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郁辞身世
郁辞在静水流深住了三日。
昀光,似乎总有处理不完的事务,多数时候,郁辞只能在书房或是他偶尔经过的回廊里看到他的身影。
静水流深的日子,清寂而规律,但他竟不觉得寂寞。
清晨,当第一缕曦光穿透湖面的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时,两人在杏树下练剑。
午后,待昀光处理完事务,沏一壶清茶,对坐而饮。
晚间,有时在书房相对而坐,各自翻阅古籍,有时一同在湖边散步,看晚霞染红半边天幕,听晚风拂过草叶的轻响。
郁辞发现,静水流深虽清冷,却也有其独特的韵味,尤其是在这样的晚间,夕阳的余晖将湖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湖面上偶尔跃起的鱼群,溅起一圈圈细碎的金色涟漪。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时光,缓慢而悠长,仿佛能一直持续到地老天荒。
昀光提来了许多酒。
郁辞给自己倒了一杯轻抿,惊讶地挑起眉。
“好喝!”
清爽的美酒在唇齿间肆意流淌,他忍不住又满饮了一大口。
夜风袭袭,庭院的宫灯早已亮起,透过雾白的灯罩弥散出暖黄光芒,混合着空气中的酒香,惬意之极。
郁辞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曳,映着宫灯的光,像碎落的星辰。
当他有些醺然的眼眸望向身侧的昀光时,才发现对方的脚边早已躺了一排酒瓶,摆得整整齐齐。
昀光本不是爱说话的人,饮醉了也只是愈发沉默,他竟没注意对方喝了这么多。
郁辞借着酒意,胆子也大了些,他凑近了些,轻声道:
“昀光,你…似乎总有很多心事。”
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微哑。
闻言,昀光转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眸光比往日更深沉些。
郁辞看着昀光那双漂亮的眼睛,一时竟有些失神。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端详过这双眼睛,里面似有星辰闪烁,又似有深渊暗藏,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昀光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郁辞微烫的脸颊。
那触感极轻,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全身。
两人间距离极近,已经超过了寻常友人应有的界限,近到郁辞能清晰地闻到昀光身上清冽的雪香,和近在咫尺的呼吸。
那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与他身上的雪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郁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昀光轻轻按住了后颈。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郁辞的呼吸一滞,只能眼睁睁看着昀光的脸在眼前缓缓放大。
月光下,昀光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郁辞,”昀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酒后的微醺,却又异常清晰地传入郁辞耳中,“我们从前,是否在哪里见过?”
郁辞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没有吧…”
他下意识地摇头。
昀光的指尖依旧停留在他的后颈,微凉的触感让他无法动弹,也无法移开视线。
昀光的目光从他微颤的眼睫,到紧抿的唇线,一寸寸描摹,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肉,看到更深的地方去。
“是吗?”昀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他缓缓收回手,目光投向湖面,声音轻得像叹息,竟凭空让这夜晚生出几分寂寥来。
郁辞看着昀光侧脸,心头莫名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或许…是梦里见过呢?”
郁辞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试图破坏对方身上那让自己难以忍受的沉重。
昀光闻言,侧过头看他,眸光里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梦里…或许吧。”
晚风又起,吹得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宫灯的光晕在地上轻轻晃动。
郁辞坐在一旁,看着昀光一杯杯酒接连下肚,终于发觉对方今日颇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即便饮酒,昀光也只是浅尝辄止,从未如此放纵过。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心中生起担忧,若放任对方再这样下去,只怕会醉得人事不省。
郁辞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昀光正欲拿起酒瓶的手腕。
“昀光,别喝了。”
昀光的手腕微凉,被他按住的地方微微一顿,微微偏头看他,清隽的侧脸映着宫灯的暖光,眼底比往日多了几分朦胧的水汽。
“明日不能饮酒。”
昀光指尖捻着半只空杯,骨节在昏暗中泛着玉色的莹光,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
郁辞一愣。
对方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湖面。
“明日是母亲忌日,不能饮酒无状。”
话音落下,庭院里的风似乎都静止了。
他这才明白,为何前几日昀光突然跟他辞别,今晚情绪又为何异于常日。
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酒液在杯壁上晃出细碎的波纹。
“抱歉。”郁辞轻声道。
他看着昀光,对方低垂的眼眸里似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潭,将一切尽掩其中。
夜风更凉了些,吹得宫灯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郁辞看着昀光仰头饮酒,喉结滚动间,那琥珀色的酒液便尽数入喉。
他沉默地看着,那平日里总是淡漠疏离的侧脸,此刻在暖黄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脆弱,有种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在心中蔓延。
在母亲忌日的前一日放纵自己醉去,待天亮之后,又成为那个清冷自持的储君。
他无法分担他的悲伤,这是郁辞最难受的地方。
昀光举杯的动作并不大,只是手腕微倾,琥珀色的酒液便顺着杯沿滑入唇间。
不带享受的喟叹,只是沉默地饮,一杯接一杯。
郁辞没有打扰。
庭院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酒杯偶尔碰撞桌面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郁辞感到眼皮有些沉重,他揉了揉眼睛,再抬眼时,昀光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停在半空。
昀光维持着举杯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仿佛静止了。
郁辞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凑近。
这才发现对方脚下摆了一大片酒瓶,顿时吓了一跳。
喝了这么多?
他数了数,竟有二十多个空瓶。
而昀光依旧维持着举杯的姿势,眼神有些空茫。
他起身走到昀光身旁。
“别喝了,再喝你就醉了。”
昀光的手顿了顿,没有再动,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座精致却失了魂魄的玉雕。
郁辞轻轻将他手中的酒杯拿开,放在石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昀光君?
昀光没有立刻回应,眸子缓缓转动,似乎费了些力气才聚焦到郁辞脸上。
他看着郁辞,不知在想什么,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怀中一拉。
“陪我一起。”
郁辞被他用力一拉,没站稳,半边身子靠在了昀光怀里。
惊愕之下,郁辞扶住桌边刚想站起来,却被昀光从前方扣住了下颚,温热的呼吸打在郁辞的脖颈上。
“你乖一点,听话。”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酒后的微醺,却又透着不容抗拒的执拗。
什,什么?郁辞僵住了身体,吞了吞口水,试探地开口:
“昀光君,你知道我是谁吗?”
说完郁辞想把自己的脸从昀光掌下救出来,刚一动,掐住自己的手掌就用力一按,下巴一疼。
他不敢再动,再次小心地开口叫到:
“昀光君?殿下?”
昀光半晌没有动静,像是睡着了。
郁辞偏头去看他,却对上了一双毫无醉意的眼睛,他吓了一跳,又松了口气。
“昀光君,你先放开我。”
这次对方没有再阻拦,郁辞顺利站起身来。
“昀光君,你是不是有点醉了,我们去休息吧。”
昀光面无表情地看了郁辞一眼,说:
“你好吵。”
郁辞觉得昀光非常反常,他平日里话虽少,但却不会像刚才那样,显得相当随性,什么乖、听话,这几个词他压根不敢想象会从昀光的嘴里冒出来。
“昀光君?昀光兄?殿下?”
郁辞疑惑地绕着昀光来回看,这人到底醉了没有。
“何事?”昀光将玉杯递给郁辞,说道,“喝了这杯。”
表情说话都挺正常,郁辞想着。
他接过酒杯,劝道:
“我不喝了,你也别喝了。”
再这样下去,没醉也要真醉了。
“本君的话,你敢不从?”
郁辞手一抖,杯中酒险些洒出来。
确认了,这人是醉了无疑。
“好,我从,我从。”
郁辞哄道,将酒杯举起一饮而尽。
昀光看了,才满意道:
“你乖一点,听话一点。”
“好,我乖,我乖。”郁辞接着哄,“昀光,已近子时,咱们去休息吧。”
昀光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定定地看着郁辞,眼神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袖,朝寝室走去。
直到看着昀光安稳地躺在床榻上,郁辞才摸摸额头被惊出的汗,呼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昀光明天还记不记得今晚发生的事,要是记得,那就尴尬了。
他替昀光掖了掖被角,转身正欲离开,手腕却又被猛地攥住。
郁辞回头,只见昀光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魇中挣扎,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郁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尝试着轻轻挣了挣手腕,对方却握得更紧。
郁辞无奈,只得在床边的软榻上坐下,任由他握着。
郁辞打了个哈欠,酒意和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他靠在榻边,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郁辞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趴在床边睡着了,身上还盖着一件带着淡淡冷香的外袍。
此时,昀光练完剑从外间进来。
“昀光君,你醒啦。”
郁辞抬头看见昀光,非常多余地喊了一声。
昀光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他身上,颔首回:
“嗯。”
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和平日里一般清冷,仿佛昨夜那个抓着他手腕,说着“你乖一点”的人只是郁辞的一场醉酒幻梦。
郁辞抬头看向昀光,试探着问:
“昀光君,你…昨晚睡得好吗?”
话刚说完就见那位尊贵的太子侧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从那张面无表情的漂亮脸蛋上,郁辞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异样。
他迟疑了半晌,终于再次开口,“昀光,你昨晚…”
昀光正于案前擦拭剑身。
听着郁辞说话吞吞吐吐,便向他看过来。
“我昨晚如何?”
“没什么,没什么。”
看来是真不记得了,那就好,于是郁辞便又道:
“昨晚你喝太多酒了,醉酒伤身,我有些担心你。”
“无事。”
昀光将天律归入鞘中,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那个,”郁辞想了一下,又道,“你以后不要喝那么多酒了,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就跟我说,倾诉有助于排解郁气,但喝酒不能,而且容易失态。”
郁辞见他不再言语,只当他听进去了,便转身出去了。
看着郁辞往外走的背影,昀光陷入了沉思。
昨晚,他喝醉后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何郁辞老是提到昨晚。
昀光手指摩挲了一下天律,心里有些不安。
他独自在室内,犹豫许久。
“万物有灵,溯流寻风,”昀光手掐灵诀,“此间方圆,令行禁止。”
正是帝宫传承独有的法术,溯灵。
昀光天资卓绝,早学会此术,只是没想过第一次使用,竟是为了此等小事。
随着灵诀催动,室内灵力汇聚成一道无形的光流,如平静湖面泛起涟漪,缓缓倒叙着昨夜的片段。
庭院中暖黄的宫灯、散落的酒瓶、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渐渐清晰。
灵流中,郁辞惊讶地数着酒瓶,浅酌时的微醺神态,以及自己沉默饮酒的模样一一浮现。
当画面流转到自己抓住郁辞手腕将他拉入怀中,扣住他下颚说出那句“你乖一点,听话”时,昀光周身的灵力猛地一颤,光流险些溃散。
随后,灵流继续呈现出自己逼迫郁辞饮酒、拽着他手腕不放,直至郁辞在床边软榻睡去的画面。
最后定格的,是自己无意识攥紧对方手腕,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灵力光流缓缓消散,室内恢复了清晨的静谧。
昨夜那些被酒精模糊的片段,此刻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墨画,骤然清晰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原来郁辞今早的试探与叮嘱,并非无的放矢,自己醉酒后,竟有如此失态之举。
昀光的脸色有些难看。
窗外,晨光已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将地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向来以沉稳自持为戒,昨夜的放纵与失态,简直是前所未有。
“昀光君,你怎么还不出来?”
郁辞在外面久等他不至,喊了一声。
昀光抿着唇走出去,在郁辞面前站了一会,方才开口:
“昨晚…”
郁辞奇怪地看着他。
“昨晚什么?”
“没什么。”
昀光移开视线,没再多说什么。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是夫人的忌日吗,我既然来了,怎么也要去拜祭一下的。”郁辞也没在意昀光的奇怪样子,又道,“还有帝君那里,来了好几日都没有拜见,真是太失礼了。”
昀光垂下眼眸。
“父亲那里,不会怪罪。”
“每年这几日,父亲都不见人。”
雁鸿失伴,孤影常单,王者的思念,大约总是深沉而隐秘的,不愿为外人窥见。
只是…
“帝君连你也不见吗?”
郁辞以为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父子总能相伴缅怀,分担些许悲伤。
“母亲喜欢清静,父亲不欲人打扰。”昀光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故人,“其中,也包括我。”
清风拂过,似落寞,似孤单。
郁辞心中一紧。
他看向昀光。
“那你,若是…,不,无论何时,你若是想找人喝酒,我随时奉陪。”
少年的眼睛在晨光下亮得惊人,带着真诚与暖意。
待两人拜祭过昀光母亲,已近黄昏。
回到静水流深,一只翠鸟穿过碧波云雾,向郁辞冲过来。
郁辞伸手接住,翠鸟化作令信落在手心,大师姐苏澈的声音响起。
“小辞,你在哪里,师叔出关想见你,速归。”
“差点给忘了,”接到信,郁辞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件事,他对昀光道,“师姐传信给我,让我回去宗门。”
“你但去无妨。”
昀光见状没有挽留。
“不是什么急事,我再呆一天,我明天再走。”
郁辞并不着急,师叔早就说过出关后要见他,不过料想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吧。
他想着,反正也不差这一日,难得来一趟帝宫,总该多陪昀光一日。
这一日,两人并未再饮酒,只是随意在静水流深的庭院中坐着。
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偶尔有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昀光安静地坐在石桌旁,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今日这短暂的陪伴,郁辞也不知是真能给对方些慰藉,还是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
他看着昀光垂眸静坐的侧影,那人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却又似乎比往日柔和了些许。
“郁辞。”
冷不丁地,昀光开口唤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让郁辞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向昀光,道:
“嗯?昀光君,怎么了?”
昀光合上书卷,放在石桌上,目光转向郁辞,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阳光下仿佛盛满了碎金。
“你…为何对我如此?”
昀光的声音很轻。
郁辞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问。
“啊?什么?”
“你待我,似乎与旁人不同。”昀光看着他,眼神专注,“为何?”
郁辞被问得一怔,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的边缘。
为何待他不同?郁辞自己也说不清。
两人初见,便动手打了一架,昀光觉得他无礼,他觉得对方冷漠又骄矜。
可不知为何,那份最初的印象在记忆里回想起来,竟不觉得讨厌,反而会觉出几分别样趣味,让人心内愉悦。
郁辞抬起头,迎上昀光探究的目光,少年的坦诚与直率在眼底一览无余。
“我也不知道。”
少年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却又无比认真。
“我就想和你做朋友,那种一生一世都不会分开的朋友。”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纯粹,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
昀光静静地听着,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久久地看着郁辞,仿佛要将他此刻的神情刻进心底,阳光在他眼中跳跃,光华流转。
次日清晨,郁辞向昀光辞行。
“待我见完师叔,便来寻你。”
昀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他立于阶前,衣袂在晨风中微动,声音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
郁辞转身,足尖一点,身影便如轻燕般掠出院墙。
昀光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光影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郁辞一路疾行,赶回玄天剑宗。
师叔岑殊玉正在静室等候。
见郁辞回来,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笑意,对他招手。
“小辞,你回来了。”
“师叔,你急着叫师姐找我回来,有什么事啊?”
郁辞挨着师叔坐下,也不拘礼。
从小岑殊玉就最疼郁辞,在他面前,郁辞向来是自在随意的。
岑殊玉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眉眼间已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与坚韧,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郁辞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
“小辞,你如今也长大了,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郁辞心中莫名一紧,他挺直了背脊,目光专注地望着岑殊玉,轻声应道:
“师叔请讲。”
岑殊玉微微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你有一个姑母在郧城,你下山去见见她吧,也算是告知她,你还活着。”
“姑母?”郁辞愣住了,眼中满是茫然,“我…我还有姑母?”
他自记事起就在玄天剑宗,由师父和师叔抚养长大,关于自己的身世,师父和师叔总是语焉不详,只说他是孤儿,被遗弃在山门外。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还有亲人在世。
岑殊玉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眼中闪过心疼与歉疚。
“我此生做的唯一一件错事,就是对你隐瞒了此事,我以为这是对郁青自私的惩罚,却从没想过,这样做同时也伤害了无辜的你。”
岑殊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悔意。
郁辞怔怔地听着。
“郁青…是姑母的名字吗?”
岑殊玉点了点头,眼神飘向远方,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是,她是你父亲的姐姐,也是我在外游历时相识的好友,当年她将你送来时,你尚在襁褓之中,生脉几乎断绝。”
郁辞的心猛地一沉,他从未听师叔提起过自己的父母,只知道自己是被玄天剑宗收养的孤儿。
原来,他并非无父无母。
“生脉几乎断绝?”郁辞喃喃重复,指尖微微发凉,“那我的父母…”
他不敢问下去。
岑殊玉摇摇头,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你姑母没有细说,只说你父母已逝。她抱着你四处求医,却始终无人能解你体内沉疴,最后才辗转寻到我这里。”
郁辞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为何…为何一直瞒着我?”
良久,郁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岑殊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歉疚更浓。
“因为我不能接受她的自私。”
二十年前一个下雪天,郁青将郁辞送到岑殊玉手里。
当时掌门还是岑殊玉的师尊。
郁青站在玄天剑宗山门外,雪粒子扑簌簌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将她的鬓角染得花白。怀中襁褓里的婴孩气息微弱,若非胸口尚有一丝起伏,几乎与死婴无异。
“前辈,多年未见,郁青有一事相求。”
岑殊玉站在师尊身侧,见她形容枯槁,面色苍白如纸,怀中婴孩更是气息奄奄,不由心头一紧。
“这孩子?”
郁青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这孩子,是我弟弟的遗脉,请前辈将他留在玄天剑宗,救他活命吧。”
岑殊玉的师尊,那位早已不问世事的老掌门,隔着山门结界看了她许久,才缓缓开口:
“郁青小友,你可知你怀中孩儿,他体内生气与死气达成了一种平衡,看上去是暂时没事,但时间久了,生气与死气相互损耗,平衡虽在,却不能活?况且,若论疗愈菩提树下更为合适,你为何会求到我山门来?”
“我知道。”郁青的声音嘶哑,“不瞒仙师,是有人指点我,说是只有这里才能有一线生机。”
老掌门疑惑问道:
“哦,是何人指点?”
郁青却摇摇头。
“我也不知那人是谁,他出手稳定了小辞的情况,然后对我说,只有来玄天剑宗才能有一线生机。”
老掌门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襁褓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最终叹了口气:
“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你要知道,本门是剑宗,并无救人之法,我并无十足把握能保他性命。”
“一切托付给前辈了。”
“你居住在哪里,若侥幸这孩子得活,我如何去寻你?”
“不用寻我,待他十六岁,告诉他姑姑在郧城等他,若他活不到十六岁,我这十六年也算是有个念想存着了。”
“你这又是为何?若他能活下来,不是更需要亲人陪伴吗?你就这样将他丢下,自己远走郧城,十六年杳无音信,让他认为自己是个孤儿,不觉得残忍吗?”
当年的岑殊玉年轻气盛,见郁青如此决定,忍不住出言质问。
郁青闻言,身子晃了晃,仿佛被这质问刺穿了心防。
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看向岑殊玉,那眼神中的情绪极其复杂,声音带着自嘲:
“岑兄,你就当我自私吧,就让我带着这份自私的期盼,再活十六年吧。”
说完,她对着山门深深一揖,转身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再也没有回头。
岑殊玉忍不住冲着她的背影大喊:
“郁青,我认错你了,十六年后我也不会告诉他有你这样的亲人!”
老掌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最后才对岑殊玉道:
“她身上有死气缠绕,却又有一股执念支撑,怕是这十六年,过得不会容易。罢了,这孩子,你便亲自照看,或许,这也是他的命数。”
老掌门将襁褓中的郁辞交给岑殊玉抚养,又请来菩提树下的几位长老合力,耗费了无数珍稀灵药,才勉强吊住了郁辞的性命。
变数出在正月十五上元夜。
正是昀光出生那一日。
海蓝夫人自幼体弱,天帝与各大宗门恐有不测,纷纷前往帝宫护法,老掌门也去了。
岑殊玉就带着郁辞等在山脚。
那夜帝宫霞光漫天,太子昀光顺利降生。
整座圣山上空月华如瀑,星辰璀璨,天地灵气汇聚。
那股天地灵气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不仅滋养了郁辞的身体,更像是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他体内那道生与死的平衡枷锁,让濒死的生机得以复苏。
岑殊玉说到此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在平复心绪。
“你体内的沉疴,竟在那夜悄然痊愈。老掌门曾言,你命不该绝,或许,这一切早已是天定。”
“自那以后,你便如寻常孩童般渐渐长大,只是我心中始终记恨着郁青当初不负责任,觉得她不配做你的亲人,便决意将此事瞒下。”
那时的他,只觉得郁青自私、懦弱,为了逃避痛苦,留下这样一个烂摊子便撒手而去,让一个无辜的婴孩从出生起就背负着被抛弃的阴影。
所以,当师尊后来问起是否要按郁青所说,在郁辞十六岁时告知其身世,岑殊玉几乎是立刻便否决了。
“师尊,此等自私之人,不配做小辞的亲人。他在玄天剑宗长大,我们这些师长同门,便是他的亲人。”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郁辞,却从未想过,这也是剥夺了郁辞知晓自己身世的权利。
直到如今,看着郁辞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岑殊玉才猛然醒悟,他不过是将自己对郁青的愤怒,强加在了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小辞,”岑殊玉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懊悔,“这些年,是师叔错了。”
“后来我后悔了,你也长大了,却更不敢告诉你,怕你知道自己并非无牵无挂,却又被至亲如此对待,会伤心,会怨怼。我总想着,等你再成熟些,等我找到合适的时机,可这一拖,竟又是许多年。”
“那…姑母她…她现在还好吗?”
郁辞的声音干涩。
岑殊玉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算算时间,已是十七年过去,她当年说的十六年限早已过了,她没有来过信,也不知是何境况。”
郁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原来他还有一个亲人,等了他许多年,或许也盼了他许多年。
可这份等待与期盼,自己却错过了整整一年。
那十六年的念想,会不会在去年的某一天,随着约定时限的落空,彻底崩塌了?
郁辞不敢深想,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师叔,”他深吸一口气,“我要去见她,我要跟她说我活下来了,还好好地长大了。”
“你不怨她对你不闻不问多年?”
岑殊玉担忧地看着他。
郁辞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澄澈与释然,仿佛将过往的迷茫与委屈都轻轻拂去。
“不怨。”
他想,能在绝望中为他寻一线生机,能抱着一个濒死的婴孩踏遍千山万水,能将十六年的光阴寄托在一个未知的承诺上,这样的人,心里必定藏着比山海更重的苦衷。
“她当年定是有不得已的缘由。”
闻言,岑殊玉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固执与偏见,是多么可笑。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郁辞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好孩子,你莫怨她,她当年受了情伤想法奇怪了些,是我太过狭隘求全于她,没有体谅她的难处,去吧,去见他们吧。”
“他们?”郁辞心中一动,“师叔,您是说…姑母并非独自一人?”
岑殊玉点了点头:“当年她身边跟着一个幼童,应是你表兄。”
一个从未谋面的姑母,如今又多了一个表兄。
这些陌生的亲人,像一幅在他生命空白处缓缓展开的画卷,模糊而又充满了吸引力。他想象着姑母郁青的模样,想象着那位表兄的性情,心中既有对未知的忐忑,更有难以抑制的期待。
他站起身,对着岑殊玉深深一揖。
“师叔,我这便动身前往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