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内并无光源，三侧墙壁上摆放着数十盏烛台，长长的烛泪顺着剩下的半截蜡烛垂下烛台，像是接引灵魂归去的黄泉水。谢去借着暗道透过来的光线仔细打量着新娘的尸骨，高矮胖瘦，贫贱富贵，褴褛的红衣包裹着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他指尖运气，灵力挑开其中一位尸体还未**的新娘背后衣裳，只见一道狰狞伤口从后脑贯穿整个脊背，一直延伸至臀部，伤口极深，外翻的皮肉下犹见森森白骨。谢去瞳孔一缩，立马去看其他人的尸首，越看越心惊。
三十余位新娘，无一例外，脊椎都被完完整整地剥了下来。
忽然，四周的烛台无火自燃，二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打断思绪，纷纷向门口看去，却见门后簌簌作响，一只肥硕的黑色老鼠从黑暗处钻了出来。那老鼠体型快赶上野猫，见到人也丝毫不惧，耸动着鼻子，飞快地钻到那具还未**的新娘尸体上，咔嗤咔嗤地吃起来。
这时，谢去才发现原来地面是深浅不一的棕色，而非他以为的漆黑。暗室深处砌着一方石桌，四角固定着四枚镣铐，镣铐同石桌一并，一遍又一遍地沾上鲜血，染成了同地面一样的颜色。
解三同样看清了这一幕，下意识把连惊鸿按进怀里。后者软软地靠在他胸口，呼吸虽轻却很平稳，显然是睡过去了。
谢去的脸色隐隐有些发白，那只老鼠还在红衣下大快朵颐，尖锐的牙齿刮擦过骨头的咔咔声刺激着耳膜，他心间无端生出一股焦躁，指尖掐诀，一道灵力直奔着那只肥鼠而去。不知是不是那老鼠常年食人血肉，反应十分敏锐，扭身躲过了灵力，朝着谢去尖叫一声，摆头朝来的地方逃了。
解三见他神思有些不稳，出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这里。”
谢去心跳有些快，潦草地点了点头，便要在前开道。
解三动作轻柔地将连惊鸿放到背上，双手托住他的大腿，不远不近地跟在谢去身后。
谢去脸色有些难看，唇紧紧抿着，墙上夜明珠光晕柔和，却衬得他面色惨白。
解三在背后看见他脊背紧绷，突然感慨一声，道：“当初你，我，还有叶舒三个人炽水城一行时，你还是那个被护在中间的人，没想到几年过去，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提到那个人的姓名，谢去的表情总算柔和些许。或许是他不在身前，有些话终于得以说出口：“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一腔柔情蜜意如春雨灌入肺腑，心头那股烦躁终于被浇灭些许，谢去脸上泛起些许笑意，正想就着那个话题继续讲下去，却不料听见解三下一句就是：“他怎么不记得我了？”
谢去满心满腔的柔情蜜意瞬间被浇灭，先前的烦躁卷土重来，并且越演越烈，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冷声道：“无名小卒而已，他凭什么记得你？”
解三一噎，不明白这人怎么眨眼间就翻了脸，下意识反驳道：“他先前连仅有一面之缘的惊鸿都记得，为何会不记得我？”
他本意只是想问问叶舒这几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才叫他忘记了一些人或事，不曾想正是这无心的一句，又惹得谢去不快。
原来这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谢去只觉得半个字都不想听。他避开解三的问题，反唇相讥道：“在我眼里，不过都是无名之辈罢了。”
提起手中的剑，解三自有七分傲气。师父传他惊鸿剑法时就对他说过，作为一个剑修，不可有傲气，也不可无傲骨。
惊鸿剑法乃是祖师观鸿鸟掠水，翩翩起舞时体悟而创立，似剑似舞，重在轻若惊鸿，而非其杀伤力。
谢去同他徒弟一般年纪，正是心高气傲，凌云壮志的时候，解三这么想着，慢慢道：“难道衡量一个剑修的，是他在江湖上的名气，而不是他手中的剑，身上的剑法吗？”
谢去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顿，继续向前走着。夜明珠的光线越来越暗，取而代之的若隐若现的烛火——就快出去了。
曾何几时，母亲也说过相似的话。她说：“小去，你记住：修士行走天地间，衡量修士的不是名声，不是修为，而是心。同样的，衡量剑修的不是他的剑有多好，灵力有多高，而是他出剑的心。”
眼前蓦然一亮，几道剑光忽然携着万钧力道向他要害处直直袭来，谢去刹那间掐指成决，将军骨应召而来，几声脆响后将刺来的剑尽数弹开。
门外，十数位黑衣人肃然而立，手中剑光森然，如狼似虎地盯着暗门。黑衣人隐隐簇拥着一人。
为首的黑衣人身材高大挺拔，黑衣包裹下的肌肉线条分明，比之谢去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脸上带着刻有牡丹花纹的恶鬼面具，见谢去从门中出来，低着嗓子笑了一声，道：“诸位到此却不拜访此地主人，这是何道理？”
若说谢去是出锋的宝剑，那他便是久经沙场的长枪，周身锋芒随时光一同沉淀，转化为不容小觑的威严。
手下黑衣人皆严阵以待，训练有素地结阵，刹那间阵已成型，密不透风地将整个落昭华罩了起来。阵中剑光流转，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了上前杀敌。
解三动作轻柔地将连惊鸿靠放在墙边，手心覆上他的胸口，为他输入灵力。
随着灵力注入躯体，连惊鸿的脸色红润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苍白。不远处传来剑刃碰撞的清脆响声，谢去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藏头藏尾之辈，何值上门拜访。”
墙边的人似乎是听见外面的声响，弱声咛喃几句，悠悠转醒。解三的手还未收回，连惊鸿睁眼便看见胸口处贴着一只温暖的手，再往上看，是他念念不忘的一张脸。
“师父？”连惊鸿伸出手，小幅度扯了扯解三的衣袖，确定眼前不是幻觉，方才喟叹一声，心满意足道，“师父，我听见你说成全我了。”
持续不断的灵力自解三手中引入连惊鸿体内，顺着他的经脉游走至全身。他们的灵力同出一源，很快便融合在一起，难分彼此。
解三不答，问道：“如何？”
连惊鸿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环顾四周，便明白他们仍身处险境，点头道：“好多了，我不会再拖累你了，师父。”
解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既无怒火也无责备，只是一派平静，暗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他说：“听呼吸声，屋外至少还有百人，他们修为不弱，更不要提为首之人，至少是元婴后期的修为。我们想要全身而退，很难。但是，我可以尽全力撕开一道口子，你抓住时机，先离开这里。”
“不！”连惊鸿立马拒绝，焦急道，“这是徒儿惹下的祸事，怎么能连累师父……”他心一横，将解三没说出口的结局公之于众：“要死也是我死！”
死有什么大不了的，无非眼一闭人头落地，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是，这辈子应下的诺言下辈子还作数么？
连惊鸿看向解三，不料解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语气几乎称得上亲昵：“师父不就是给徒弟收拾烂摊子的么，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死。再说了，你出剑，是为了保护弱小，这样的剑，又怎么能说是惹祸？是师父没用。”
他立马摇头，反驳道：“师父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
解三仍在看他，耐心道：“那就听师父的话，拿着师父的剑，逃出去。去收个徒弟，把我教过你的剑教给他。”
连惊鸿蹭了蹭解三的手，语气强硬道：“我不走。就算死，我也要死在你前面。”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徒弟。人说师长如父，人说尊师重道，可他总是在忤逆师父，也在肖想师父。
师父心里装着师门，装着惊鸿剑法，装着三万山，他也只是凭借“徒弟”的身份才短暂地占据一席之地。
连惊鸿忽然握住解三的手，不管不顾地说：“凭什么！解惊鸿！你心里是不是只有你的剑，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你要我走，我走了你怎么办，我以后又该怎么办，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怎么想？”
忽然，一道轻柔至极的触感落在额角，像是羽毛落在雪地上。像是雪水投进滚油。像是当年初遇，他站在满地疮痍里问：“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当我的徒弟？”
解三同他额头相抵，闭上眼道：“你没听错。”
那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道：“这声应允，下辈子也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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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的肩背靠在一块，趁阵法攻势间隙平息体内澎湃的气血，三道杂乱的呼吸交杂在一块，说不清谁比谁更好过一些。
屋内一片狼藉，房顶被掀飞了一半，墙被推平了半面，十余具黑衣人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剑阵仍在运转，一但有人倒下，屋外便会来人补充上去。为首的黑衣人全程为出手，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三人，似乎想知道他们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忽然，那人拍了拍手，黑衣人手上一顿，暂停了攻势。他笑了一声，道：“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那人拍了拍手，只见一道娇小身影扛着一道身形比她高上不少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落昭华坊主与叶舒。
叶舒双眼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索性呼吸还算平稳，看来只是晕过去了。
坊主毫不费力地将叶舒扛到那人面前，得意地展示自己喜爱的玩具，欢欢喜喜道：“父亲，我们把他也制成傀儡好不好，这样他就可以一直留下来陪我了！”
那人随手摸了摸坊主的头，目光却向谢去投了过来，挑衅道：“你喜欢就好。”
“你敢动他，我要你碎尸万段！”
瞬间，谢去身上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那是大量灵力在短时间内快速压缩的效果。将军骨剑光闪烁，汇聚着主人全部灵力，携万钧之势，朝那人飞去。
那人手指成决，一柄通体漆黑的剑自他识海飞出，两柄宝剑相撞，如金玉相撞，铮铮有声。可惜谢去现在终究是年轻了些，修为不济，对方灵力充沛，轻而易举将他连人带剑震开！
解三连忙飞身向前，接了他一把，才没让他整个人撞到墙上。
那人一哂，道：“剑是好剑，可惜主人差了些。”
谢去恨恨地盯着他，喉间一甜，咳出一口血来。他用手背擦过唇角血迹，眸中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厉声道：“我如何，轮不到你来评价！”
坊主呵呵笑道：“手下败将，父亲也不屑点评你！”转头又对父亲道：“父亲，杀了他们，他们吵的我好心烦。”
余下黑衣人听令，重新启动阵法，阵中光晕流转比之前更快，片刻不歇地朝三人涌去。三人调动全身灵力，挡剑的同时寻找阵法薄弱处，伺机寻找突破口。谢去心里挂念着叶舒，手中剑稍慢片刻，一名黑衣人抓住破绽，调动飞剑朝他袭来。谢去余光瞥见剑光，急忙闪避，可惜周身灵力快要耗尽，气力有所不逮，来不及完全避开，被一剑刺透了小腹。
他一把抓住剑刃，还之以颜色，一剑了解了那人性命。
正当三人苦苦支撑之际，远处突然剑光一闪，一柄灵剑自天边飞来，直朝为首的黑衣人而去。那人提剑去挡，却不料这柄飞剑的主人灵力丝毫不输于他，反而被震退三步。
一道清朗男声自天边传来：“阁下何许人也，为何要在我若家的地盘上闹事？”
所有人下意识朝着声源方向看去，却见一道修长人影踏风而来，身后跟着百十道身穿统一纹饰的修士。那人道：“在下洛城若氏，若颂闻。”
连信是连惊鸿在魇城的化名，解三也是化名，这一对师徒的设定后面会补充一下。
写不完了，先发一下吧。其实按照我的设想，他们四个完成这件事应该是在两章内写完的，拖了好久。不过下一章就是我爱的修罗场了。。谢去又要疯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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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昭华落惊鸿（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