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然大亮,晨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然而室内的气氛却比深夜时更加凝重。
赵衡入宫的消息,如同在已绷紧的弦上又加了一分力。
“他这是要去做伪证,坐实我们的‘罪名’。”祈卿何声音冰冷,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赵衡身为御史,若在御前指证,分量不容小觑。
沈长未靠回引枕,闭目沉吟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黑海,深不见底。
“陈默,”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去做三件事。”
“属下听令。”
“第一,将我们掌握的,关于赵衡与王敬之余党暗中往来、收受好处的证据,挑几样不起眼但能查证实的,匿名递给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大人。刘正清此人,最恨官员贪墨结党,且向来不喜赵衡钻营。”
此举意在搅混水,让赵衡在都察院内部先惹上一身腥,削弱其证词的可信度。
“第二,让我们的人在坊间散播消息,就说淮安王为阻挠刑部查案,不惜构陷朝廷重臣。话说得模糊些,但要让人听得懂。”
舆论先行,即便不能立刻扭转乾坤,也能在皇帝和百官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第三,”沈长未目光转向祈卿何,“你亲自带一队人,去查赵衡的外宅。他贪财好色,在城西榆林巷有一处别院,养着一房外室。找到那女子,不必威逼,许她金银,让她说出赵衡近期的异常,尤其是与淮安王府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祈卿何心神一凛,立刻领命:“下官明白。”沈长未此举,不仅是要找赵衡的破绽,更是要将探查的触角,再次伸向淮安王府。那外室若受宠,或许真能知道些什么。
陈默与祈卿何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沈长未与尚未离开的叶知秋。
叶知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眉宇间凝着一丝忧色。“沈大人,”他转过身,语气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言辞间已多了几分郑重,“淮安王此番来势汹汹,直指宫闱。陛下虽圣心独运,但……亲王与权臣之争,自古凶险。”
他的话未尽,但意思明确。皇帝会信谁?在没有任何铁证的情况下,皇帝是会相信自己的皇叔,还是相信一个权势日隆、甚至可能功高震主的臣子?
沈长未自然明白其中关窍。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淡漠的弧度:“陛下信的,从来都不是谁的一面之词。”他抬眼,看向叶知秋,“陛下信的,是平衡,是……谁能给他一个不得不信的理由,以及,谁更有用。”
他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剥开了君臣之间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底下冰冷的权力法则。叶知秋微微一怔,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他虽不喜这等权术倾轧,却也无法否认其现实。
“星图之事,我会尽力。”叶知秋拱了拱手,“卿何既已卷入此事,还望沈大人……多加周全。”这话已带上了明显的私人请托意味,为了好友,他终究还是向这位权臣低了一次头。
“他是本官的人,本官自会护他。”沈长未的回答平淡,却重若千斤。
叶知秋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皇宫,养心殿。
年轻的皇帝李珩坐在御案之后,面色平静地看着手中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奏章。一份来自淮安王,泣血陈情,言及沈长未仗势欺人、夜闯王府、意图行刺,其心可诛。另一份来自沈长未,言辞恳切却又暗藏机锋,将夜探王府定义为追查要案,反指王府藏污纳垢,有宵小挟持亲王。
他放下奏章,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殿下跪着的是义愤填膺的淮安王和刚刚被召入宫、正准备慷慨陈词的赵衡。
“皇叔受惊了。”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沈爱卿也受了重伤。此事,看来确有蹊跷。”
“陛下!”淮安王老泪纵横,“沈长未狼子野心,目无宗亲,若不严惩,国法何在?皇室颜面何存啊!”
赵衡立刻叩首,接口道:“陛下明鉴!臣亦听闻,沈侍郎近来行事愈发专横,排除异己,此番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对亲王不敬!长此以往,必成国之大患!”
皇帝目光淡淡扫过赵衡,并未立刻表态,反而问道:“赵卿,你可知沈长未在查什么案子?”
赵衡心头一跳,谨慎答道:“似是……与户部旧年亏空有关。”
“哦?”皇帝尾音微扬,“那与皇叔的王府,又有何干系?沈长未为何要冒险夜探?”
“这……”赵衡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淮安王与此案有关,支吾道,“臣不知,许是……沈长未欲构陷亲王,以掩盖其查案不力之实?”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轻声禀报:“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正清刘大人有急奏呈上。”
“宣。”
刘正清大步而入,面色严肃,先依礼参拜,随即呈上一份密函:“陛下,臣收到匿名举告,御史赵衡与罪臣王敬之余党过从甚密,并有收受巨额贿赂之嫌,此为部分证据,请陛下过目!”
赵衡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皇帝接过密函,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看向赵衡的目光,带上了冰冷的审视。
几乎同时,另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御前大太监身边,低语几句。大太监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在皇帝耳边低声禀报了坊间刚刚兴起的流言。
皇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殿内的气氛,悄然转变。淮安王与赵衡的指控,在都察院的举告和坊间流言的反衬下,显得不再那么理直气壮,反而透出一丝狗急跳墙、反咬一口的意味。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压,响彻大殿:
“此事,朕已知晓。”
“淮安王受惊,回府好生休养,朕会加派护卫,保王府周全。”
“赵衡,”皇帝目光如刀,落在瘫软在地的赵衡身上,“你身为御史,言行当为百官表率。既然都察院已有举告,你便暂且停职,回府待参,配合都察院调查吧。”
“至于沈爱卿……”皇帝顿了顿,语气莫测,“重伤之下,仍心系案情,其心可勉。让他好生养伤,案情……容后再议。”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在皇帝的轻描淡写中,暂时被压制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