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传统祭会

钱木故没想到他的回答,一脸懵逼。

李傅于不紧不慢继续说:“哥哥喜欢弟弟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喜欢哥哥,哥哥自然也会喜欢我。”

“至于小舅舅你嘛,还是趁早放弃得好。”

钱木故震惊道:“你、你怎么能喜欢自己哥哥!”

李傅于挑眉,淡淡回答道:“有哪条法律规定弟弟不可以喜欢自己哥哥吗?没有吧。我就是喜欢了,就这么简单。”

李家村的冬天很冷,只有几度,南方人总是会期待下雪,但可惜的是,却很少真正见到过雪。

落叶飘向枯黄的地面,冷风簌簌刮得树枝作响。

我站在枯败的大地上,有雪白的落叶飘来。

李家村的冬天,竟然毫无征兆地下起了雪。

李傅于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喜欢?

不过是还停留在小时候的错觉,那是血缘牵引的一份永不见天光的悖德。

李傅于对我的喜欢不过是儿时的崇拜及感激,到至今仍旧还持续。

初雪。

有雪花落在李傅于肩上,我走过去,分开他俩,钱木故眨巴水灵灵的眼睛望着我,我垂下脑袋,与他平视,认真道:“回去吧,别再来了。”

钱木故又哭了,我没正眼再看他,直接转身回去了。

屋内,妈妈见我进来,问我怎么出去了那么久,我说解决了点事,耽误了。

我坐下继续吃饭,李傅于坐我旁边不语,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吃过饭后,我直接回到房间躺下,两分钟后,李傅于推开门进来,接着在我床边坐下。

“哥哥,他走了。”

钱木故走没走,我一点也不关心,但听李傅于说了,我还是应了声。

“哥哥,你困了吗?”

或许是因为早上起得太早,又加上和妈妈忙碌了一桌子菜的缘故,现在有些累了,所以才会想睡觉。也或许是单纯因为吃饱了晕碳罢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李傅于忽然抬手把被子移到我下巴,然后温声道:“那……哥哥午安,睡个好觉。”

太困了,还没看到李傅于推开门出去,眼皮便沉了下去。

大冬天的,屋内似乎有蚊子,在我快睡着时停留在我鼻尖。

这午觉一睡便睡到下午五点多才醒,睡梦中总是有虚影出现,看不清摸不着,除了忽隐忽现的虚影便只余下奔跑和混乱。

那年冬天,郁城下起了大雪,雪花飘过之处到处都是喷涌的血迹,留下了我最不愿梦到的人,再也不复相见。

李家村有一个传统的习俗,每逢过年前夕会选择在农历二十九进行全村祭会。

简而言之就是村上每个家庭派出一位代表参加祭会,而祭会的内容就是在祠堂拜李氏老祖宗,为其烧香并求来年风调雨顺,亦或是求家里诞龙子。

而可以成为代表的只能是家中长子,妇女不可上台,只能旁观前半程。

雪迹遍布李家村每个角落时,祭会便如期开始。

我身为家中长子,毫无例外成为了代表,祠堂在一个古旧的四方院里,破败的砖瓦,没加以修缮的供台,四处都是青苔,房屋中间缕空还有飘雪缓慢停留在水渠。

说是重视但却又不显得出,说到底还是村民不愿花钱,干部不作为。

“哎呀,清扬呀,从城里回来啦?”一个笑眯起眼,满面皱纹,穿着昂贵的大裳戴着兜帽,看似六十多岁的男人走到我面前。

我点点头,佯装惊讶道:“李村长?才一年不见你就发达了啊?”

去年见到李村长的时候,分明还很普通,很典型的农民人形象,而现在看来却大不相同。

“哎哟喂,莫得莫得,”李村长摇头摆手道,“就我屋里那小子在外头赚了点小钱,这不就赶忙回来孝敬我老人家了嘛。”

李村长说话是有点带口音的,口齿也并不清晰,刚开始还说着撇脚的普通话,而现在直接说上乡话了。

话是这样说的,但谁不知道这里面水深得很。

“那讲明你福气大,就该是这好命。”我同样用乡话回他。

周围吵吵闹闹,有小孩从门口跑进来,李村长看到直接拉下了脸,轰人出去。

“哪屋里的娃?!啷个让跑进来撒!快点给我带出克!”

有妇女在门口一直东看西看,看到小孩跑进来,脸色瞬间苍白,只能挥手喊人回来,但又不敢跨过那门槛进来。

李傅于刚巧过来,见状抱起了小孩,把人抱出去。

“哎呀谢谢了谢谢了,”女人抬头打量李傅于,脸色疑惑,“没见过你撒,你哪个屋里头的?”

李傅于是听不懂乡话的,没怎么在村里待过,自然也没什么人认识。

我走过去,缓缓道:“我屋里的。”

“哟,原来是你屋里的啊,”小孩在女人怀里拳打脚踢,闹着要进去,吵着说要爸爸抱,女人没管,只是露出笑来,“蛮俊一个,请女子没得?”

我摇头:“还莫得呢,到读书。”

忽然想到什么,我补充道:“但有喜欢的辽。”

李傅于脸上显出思考的神色。

女人露出可惜的表情,还想说什么,但李村长在一边开始批评起女人,女人于是不再多问,抱起小孩悻然离开。

祠堂是不允许女人和小孩进的,只能在屋外旁观。但凡进来,便是对祖上的不敬,会对后面的祭会有影响,说是冲撞了福气的到来。

而为什么不让进的说法也很简单,大致就是女人都是外嫁过来的,不是土生土长的李家村人,祭祖是对祖上的不敬。而小孩则是因为还小,身上童子灵气未散,会跟祖上抢福气。

更可笑的是,祠堂的牌位里没有一个女人。

李傅于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自然是不懂这些,他迷茫地看向我,疑惑不解:“哥哥,为什么里面只有男人?”

祭会马上开始,我拉着李傅于的手往最角落走,李傅于垂下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读过书,看到这些自然也能看得出为什么吧,还用问我吗?”我松开手,看向不远处祭台旁围着的一圈男人,“因为在这里,男人永远占主导地位,女人是没有地位也最受看不起的。”

“你要知道,在这种地方,男女地位是不可能平等的,女人只能是附属品,知道了吗?”

说到这,我不再与李傅于废话,反正他不需要了解这些。

“好了,你就在这边等我,祭会很快结束。”

李傅于微微点头,我刚要走却忽然握住我手腕,“哥哥,要小心。”

什么要小心?不是很明白他的话,我移开李傅于的手,没回话,然后往祭台走。

偌大的四方院里,雪花飘落在院子四周的水渠里消融,妇女小孩在门外笔直地站着,雪花散在衣肩。

祭台上,放着一个打着中国结的红色木篮子,那红很新鲜,是用血浸的,里面坐着一只活公鸡,据说还是千挑万选的灵物。而公鸡旁边放着一叠又一叠的黄色符纸,每一张上面还有血迹。

公鸡的两旁共放着两个纸人,纸人将近有半个手臂高,眼睛是黑墨水点上去的,又大又圆,鼻子尖而细小,嘴巴用朱红装饰,头上戴着民国时期的兜帽,还留着细长的辫子,而身上也穿着民国长袍,是黑红色的。

一左一右,一男一女,一黑一红,脸上挂着微笑。

祭会的第一项,上香。

端放公鸡的篮子里放着三根拇指大小的香,村长走上前,对着公鸡深深拜了三下,随后从公鸡身前拿出香,点火。

点完火后,村长高高捧起香举过头顶,嘴里大喊道:“拜——”

我站在人群的最边缘,余光里瞥见李傅于走了过来,村长的话响起,我的腰弯了下去。

拜过之后,村长将香近乎虔诚地插入香炉坛中。

祭会的第二项,放鞭炮。

鞭炮顺着祭台摆满八十八个,而每一个鞭炮都是从每户农家里拿的。

李傅于不该站在祭台附近,我转头看向他,使眼神试图让他往后走。

他不知道是否明白,而是歪着脑袋疑惑地皱眉。

祭会已经开始,此刻也不能下祭台,我只能干看着李傅于,希望他可以明白我的意思。

“嘣——”

当耳边鞭炮齐鸣,瞬间炸开的时候,李傅于脸色顷刻沉下,我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李傅于便突然走上祭台把我攥了下来,站在我面前,挡住祭台方向。

“哥哥,你为什么要站在那里给鞭炮炸?”语气比外面下的雪还冷。

我甩开李傅于的手,没甩掉,再甩,还是没有。

我从来没有觉得过李傅于力气能有这么大,掌心能包住我的手腕。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破坏了规矩?!”我不满道。

祭台上的人站着没有移动一点,鞭炮声吵得响,烟雾缭绕,周围几乎快要看不见,没有人注意到祭台下的两人,全都在全神贯注享受洗礼。

“明明哥哥也不是守规矩的人。”李傅于有些委屈,似乎是因为我刚刚吼他,他弱弱道:“别过去了,哥哥,我们回家吧,这里不安全。”声音里竟然有乞求的意味。

雪花、烟雾混杂在一起,周围只余下雾白,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清,但唯独李傅于那双清澈的眼眸异常明亮。

好像是穿过了层层叠嶂停留在这,也只有这能看清所有。

李傅于什么也不懂,他根本不知道我要是贸然离开这意味着什么。

我无奈叹道:“先松开我。”

李傅于不肯。

“这不只是代表我们家,更代表妈妈以后在村里的口碑是否好坏,我希望你能明白,做人不要自私,要为他人考虑,尤其是你爱的人。”

在这种村子里,女人的流言蜚语是最易传播及议论的,不限于是这个人本身还是她身边的人。

难听的话语不会出现在男人中,但在女人中却过于普遍。

“现在我们在这里拉拉扯扯,下一秒全村的人都会议论妈妈,他们不会说我们不懂事,只会说妈妈没教好,你懂吗?”

李傅于沉默了,手松开了一些但全没完全松开,等到鞭炮快放完的时候才完全松开。

“你去刚刚那个地方等着,不要乱跑,待会我过去找你。”说完这话,我越过他,走上祭台。

祭会流程很快,下一步是杀鸡放血,在鸡半死不活嘴里还在叫的状态下,村长拧着鸡,用鸡脖子流出的血给正中间的牌位抹血。最后,提着鸡围着祭台走上一圈撒上鸡血。然后,村长走向前,将刚刚杀鸡剩在碗里的血一饮而尽,喷在两个纸人身上。

等到一套流程下来,已经过去了快半个小时。

李傅于果真听我的话,在角落里站的好好的,我走过去,叫他回家。

四方院周围全是低矮的石砖瓦房,大部分顶端的瓦都是破的,甚至有些房子还塌了一半,里面全是枯败的野草,地面也是用大块石头铺的,而不是水泥。

这一片已经很少有人住了,剩下那么几户人家要不就是百岁的五保户老人,要不就是身体有残缺或者智力有问题的单身汉。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傅于,压着火说:“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个行为会有什么后果吗?”

李傅于没回答,只是垂眸不知道在看哪里,我继续说:“你当然不会知道,但你马上就会知道。”

我拉着李傅于走进一户破败的石砖房,里面空荡荡的,连破败的家具都没有,估计是被附近的流浪汉拿走了。

“哥哥,我们进这里面干什么?”李傅于疑惑不解。

我嗤笑一声,看他一眼:“等着吧,你待会就知道了。”

说到这,我又不免得想教育起他:“李傅于,你给我记好,有些事你得听我的,我不会害你,知道吗?”

“我知道哥哥不会害我,但……”李傅于顿了顿,“但有些事我不能听,这是错的。”

“什么?”

“就比如哥哥不要我管你,这是错的。”李傅于一字一句认真道,“让自己陷于可能会受伤的环境,这是不对的,所以我不会听。”

我顿时哑口无言,但仍旧不管是非:“对错没有绝对之分,总之你不能忤逆我。”

李傅于的神色总是淡淡的,时常让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我刚要继续教育他,结果下一秒他忽然扯过我的右手,眼神里透出忧伤。

李傅于轻柔地捧起我的右手,像是珍惜某个无价之宝,眼眸里是道不出的关切:“哥哥,你手疼吗?”

听到这话,我恍然大悟,低下头,右手的虎口位置有一道红痕,那是刚刚鞭炮炸开的时候飞过来的,当时并没有觉得什么,那么多人里面或多或少都是有点的,所以我并没在意。

“这有什么的,都是男人,受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

李傅于很慢地摇了下头,轻声认真跟我说:“在我看来,这不是小伤,哥哥。”

“而且,我会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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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傅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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