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梦为黄粱(1)

“碎的太厉害了,小的拼尽全力,也只能拼成这个样子。”典当行朝奉眯着眼睛仔细看着案上拼凑大半的面具,思索道,“制作面具的材料还算常见,面具上的花纹也无甚特殊,唯有此处,你们看——”

朝奉伸手指着面具边缘的花纹,几处暗纹勾在一起组成了个残破不全的“落”字。“洛城人皆爱牡丹,城中有一□□名唤落昭华,为旗下伶人制成的面具,便是牡丹花纹,暗纹勾字。”

“多谢朝奉。”谢去递过几块碎银。朝奉受之无愧,想了想又道:“落昭华背后不知何人,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非达官贵人,一方显赫不可入内。”

朝奉点到为止,撇开双眼,不再多说。

今日无风多云,凉爽宜人,空中飘散着淡淡花香,是个行路的好天气。

“走吧,去洛城。”

洛城,落昭华——

“身处闲愁空满,眼中欢事常稀。明年应赋送君诗。细从今夜数,相会几多时?

浅酒欲邀谁劝,深情惟有君知。东溪看近好同归。柳垂江上影,梅谢雪中枝。”

乐伶嗓音哀婉,素衣纤纤,信手拨弄琵琶,眼波中秋波流转,欲说还休。

一曲唱罢,乐伶抱着琵琶对堂下诸客福了福身,在看客的一片叫好声中退到幕后去了。

两侧乐师皆面戴恶鬼面具,一片狰狞鬼相中唯有曲音潺潺,绕梁不绝。周遭听客神情怡然,陶醉其中。

角落里一方红漆小几,两名年轻男子对坐饮茶,茶里添了洛城特有的牡丹花种洛神赋,色香味不输坊中歌舞。

“如何?”青衣男子年岁稍长一些,神情淡淡。

“两个时辰来,我见到的戴牡丹纹面具的共十八人,但……这些人身上,要么修为低微,要么根本没有一丝灵力。”另一位白衣男子手指搭在面前那人去端茶壶的手上,不赞成道,“此茶虽好,饮多伤身。你已喝了两壶,不宜再喝。”

叶舒轻飘飘拂开了他的手,替自己续满。茶杯送至唇前吹了吹浮在茶面的热气:“我问的是此处曲子如何,伶师又如何?”

谢去停顿片刻,掩住内心失望。他抬眼看向叶舒,睫羽在热气中显得有些模糊,谢去思索一番,道:“这里能在几年间在以玩乐闻名的洛城风生水起,乐师自然是行中顶尖。台上伶人妩而不媚,各有千秋。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不同。”

“观察力不错,可惜方向错了。”茶尚不能入口,叶舒将其搁置一旁,目光一转,落在演奏的乐师身上,“洛城乃前朝旧都,曲风大多轻快,而此处乐曲风格却要凄婉许多,像……”

“……楚吴之地,我的家乡。”谢去怔怔接道。

杯中茶水终于晾好,叶舒捧起茶杯小小啜饮一口,道:“原来谢道友竟是楚吴人吗?”

谢去神情恍惚一瞬,苦笑一声道:“离家多年,竟已听不出家乡乐曲。”

叶舒终于将杯中余茶饮尽,不知是不是泡的太久了,他竟从中品出几分苦味。不过他装模作样惯了,并不将这点放在心上,又道:“不过单凭这点也说明不了什么。落昭华能成为业内顶尖,想必还有其他过人之处。”

“客官这是第一次光临小店吧?”不知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小几下忽然长出一个玲珑可爱的单髻小女童,唇边用朱砂各点了一颗鲜红小痣,头顶着一张小案,案上放着一枚雕着牡丹的令牌,“小店每逢初一、十五便会出售一种特殊的茶。饮下此茶,客人便得美梦一场,凡心中所想,梦里皆有回应呢!此茶珍贵,茶师一月也仅能制成这么一点,故非令牌持有者不可购买。但我瞧公子长的颇合我眼缘,此令牌便赠予公子,如何?”

女童微微歪着头,顶着谢去投来的目光,冲叶舒露出个甜美的笑。

“不……”谢去正要回绝,叶舒却抢先一步拿起令牌,同时两眼弯弯笑道:“听起来贵坊的茶与药谷的‘入梦’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知此茶何名?”

女童双颊一红,眼睫扑闪,笑的更加开心:“此茶名唤黄粱。世人皆知入梦乃毒药,而黄粱只供饮者美梦一场,梦醒后,一切悲伤苦痛都作云烟散。”

叶舒手指慢慢拂过令牌凹凸刻痕,重复道:“黄粱?”

“是呀,黄粱一梦。”女童转了转眼珠,一本正经道,“凡人一生不过三万天,大多数庸庸碌碌,不可为不可求之事太多太多,故哪怕知道是黄粱一梦,也要在梦中求个美满,如此一来,此生也算不枉。”

这女童本生的娇憨可爱,一本正经说话的时候显得十分俏皮,让人忍不住去摸摸她的头。

谢去却突然插口道:“事在人为,与其求一场美梦,不如行好脚下路,珍惜眼前人。”

女童本想趁机凑到叶舒手下蹭一个摸摸,不料突然被人打断。她扭过脸打量着谢去,只见此人眉间虽有忧色,眼中却十分坚定,一副志在必得的朝气。

她心中十分不屑:没吃过苦头的年轻人就是这样的,总是相信自己什么都能做到,还不爱听过来人的话,没礼貌,讨厌的很。

女童撇撇嘴,反驳道:“那也得有这个机会才是呀。再说了,我问的是这位公子,又不是同你说话。今日便是十五,若公子有夙愿未了,请公子随我上楼上包厢,稍后便会有人将黄粱送至公子包厢。”

“不行!”

“那就请坊主带路,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两道截然不同的回答同时响起。

女童听叶舒直接道破她身份,眼中亮了亮,得意地朝谢去的方向眨眨眼,语调上扬:“请公子随我来。”

叶舒随在坊主身后,正要离开时,身体忽然一滞。

谢去连忙抓住叶舒手腕,摇头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叶舒回头看他,恰好望进一双黑色眼瞳里。像是循着没有尽头的旋转楼梯一直往下走,黑暗深处时不时传来锁链挣动的脆响,叮,叮,叮。咚,咚,咚。脚步声惊扰了被锁链困住的凶兽,叶舒对上了一双竖起的金黄色瞳孔。

坊主回头瞪了谢去一眼,又偷偷瞄一眼叶舒脸色,见他没有拒绝的意思,嘀嘀咕咕骂道:“睡个觉还要陪着一起,怎么,担心我们偷偷把人卖了,本坊又不是什么黑店!”

楼下布局已然巧妙无比,楼上包厢更是繁华奢侈。坊主引着叶舒绕了大半个二楼,终于在最深处的包厢前停下,为他推开半扇门:“此处包厢最为安静,房中已备好安神的熏香。公子,请。”

另外半扇门上挂了枚八角风铃,叶舒推门而入时木扉同风铃相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坊主歪了歪头,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很快恢复光彩,俏皮道:“若公子有吩咐,尽可摇铃。黄粱很快送到,客官稍等。”

房中布置还算简单,四周窗户皆有帘子隔开外头天光。中央一道牡丹屏风,后面便是一张极大的床。似有若无的幽香从房中各个角落里浸袭来,同酒一样泡的人身体软软。

“你真的想……要这一场美梦?”谢去的目光只余谢去半道被被掩在屏风后面的身影,他的轮廓仿佛与屏上牡丹线条相融,他似乎要化作牡丹,盛开在昏暗的屋子里。

咚咚咚。

“客官,我来送茶。”

一道很轻的声音在里间响起,像是困倦中的呓语:“人生在世,有所求不是很正常吗?做一场美梦,不是很好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还说了一句话,淹没在绵软的尾音里。

“再说了,外面不是有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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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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