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春风化剑意(2)

午时烈日当空,寒露双手被两名黑衣人合力反剪在背后,一人扯着他的头发,逼他直视着为首之人。

似有若无的嘶喊声传入耳膜,喊的是他只告诉过一人的乳名,每喊一声,剧烈的咳嗽声就喧宾夺主,将那人剩余的气息夺尽。

恶鬼抬手摸了摸脸上面具,狞笑着说:“你也听见了吧……真是夫妻情深。可惜咱们做鬼的,最见不得人好了。”

忽然,恶鬼手指停放的地方出现一道裂纹,很快,蛛网般的裂纹迅速爬满整张面具。面具应声碎裂,恶鬼的真面目大白于光天化日之下。

那是一张年轻的俊秀脸庞,带着三分稚气,嘴角的两颗虎牙还未来得及收起,嘴角天生上扬,眼中盛满恰到好处的傲气,是长辈见了喜欢,同辈见了也讨厌不起来的长相。

恶鬼慢条斯理地拂去脸上浮灰,俯视着寒露。他脸上红妆早已被汗与泪弄花,额前花钿随着汗珠流经眼下,看上去如血泪一般。

“一道剑意竟能碎我面具,这剑意就是你口中的天下第一剑客给你的吧。原本我还不信,这下不得不信了。”恶鬼察觉到一道陌生气息在靠近,不过这人身上并无灵力,反而一身经年沉积下来的病气,他眼珠一转,似乎是想到一个极有趣的游戏,语气不觉兴奋起来。

他用了一点灵力,确保靠近的那人能听清他们二人说话。

恶鬼道:“本来不打算取你性命,谁叫那位的剑意打碎了我的面具,让你看到了我的真容,这下不得不现在送你上路了。”

恶鬼抽出随身佩剑,剑名出有术法遮掩,叫人一眼看不清真名。他将佩剑横在颈侧,不无恶意道:“不过我还挺好奇,既然你对他有恩,恩人有难,他怎么还不现身?真是愧对你对他这一声赞誉,名不副实之辈。”

扭着寒露双手的黑衣人手上施力,隐约听见几声关节脱位的脆响。寒露身子弓的更厉害,单薄的脊背如蝴蝶翅膀,黑发下露出的洁白脖颈脆弱的不堪一折。

“他不配,难道你这个被他仅凭一道剑意就碎了面具的贱种就配吗?”寒露疼的冷汗直冒,一双眼睛却亮的可怕。

人真的是一种复杂的生物,有一丝生机的时候贪生怕死,真没命可活的时候又什么都不怕了。寒露吸了一口气,呵呵笑道:“无论你再怎么装,也掩盖不了你不如人的事实。每天活在这张面具下,顶着一张‘天之骄子’的脸,恨不得所有人第一眼看到的都是你……事实上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在模仿。贱种,别以为装的像凤凰就是真凤凰,山鸡永远都是山鸡!”

恶鬼眉头下压,眼中隐隐燃起一点幽暗的火:“还有吗?”

黑衣人嗅到主人的怒火,生怕牵连自己,手下更是不留情,生生扭断了寒露的胳膊。

“当然有。你甚至不如我。至少我活的比你坦诚。”寒露的身体折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拗断,他双目失神地仰视着天上烈日,脂粉再也盖不住脸上苍白,“你每日诚惶诚恐,怕别人揭穿你,怕有人超过你,更怕有人指着你说不过如此,你终究会竹篮打水,等你有朝一日见识到真正的天下第一,你就会明白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萤火与烈日争辉。”

恶鬼早已变了脸色,怒道:“你也配跟我相提并论?娼_妓!”

恰好此时守在外围的黑衣人来报,附在恶鬼耳边低语几声,恭敬退到一边。

“知道了。”恶鬼摆摆手,他看向寒露,耐心终于告罄。恶鬼脸色难看,像是玩到了不顺心的游戏,吃到了不对胃口的饭菜,最后决定清扫让他不开心的东西,“杀了他,我们走。”

颈侧一凉,兵刃划破皮肤,溅出的血红似身上嫁衣,痛感反而没有那么明显。

一声脆响,像是他每次经过秦少爷窗前时听到的风铃声。但是这里怎么会有风铃声呢,寒露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是腰间的玉佩同他一起摔碎了。

黑云褪去,恶鬼们重新蛰伏起来。寒露的视野中却跃入另一片红色。

“少爷……”

秦少爷双眼通红,跪在寒露身侧,慌忙拿身上红绫去堵他颈侧伤口,血像小河一样不断地从他的身体里流出。

寒露的瞳孔微散,目光却依旧准确地停留在秦少爷身上:“少爷,你来啦?”

该说这一生是幸运还是不幸,如果不幸的话为什么要遇见,如果幸运的话又为何只是遇见?

秦少爷颤不成音,献血透过红绫,染红他不沾阳春水的手指。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本能顺着寒露的话回答:“我今日好了很多,想着你快到城门口了,所以来接你。”

“多谢少爷。”寒露骨子里泛着冷,那是情意填不满的空白,他朝秦少爷的怀里蹭了蹭,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恐怕来不及了,“栖之,我今日好看吗?”

“好看的,你什么时候不好看了?”寒露的身体是碎成一块一块瓷器,他怎么捡也捡不起来。他不敢松手,眼泪大滴大滴地砸下,苦苦哀求道:“再撑一会,我马上就让人救你。”

怀里的身体一点点冷去,这具破碎的躯体,究竟可以用什么修补?他的地位不可以,他的双手不可以,血和泪不可以,痛苦与爱都不可以。寒露再也不会因为他用一句“我好痛”就千方百计哄他开心,再也不会说“少爷长命百岁,我同少爷共白头”了。

他自小体弱,无数大夫都说他活不长,只有寒露一人说他会长命百岁。他早已设想过多次他走之后该如何安顿寒露,没想到先走的人是寒露。

“栖之,我死后会葬入秦氏祖坟吗?”弥留之际,寒露气若游丝,没头没尾地问。

秦少爷抱紧了他:“我爱你,我爱你……”

人们赶到时,新娘早已失血而亡,而新郎死死抱着冷去的新娘已经哭到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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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站着干什么,赶紧去请大夫啊!那什么什么罗大夫呢!”

“老爷,罗大夫前几日想不开,带着一家老小上吊了。”

“其他大夫呢,桃李堂的、杏林园的,那些大夫都去哪了,都给我请过来!”

“……是,是。”

“老爷!外面来了两个人,他们说县令府上未过门的夫人曾对他们有恩,特来此报恩的。”

“我儿子要的是大夫,他们是大夫吗!?”

“不……不是。但他们中有一个修仙之人,说不定可以……”

“什么狗屁修仙之人,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护不住!轰走!”

“他们说手里有药谷的丹药,可以治好小公子的病……”

“……让他们试试,如果……剁碎了喂狗。你们几个,去请大夫,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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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少爷也曾幻想过很多次如果一天痊愈了,自己要做什么,喝未喝过的酒,吃不敢吃的菜,去从未见过的远方。但在所有设想里,寒露都在旁边。

原来有朝夙愿得成是这种感觉。

原来一朝心若死灰是这种感觉。

“少爷,那人说你虽然痊愈,但是大病初愈,还是要小心养护的。好几天了,吃些东西吧?”

“……”

“另外的那人说,他们救你,是因为少夫人。还说,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遗忘,若是少爷……死了,就没有人会记得少夫人了。”

“……”

“他明日就要落葬了,我今日再去陪陪他。”

“老爷说,少夫人还未过门,不可葬入祖坟。”

“……那我百年之后,亦不葬入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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