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到的时候,堂上乐师正在演奏大名鼎鼎的《折杨柳》。乐师歌喉温婉,琴声亦很轻快,诉的不是离别,而是久别重逢之意。
堂下看客三三俩俩,在乐声里品茶赏美人。
他刚迈入大堂,坊主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咋咋呼呼地扯住了他的袖子,欢快道:“公子,你又来啦?”
坊主踮起脚尖往他身后看了看,咦了一声,奇怪道:“只有你一个人吗?”
叶舒摸了摸坊主的头发,质感细腻若丝绸,指尖再往下一些,触碰到的并非柔软的头皮,而是坚硬的木料。果然,落昭华坊主并非活人,而是具傀儡。他所见的傀儡中,最精巧的当属小绿,而面前的这具傀儡精细程度更胜小绿几分,若非一身铜皮铁骨,几乎与常人无异。
叶舒收了手,淡淡笑道:“你不是不喜欢他吗,我就没带他来了。”
坊主嘻嘻笑道:“他看上去就笨笨的,不如公子讨人欢心。公子昨天走的好快,我还没来得及同公子道别。公子来听曲的吗,今夜换了几名乐师,我领公子去包厢,那里清净些。”
叶舒道:“他虽然笨了一些,但好在听话。包厢就不必了。”
坊主撇撇嘴,似乎是不太满意他的回答。她牵着叶舒的袖子往里走,寻了个人少的地方,软着嗓子道:“公子坐这里吧,这里人少,视角也还不错。”
她毫不客气地坐在叶舒对面,轻抚双掌,不过多时,两名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子送来茶水点心。坊主主动为叶舒倒了杯茶,笑眯眯地道:“此茶虽不如黄粱有名,但也是上等佳茗,公子,请吧?”
四周烛光摇曳,堂上乐师正唱到最**:“赠君折杨柳,颜色岂能久。上客莫沾巾,佳人正回首。”坊主笑容愈深,一双眼睛犹如沼泽,要把猎物陷进最深处。
周围看客不觉有它,仍各自行事。落昭华被传的神乎其神,没道理坊主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却无动于衷的道理。
叶舒轻轻推开那杯茶,半真半假道:“最近茶喝的太多了,管钱的那位说,再这么喝下去,路费都要给我喝光了。”
坊主被他拒绝,面色不恼,道:“洛城乱花拂人眼,公子喝到其他好茶,就看不上我家的茶了,是不是?”
“人道洛阳花似锦。”叶舒眨眨眼,“万紫千红总是春。”
坊主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答,表情一滞,随后掩嘴笑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公子了。”
堂上乐声忽然一凝,再响起时,某种奇异的香味随着琴声一同在堂中蔓延开。
是花香,却又不像洛阳本地的花种。香味钻入肺腑,像是枚石子,激起圈圈涟漪。周围宾客似是被新起的乐声吸引,又像是陶醉于无处不在的香味里,目光黯淡一瞬。心海中的水不断下降,藏在最深处的**逐渐露出獠牙。
叶舒在这香味里有一瞬间失神,眼前凝出一道模糊的影子,还没等他看清,那影子便如受惊的游鱼,一下子消散了。
坊主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娇俏与妩媚参半,似笑非笑地问:“这香,能让人看清自己的内心。你看到了什么?”
叶舒不由自主地回答:“我看见了一个人……不,看见了一道影子。”
坊主不紧不慢地追问:“是谁?”
她从容不迫,仿佛笃定叶舒会回答她的问题,然而下一秒,叶舒的眼神已经恢复清明,转眼间攻守异势,他不带任何温度地问:“你刚刚在说什么?”
坊主嫣然一笑,又恢复成从前那股天真烂漫的姿态,道:“方才公子不是想问我这香是如何制成的?这香是我父亲亲手调制而成,他调香的时候不喜欢有旁人在场,连我也不知道呢。”
叶舒道:“是吗?平日都是坊主掌管落昭华,怎么不见令尊?”
坊主答道:“他妻子早年过世后,父亲便不愿意在人前露面,只醉心调制香料,借此怀念发妻。”
坊主言语间对她口中的“父亲”颇为尊敬亲近,却对她名义上的“母亲”毫无波澜,叶舒猜测她或许从未接触过“母亲”,所以才会如此冷淡。
叶舒不动声色,道:“抱歉。”
坊主拜拜手,似乎并不介意。忽然,她眼睛一亮,眼珠散发出无机质的光,嘻嘻笑道:“有老鼠落网了。”
叶舒的心跳没由来地加快,他下意识问:“什么?”
坊主笑容诡异,仿若妖魅,她一把扣住叶舒的手腕,力道大的仿佛要把他的腕骨捏碎,没头没脑地说:“你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我暂且不杀你。不过那两只搞破坏的小老鼠,我要抓起来,一点一点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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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
谢去随解三一道潜入落昭华。惊鸿剑一脉不负惊鸿之名,大成者来去无踪,解三又对落昭华内了如指掌,不多时,二人便轻松潜入解三所说的厨房。
隐蔽处果然藏着一道暗门,开门的机关设置的颇为巧妙,二人废了一番功夫,终于在一处不曾生火的灶底找到了机关。
门就在眼前,二人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谢去同解三对视一眼,解三手放在机关上,墙体深处齿轮互相咬合转动,铰链咔咔作响,不过多时,原本完整的墙体上裂开一道足够通过一人的暗门。
做完,二人立时隐匿呼吸,在暗处屏息等待片刻,并无人靠近。解三不敢掉以轻心,却也不想再耽误片刻,率先进了暗门。
暗门不知通往哪里,外面毫不起眼,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地道可共两人并肩而走,两侧石壁上错落有致地镶嵌着夜明珠,在昏暗的地道里散发着柔软的白光。
三万山业已出鞘,随时听候主人的命令。而谢去却不曾唤出佩剑,只一言不发跟在解三后面。两人皆不是什么话多的人,一前一后,一言不发地走着。
地道并不复杂,只是每隔数百步便有三道门,每扇门前挂着一枚香囊。三枚香囊皆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味道极为相似,却又存在着细小差别。看来,这便是“香”的含义了,只有一种香后面是生路。
谢去上前,隔空细细闻着香囊的味道。他于香料上并不精通,或许叶舒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临行前给了他一个香囊。
“这里面那天房间里的熏香,我临走前取了一些。或许能用上。”
门上香囊的香味像极落昭华厢房内的熏香,修真之人五感会比常人更为灵敏,虽然废了些功夫,谢去还是选出了生门。
照此方法,二人一连开了五扇门,及至最后一扇门打开,门后是一间宽大的密室。一股**的味道铺面而来,三十余具身穿红色嫁衣的新娘整整齐齐地面朝下摆在地上,脊骨处衣裳被利刃划破,衣料下的躯体有的还泛着青白,有的早已化作白骨。
密室中人形皆着红衣,唯有角落处一条瘦长人影格格不入。解三一眼锁定那道身影,立马催动身上灵力,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那身影身前。他轻轻将那人抱在自己怀里,空着的手慢慢地将那人鬓间的乱发拂到耳后,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对不起,师父来晚了。”
那人长着一张少年气十足的俊俏脸庞,谢去看过去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曾经的几分影子。
他似乎听见熟悉的声音呼唤着自己,声音是难得的温柔。连惊鸿勉力睁开眼,看见了一张朝思暮想的脸。他也闻到了那股香味。
他想,我心里果然有师父。
他想,可是师父心里不止有我。
他对幻影说:“师父,你成全我。”
赠君折杨柳,颜色岂能久。上客莫沾巾,佳人正回首。——李端《折杨柳(节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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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惊鸿落昭华(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