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傅于的话总是令人难以理解,脑回路也清奇。
我下意识回答:“在乎什么?”
破败的屋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李傅于抬眸对上我的眼睛,用着很轻很轻的声音,似乎怕打碎什么,柔声慢慢道:“在乎哥哥是否会受伤,是否会疼,是否会忍着……装不疼。”
我蹙起眉,潜意识里猛地甩开他的手,说:“李傅于,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傅于笑了,很浅的笑,眼神也瞬间伶俐起来,唇角扬起:“哥哥,你不会想知道的。”
话语间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哎呀!杨贵芳,我刚刚好像听到什么声了?”屋外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没有吧?我怎么没听到……”这声音是刚刚那个抱小孩的妇女,“你别吓唬我啊,这附近可邪得很!”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女人怀疑道,接着又说:“我跟你讲,今儿个李树青那家人竟然来了,真是稀奇,自从他跟那个刘什么……什么来着?”
杨贵芳提醒道:“刘玲玲。”
“诶,对,就是刘玲玲!自从这两口子离婚之后,他家就没来过了,今年倒是奇了怪了,竟然来了。本来还想着他家要是不来的话,占他家一个名额让我二崽上祭台接受祖上洗礼呢……”
“就是啊,还以为不会来呢,毕竟当年他家可是出了那么大的丑事,啧啧。”杨贵芳小声碎碎道:“不是我说啊,刘玲玲也真是的,既然李树青对她都没感情了,还死缠烂打干什么,也不嫌丢人……”
“这你不懂了吧,我们这种农村人,女人是最不好的,离了婚就是污点,会给人瞧不起的。要是想二婚根本不可能,没人愿意要,还会被嫌脏。”
杨贵芳赞同道:“那倒也是。”
“我都不想说什么了,他们男人嫌我们女人脏,难道他们就不脏了?”女人怒道:“我男人我就更不想说了,在外面不知道和多少女人睡过了,脏死了!要不是因为我怕离婚不好找下一个,我早就跟他离了,还会忍这个?”
“哎哟,消消气消消气。”杨贵芳劝道:“我们这种女人啊,离了婚不好搞的,忍忍吧,就当是为了孩子,随便他在外面怎么玩,只要不要搞一身脏病回来就好。”
“迟早有一天死在女人床上!”女人嗤笑一声,接着又道:“他们男人,就是个废物,一过二十五,精/子质量直线下降,体力还不如一条狗,说我在床上像个死/尸,不会扭不会叫,那他呢,又小还消得快,一进去就泄,秒/泄!我有说什么?!”
我:“……”
听到这,我扭头看向李傅于,李傅于面无表情,嘴角一侧勾起,眉目冷冰冰的,看着满不当回事,甚至还有些厌恶。
李傅于似乎是感觉到我在看他,回过头来,表情瞬间就又温和了起来,垂眸小声问道:“哥哥这是……在带我听墙角?”
明明前一秒还是一副厌恶的神情,结果下一秒就瞬间变了,甚至让我怀疑刚刚是不是看错了,我硬着头皮接着道:“算是,你往后听。”
“不像我们女人,卵子质量不会变,而男人甚至还绝精!”女人嘲笑着。
杨贵芳笑了笑,继续道:“不说这个了,我跟你说,今儿个李树青他家那个小的还回来了!一个蛮俊的小伙,以前都待在城里头没见过,今儿个还是第一次见。”
女人在一边感慨:“他家这基因真的绝了……”
“那可不是,一家子都好看得要命。”杨贵芳说,“当年的李树青可是镇上最帅的小伙,刘玲玲也是最好看那个,这两人凑一起基因能不好吗?”
“而且这两人也是传奇,当年一见钟情,以为可以顺利在一起,结果刘玲玲她妈不允许她跟小混混在一起,但她为了李树青跟家里决裂了,然后第二年就生了个女儿出来,再过一年又生了个儿子,两个孩子生了她也就才19岁!”
女人叹道:“太勇敢了,我都不敢这样做,我跟我男人都是我爸妈找媒婆介绍的。”
“然后又过了大概四年吧,”杨贵芳说,“李树青不知道突然怎么回事,就发达了,然后他们家就搬城里去了,好像也是在那会的第二年他家那个小儿子就出生了,然后后面就没怎么见过他们家的人了。但是我听城里面的姐妹传来的消息说,说刘玲玲生完那小儿子,好像产后抑郁了,结果李树青也不管,然后刘玲玲后面就有些疯了。再后来,也就是三年前吧,他们不就离婚了吗?据小道消息说,李树青在城里找了个新女人,那女人可有钱了,还是开公司的。我估计是李树青早就勾搭上了吧,说不定刘玲玲怀三胎那会就搞上了,所以那会刘玲玲产后抑郁还有颠疯估计就是因为知道了那小三吧哈哈。”
听到这我内心毫无波澜,已经习惯这些话语。她们说的,百分之八十都是对的,还有百分之二十的细节却不对。
时间线不对,在城里,我们一家五口有过幸福生活五年,妈妈也并没有产后抑郁,妈妈真正开始变的时候是在李傅于出生的第五个年头。
爸爸出轨,妈妈知道了,从此家里争吵不断,争吵了十年两人才离婚。
当时我跟妈妈曾说过,要不就离婚吧,结果妈妈说不行,要等我高考结束,怕影响我。结果我高中毕业都两年了,两人才离婚。
其实我知道,妈妈根本就不愿意离婚,也并没有怕影响我,她心里其实一直把李树青放在第一位,其次是李傅于,要不然她也不必非要熬到李傅于中考结束,明明可以更早的。
但妈妈离婚却没有选择要李傅于,把他留给了李树青,因为妈妈也知道,跟着李树青不会吃苦,说不定还会有更好的教育资源。
“虽然说,村里面的人都羡慕现在的刘玲玲,说她的大女儿大儿子都在城里有了出息,但我看呐,有什么用?”杨贵芳啧啧道。
女人疑惑道:“这怎么说?”
“我跟你说啊,你是不知道。就祭会那会儿,刘玲玲那两儿子在祠堂里拉拉扯扯,不成体统,一点尊重祖先的意识都没有!真是给刘玲玲丢脸!”杨贵芳咂嘴道。
“我看呐,就是刘玲玲没养好自己的儿子!会生不会养。”女人大声笑道。
远处忽然再次响起脚步声还有小孩的叫声,“妈妈,妈妈抱。”
我皱了皱眉,听这声音似乎是刚刚祠堂那小孩?
“哎呀哎呀,让妈妈抱咯。”是李村长的声音。
“哎哟,”杨贵芳抱过小孩,“不是让你带他去吃点好吃得吗?怎么又不去了?”
李村长摇头叹道:“今天祭会,不方便,村里面的人盯得紧呢……要不?我把今天在祠堂里杀的鸡拿来给你?你拿去给孩子补补?”
“这好吗?这可是供祖宗的……”杨贵芳犹豫不决。
“哎呀,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李村长说,“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等天一黑就拿走,到时候就说给野狗叼走了,或者骗他们说,是村里附近的有灵性的动物拿走了,他们对有灵性的东西都是非常尊重的。”
一边的女人不赞同道:“总会有那么几个不信的啊。”
李村长摇头道:“这你就不懂了,他们信这些,我可不信。我只需要装作我信,他们就都会跟着信,那些村民都是愚蠢的,根本不会料到这些,而且我曾还用这方法骗他们往祭台扔钱,说会有灵鹿捡走,然后保他们来年庄稼风调雨顺。结果他们真的信了,宁可饿着肚子也要往里面砸钱,到最后这钱全进我口袋里面了哈哈哈哈。”
“他们可真蠢啊,我们这种破地方怎么会有鹿?更何况灵鹿?”李村长嘲笑说道。
李家村是一个适合生活的地方,但只是适合不打交道安心养老的地方,这个村子不如它表面看上去那么好,根实则早就烂掉了。
听到这,我不由得想起村里的建设,整个村子地面泥泞不堪,铺了水泥的地面少之又少,但偏偏村里面干部家门前都是水泥地,无一例外。
每条修过的水泥路,经过的地方好巧不巧都有村里干部的存在。
“咿呀呀呀呀,”小孩嘴里嘀嘀咕咕,忽然冒出一句,“爸爸,爸爸抱……”
杨贵芳立马制止:“说过多少次了,在外面要叫叔叔,不能叫爸爸。”
小孩哼哼唧唧的,嘴里嘀咕着:“爸爸,爸爸,两个,嘿嘿。”
李村长笑着说,“没事没事,现在也没外人在,就让他叫爸爸。”
女人在一边笑嘻嘻的:“李村长,记得啊,到时候那只鸡得给我留点。”
有意思,本意只是想让李傅于知道在祠堂的拉扯行为会有多引人注目,会让妈妈陷入被曲解被议论的地步,结果没想到还能吃到个惊天大瓜。
这么细究一想其实倒也有问题,祠堂外那么多小孩,根本没有一个小孩敢闯进去,就算是好奇也绝对不敢。而这小孩却敢,只是因为那人是他爸爸。
说到底,那会儿就是在演戏给我们看。
外面三人又聊了一堆有的没的,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才渐行渐远离开。
站久了腿麻了,我蹲弯腰拍了拍大腿,李傅于从那些人走后就一直沉默不语,估计是一时间接受到太多关于父母的事,毕竟当年他还太小,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哥哥。”李傅于忽然说。
我直起身,外面天开始变暗,李傅于的脸有些不清晰。
“我其实挺庆幸当年是我跟的爸爸,而不是你。”
“你跟着李树青自然是好的,他可以给你更好的家庭环境还有学习资源。”我慢慢说,说着一些真心话,“你可以选择早些出国深造,选你喜欢的事物学习,而不是跟着妈妈。”或许是因为刚才听到太多父母以前的事,想到了以前,以致于现在总想说点什么,“妈妈很累,很多时候都顾不好自己,自然也顾不到你,所以那时候你跟着李树青是最好的选择。”
李傅于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下意识顺口问:“那是什么意思?”
天是要黑的迹象,屋外雪花飘落,破败的瓦房被风吹得作响。
李傅于靠近我一步,垂下眼眸,缓缓道:“因为不想你受苦,只想你每天开心。”
真是莫名其妙的话,这跟我们谈论的话题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雪花从破洞的瓦顶自下而落,萧条的石砖瓦房里多出一份白。
我没作声,李傅于垂首轻掸开刚落在我右肩上的雪花,在我耳边温声说:
“自从和哥哥分开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哥哥。”
“哥哥,”李傅于小心翼翼牵起我的手,双眸缓缓对视上,“我每天……都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