堂之上,人人皆可因陈年旧事被构陷,岂非寒了天下臣工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直指核心:“更何况,据臣所知,赵大人所言的这位‘人证’,其家小近日似乎被淮南王府的人妥善‘照料’了起来。臣不禁要问,赵大人此举,究竟是想为陛下分忧,还是受了何人指使,欲借陛下之手,清除异己,扰乱朝纲?”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赵衡脸色骤变,急忙出列辩解:“陛下!沈长未血口喷人!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沈长未轻笑一声,打断他,“赵大人的忠心,就是与藩王府邸往来过密,甚至在其受限期间,仍代为奔走,传递消息吗?臣这里,恰好也有几封关于漕运粮食‘意外’改道,运往淮南附近的文书,正想请赵大人一同解惑。”
朝堂之上,沈长未与赵衡的对峙剑拔弩张。沈长未反将一军,抛出赵衡与淮南王勾结漕运的证据,赵衡面如土色,仓皇辩解。皇帝高坐龙椅,面色阴沉如水,看着下方两位重臣的攻讦,目光最终落在一直沉默却脊背挺直的祈卿何身上。
“够了。”皇帝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赵衡,沈爱卿所言,你可有解释?”
“陛下!臣冤枉!沈长未他构陷……”
“构陷?”皇帝打断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漕运改道的文书,也是构陷?”他眼神锐利地扫过赵衡,又瞥向沈长未,“沈卿,你既手握证据,此事便由你主理,协同御史台,给朕彻查清楚!赵衡,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便在府中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出。”
这便是暂时软禁了。赵衡浑身一软,几乎被内侍扶住才未瘫倒。他知道,皇帝此举已是信了沈长未七分,自己大势已去。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心思各异地散去。祈卿何随着人流走出大殿,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方才殿上紧绷的神经尚未完全松弛。沈长未刻意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没事吧?”
祈卿何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见远处宫道尽头,一架不起眼的青绸小轿正被宫人抬着转入深宫。轿帘微晃的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正透过缝隙望向他这边——那是……容与?
他的心猛地一揪。妹妹在深宫之中,消息竟也如此灵通,知晓了今日朝会风波?她此刻出现,是巧合,还是刻意?四目相对仅一瞬,轿子便已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祈卿何心中一片酸涩与担忧。他想起四年前,那个雪夜,年仅十五的妹妹握着他的手,眼神决绝而哀伤:“哥哥,祈家不能就这么没了。你活着,祈家才有希望。我入宫,至少能为你……为我们,争得一丝喘息之机。”
那时他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踏入那吃人的牢笼。如今,他虽在朝中站稳脚跟,却依旧觉得护她不足。
“祈御史?”沈长未察觉到他瞬间的情绪低落和失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宫道。他心中了然,大约与那位在宫中的祈昭仪有关。他没有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赵衡已不足为虑,接下来,是淮南王。小心他狗急跳墙。”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祈卿何收回目光,看向沈长未。此刻阳光正好,勾勒着沈长未深邃的侧脸轮廓,那粒浅褐色的泪痣在光下显得有些柔和。他想起通道内那句“因为是你”,想起他徒手抓刃的毫不犹豫,想起他今日在朝堂上毫不犹豫的维护。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中涌动,信任与某种更深的情感,在一次次生死与共、并肩作战中,悄然滋长,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在这黑暗的朝堂中踽踽独行。
“我知道。”祈卿何轻声回应,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看向沈长未的眼睛,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那股毫无保留的信任,纯粹而炽热,穿透身体,稳稳地注入到了他的心脏。
沈长未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看着他鼻侧那颗在光下愈发清晰的红痣,心底那片冰原仿佛被这眼神彻底融化。他极轻地勾了下唇角,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默契地不再言语,一前一后,踏着宫道的青石板,向着宫外走去。身影在春日阳光下被拉长,看似保持着距离,却又仿佛被无形的线紧紧相连。危机暂缓,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们之间的羁绊,也在无声中愈发坚韧。
嘻嘻,我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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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为什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