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地陵之秘

黑袍人失望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当年的故人早不存世,故乡也可能早已化作荒芜。

也许哪一天,自己会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没有一个亲人陪伴。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此生最大的执念,唯一的信仰,是否能在他有生之年得以实现。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峦。

究竟还要怎么做,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山风卷着寒意掠过他的黑袍,心情激荡之下,内腑在隐隐作痛。

他哇的一下吐出一口血来。

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这具身体,早已在漫长的岁月和无数次的追寻中千疮百孔。

喘息稍定,他直起身,却见前方路上,站着一个白衣人,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那白衣人背对着他,衣袂在山风中轻轻翻飞,衣襟袖口银色的暗纹在阳光下宛如流光。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庄无。”

黑袍人瞳孔骤缩,这个名字,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是你…”庄无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你果然还活着。”

“你不也没死吗?”

白衣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眸子深邃如寒潭,仿佛能洞穿庄无千疮百孔的灵魂。

庄无死死盯着眼前人,这张脸却依旧如同记忆深处那般,清冷绝尘,仿佛从未被时光侵蚀。

“见到庄元了?”

白衣人淡淡开口。

庄无没有回答,他的手负在身后,指节微动。

“你不用想着动手,当年我们都未分胜负,更何况如今的你。”白衣人语气平静,“我虽不知你是如何活到现在还没死,但我料想活到如今已是你的极限了吧?让我猜猜,你为什么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

“你拦住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庄无的声音比山风更冷。“那你能活到现在,又是凭借着什么,帝君果然偏爱于你,只有我那傻兄弟才会不明白。”

白衣人闻言,眸光微澜。

“你是如此认为的吗,也罢,当年的事当事人都已经不在了,也没有必要再说。”

庄无冷哼一声,道:

“行了少说废话,你多年未现于人前,此次定不是无故拦我去路吧?”

白衣人颔首,“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庄无满脸不屑,“我为什么要帮你?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神祝吗?”

白衣人并未在意他的嘲讽,语气仍旧平静。

“我知道你在找那座城,但你没可能找到,因为就算你站在那座城的大门前,你也看不见它。”

“你什么意思?”

庄虚惊疑不定地看着白衣人。

“只有天人一族的血脉,才能找到它的入口。”

白衣人淡淡回答。

闻言,庄无眼中全是阴霾。

“祝余,你是在嘲笑我,还是在嘲笑你自己?”

祝余的目光掠过庄无苍白的面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都有吧,毕竟我们都是被神放逐之人。”

庄无嘲讽道:

“难道天人一族就不是了吗,我们不都是一群连故乡都回不去的孤魂野鬼?”

祝余沉默片刻,山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你错了,天人一族从未被放逐,你之所以看见他们离开,是他们自愿的。”

庄无沉默良久,艰涩地开口。

“我以为,所有人都被赶出来了。”

祝余轻轻摇头,眸光里似有星辰幻灭。

“若是天人一族愿意接受庇护,当年也不会只剩帝君一人,如今也不会人丁如此凋零。”

“人族生存之战,若没有天人一族的加入,大陆如今是什么模样还不好说呢。你应该庆幸,天人一族还有血脉流传下来,否则,谁也别想再进那座城。”

“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如此被偏爱,什么都不用做就什么都有?”

庄无的声音颤抖着,不知在问谁。

祝余眸色深沉,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波澜,像是沉寂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什么都不用做?”

“你太过偏执了,最初的大陆是如今这副秀丽静好的模样吗?是谁身先士卒,又是谁教导人族修行,最危险最强大的劫难永远是他们挡在前面,你只看到他们被神明偏爱,可有看到他们为了大陆付出的代价。”

“万年前大陆遇劫,王族战至只剩帝君一人,你又可有看到?”

“他们本可以留在神城,看着大陆自生自灭,却选择以血肉之躯为屏障,护下这亿万生灵。”

“你我都知道,我们的信仰与天人一族别无二致,他们离开神城,就意味着放弃了终生信仰,放弃了永恒的安宁。”

庄无回忆起过往,他发现,那些困难艰苦的记忆几乎想不起来,记忆中更多的是在城中安稳快活的生活,是自己太过健忘,还是太过凉薄?

“可是他们不虔诚,他们背离了神的旨意,背叛了信仰。”

庄无固执地盯着祝余,眼中血丝密布。

“你又怎知,他们的选择不是因为更为虔诚的信仰呢?”

祝余静静地看着他,眸光微闪,黑色瞳孔如映寒星。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庄无,你执念太深,早已看不清这些。”

“我看不清?”庄无冷笑,指着祝余的鼻子,“当年是谁信誓旦旦说要永远侍奉神侧,是谁说要将不敬者挫骨扬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根本不配成为神的祭祀!”

祝余没有生气,只幽幽道:

“我是不配,那你当年为什么成为祝者之后,又不履行你的职责呢?”

听到此话,庄无反而平静下来,他看着祝余,眸光死寂如渊。

“职责?”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悲凉,“我的职责,就是看着你们一个个背离神坛,看着曾经庄严神圣的誓言变成可笑的谎言吗?当帝君带着天人一族走出神城的那一刻,我们所坚守的一切,就已经崩塌了。”

山风拂过两人之间,卷起庄无黑袍的边角,也吹动了祝余的黑发。

“崩塌的或许不是信仰,”他轻声道,“而是我们对信仰的狭隘理解,神的旨意,难道就只是困守一城,冷眼旁观世间疾苦吗?”

庄无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祝余的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顶,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万年前的那场抉择。

“如果神还在,祂所期望的,应该是守护,而非遗弃。”

他又将目光转向庄无。

“你知道的,不是吗?”

庄无的心猛地一颤,祝余的话像一把钥匙,似乎要打开他尘封已久的心门。

“守护…”庄无喃喃自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可我们真正想要守护的存在,如今又在哪里?”

祝余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望向了某个不可知的虚空。

“或许,祂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就像这山川大地,滋养万物,却从不说一句话,而我们,所谓的被放逐者,或许正是祂留下的守护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们守护着祂的选择,这便是我们的虔诚。”

庄无沉默了。

守护神的选择?这听起来多么讽刺,却又让他无法完全反驳。

万年前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那些战斗的惨烈,那些牺牲的决绝,天人一族并非不虔诚,他们只是用另一种方式诠释了信仰。

但是…

“你说得再多,我也要回去,谁也不能阻拦我,这是我唯一的执念。”庄无猛地抬头,眼中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哪怕是…不择手段。”

祝余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放弃。”

“所以,我并非要阻拦你,”祝余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来是为了告诉你,线索在哪里,顺道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庄无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你到底想让我帮你做什么?”良久,庄无终于开口,声音不再沙哑,却带着一丝疲惫和茫然。

祝余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白光流转,一方水镜出现。

“在梁城往北域方向,有一个被八叠山脉围着的地方,那地方有一座塔,塔名十色,我要你守着它,等一个人。”

“等谁?”

庄无皱眉看着水镜中那座雄伟宝塔。

祝余收回手,水镜随之消散,他看着庄无,道:

“等一个能让十色塔认主的人。”

“认主?”庄无嗤笑一声,“一座塔而已,还会认主?祝余,你这些年到底在搞什么鬼?”

白衣人不答反问:

“你知道那座塔是什么时候建的吗?”

“你该不会说,那座塔已有万年了吧?”

庄虚挑眉。

白衣人点头。

“你说的不错,正是万年前大陆遇劫之时。”

“没想到一座塔都能比我活得久。”

庄虚语气嘲讽。

白衣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嘲讽,继续说道:

“这座塔是重华帝君亲自修建的。”

“如今大陆众人虽不奉神,但你我都知道,神曾今是在的,而重华帝君最后一次祭神回来,就修了这座塔。”

“至于为什么修塔,帝君没告诉我。”

庄虚看着白衣人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

“既是重华帝君修的塔,你竟也舍得告诉我,不怕我毁掉它?”

“随便你,你若想毁,我也拦不住。”祝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你该明白,重华帝君留下的东西,或许正是你寻找那座城的关键,你守着它,或许比你漫无目的地寻找,更有希望。”

庄无沉默了。

“等多久?”

庄无终于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不知道。”祝余摇头,“或许十年,或许百年,或许更久。但你若想找到回去的路,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十年,百年,更久…他这残破的身躯,还能支撑到那个时候吗?

但他没有选择,祝余的话像一根救命稻草,即便渺茫,他也必须抓住。

他缓缓开口,道:

“我为何要信你?”

“信与不信,它都在那里。”祝余淡淡道。“去或不去,也全在你自己。”

“好,”庄无盯着祝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最终缓缓吐出一个字。“希望你没有骗我。”

祝余看向他,“我从不骗人。”

庄无却笑了,“你这句话就是在骗人。”

“我只骗过你一次,便是离家的那天。”

祝余闻言,眸光微垂,似有追忆掠过,他低低回道。

闻言,庄虚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嗓音有些涩。

“被遗弃的人还能有回去的一天吗?”

祝余抬眸望向天际,流云在他眼中缓缓舒展。

“或许,那不是遗弃呢?”

庄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祝余清绝的侧脸,那张脸在山风中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所有的离合悲欢。

他转身欲离开,祝余却突然叫住他:

“等等。”

庄无转过头看着他,蒙着的脸上看不到表情。

“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祝余的声音低哑。

“你说,我所做的这一切,真的有用吗?是不是连我的存在也是被命运算好的呢?”

庄无看着祝余深邃的眼眸,那里似乎藏着一片连他自己都看不透的迷雾。

他无法回答祝余的问题。

在最终的结果来临之前,谁也不知道,等待所有人的究竟是什么。

“人的执念过深,就疯魔了。”

白衣人望着庄虚渐远的背影,轻声说了这样一句话,却也不知是在说谁。

地宫。

‘你们为何留下?’

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白衣男子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双清澈如冰雪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洞悉他们的存在。

昀光不慌不忙,回道: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那个声音又响起:

‘你是帝宫后人,那你身边这位,是你的道侣吗?’

昀光似是没料到对方突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微微一怔。

“前辈何出此言?”

郁辞闻言,也颇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道:

“前辈误会了。”

‘误会?’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可我观你二人灵力交缠流转,气息相融互济,若非心意相通、命魂相系,断难有此等共鸣。’

昀光与郁辞对视一眼,皆是有些不自在。

两人相识并不久,初遇时曾有误会,也曾并肩而战,若说惺惺相惜或许有之,但何曾达到心意相通、命魂相系的地步?

郁辞耳根微热,正欲再解释,却听那声音继续道:

‘世间情事,往往初懵懂,缘起于微澜。’

地宫深处,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带着一丝古老的寒意,吹动了两人的衣袂。

昀光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解释,却被郁辞暗中拉了拉衣袖。郁辞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在此事上过多纠缠。

两人深知这位前辈定是误会了什么,只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宜在此浪费时间。

昀光便不再多言,转而问道:

“前辈,可有事相托,请直言相告,我二人既已至此,自当尽力而为。”

那温和的声音沉默片刻,似在衡量着什么。

‘我确实有一事相托。’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沧桑,仿佛穿越了无尽的岁月。

‘我曾见一帝宫传人,托她将我等尸骸葬于帝陵之侧,这是我等遗愿,只是她当年身负重伤,未能完成此事,她应是你的亲眷吧?”

昀光沉声道:“是,正是姑母所托。”

白衣男子那双清澈的眼眸似乎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水光,仿佛承载了万载岁月的尘埃与未尽的遗憾。

‘当年劫难,我等鏖战于此,尽皆陨落,幸得牵丝一派将我等身躯封于此地宫,方不至遗祸大陆。’

‘无人知晓我等的存在,但年月久远,只恐生异变,残躯若能归葬帝陵之侧,与帝君及诸位袍泽相伴,便是最好的归宿了。’

话音落下,地宫四周的石壁上忽然亮起无数幽蓝符文,裂隙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幽蓝的光芒从中透出,如同沉睡万古的星辰骤然苏醒。

符文流转间,一股磅礴而苍凉的气息从下方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血腥与尘土的味道。

幽蓝色的光芒沿着石壁上的古老纹路缓缓流淌,汇聚成一道道光带,如同活过来的星河,在幽暗的地宫中蜿蜒盘旋。

随着光芒的流转,原本坚实的石壁竟如水波般荡漾起来,眨眼间,三人便已不在原地。

待郁辞视野再次清晰时,他发现自己已身处一片更为广阔的空间。

脚下不再是冰冷坚硬的岩石,而是一层晶莹如冰的琉璃地面,倒映着上方流转的幽蓝符文,仿佛踏在一片璀璨的星海上。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巨大石柱,柱身上刻满了繁复而古老的图腾,有的似龙蛇盘踞,有的如星辰密布,更有的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文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力,纯净而磅礴,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死寂。

在这片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无数尸骸,男女皆有,服饰各异,有的残破不堪,有的却完好如初,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那些尸骸周围萦绕着淡淡的灵光,与石壁上的幽蓝符文遥相呼应,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尸骸与外界隔绝开来。

最前方的一具尸骸尤为引人注目,他身着银色战甲,手中紧握着一柄长枪,枪尖依旧闪烁着凛冽的寒光,面容与他在地宫看见的残魂一般无二。

这些尸骸并非杂乱无章地散落,而是以一种奇特的阵型悬浮着,每具尸骸周围都萦绕着淡淡的微光,与石壁上的符文遥相呼应,共同维持着这片空间的宁静与肃穆。

郁辞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这些尸骸上散发出的并非死亡的腐朽,而是一种历经万载而不散的英魂之气,那是属于战士的不屈与忠诚。

白衣男子飘然而至,立于那具银甲尸骸之前。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静静相对,仿佛是跨越了生死的镜影。

‘这是我,和我的战友。’

白衣男子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怅惘与释然。

‘也是帝君,最信任的亲卫和最忠诚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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