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想不通其中的关窍,代婉只觉得头痛欲裂。

身体不自觉的晃了晃,下意识扶案站稳。

这几日,偶有神思清明的时候。

她便翻来覆去地想,究竟是谁,想要取她的性命?

论仇,她虽长于乡野,但立身极正,往日并无仇怨。纵使有,那些人也没本事绕过侯府层层看守,将她推入湖中后,又踪迹全无。至今也查不出一丝线索。

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这样的本事,用来取小小一个代婉的性命实在是大材小用。

倒是小圆,这几日一直窝在她耳边叽叽喳喳,把侯府里听来的闲话一股脑儿地倒给她。

头一日说,有人潜入侯府行凶,那个凶巴巴的少君可气坏了,连夜叫了府兵追查,结果一无所获,少君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没几日又说,少君怀疑是府里的人动的手,把香云给抓起来了。小圆说这话时义愤填膺,撸起袖子就要去报仇,结果被端药赶来的银环一把按住。

香云吗?

代婉细细想过,得出的结论是,有心无力。

连日跪在杂院前自伤,又没有软垫,那样的伤法,纵使她有再大的不甘与屈辱,恐怕行动也不会有如此自如。

依银环所言,她几乎是在落水后不到片刻就被捞起,可在沉入更深的水底前,她依稀分辨出那人尚在池边。

那人身手极佳,又知悉侯府地形,还能准确知道她彼时正身处湖边、且身边空无一人。

这样的人……

代婉缓缓闭上眼睛。

暗自思忖,再睁眼已是一片清明。

她能想到这一层,侯府这位少君未必想不到。

在侯府妄图取人性命这件事实在是兹事体大,他想要内宅安定,家风不辱,必定要杀鸡儆猴。

给那些所有的暗中窥伺和蠢蠢欲动一个警告。

只不过很可惜,这只猴还是香云。

他动手极快,想必已经察觉了什么,这几日还得借着学书的事,去探问探问。

“既然你有心,那么在京中这段时日,你便留在我身边吧。”

代婉俯身扶起跪伏的银环,她不习惯也不喜欢被这样见礼,因此选秀那段时日过得很是煎熬。

房内一扇窗虚开者,偶尔微风扫过,吹拂起她的秀发在虚空飘摇,一双眉眼冷若清月,看的银环一时愣怔。

“我终究是身孤影单,一己之力恐怕无法相护,因此要求得少君庇佑,这段时日你帮我多留意他的行踪,我好顺势而为。”

代婉站在日光里,明光轻渡,素衣墨发,莞尔一笑,明眸波光流转,仿若看不见一丝杂质。

似是清冷仙,又若人间鬼。

银环敛容抬首,忽而觉得眼前之人雾蒙蒙的,仿若与自己隔了层层无形的纱幔。

她收敛心神,这种错乱感顷刻间消弭无踪。

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郑重而短促地应了一声是。

一连几日,代婉时刻谨记医嘱,小心翼翼地将养着身体。

只不过她底子太弱,故而短暂清醒后又昏昏睡了几日,这才方能凑出个人形去给隋京见礼。

毕竟于情于理,她都该恭谨万分,去向这位救命恩人千拜致谢。

思及此处,代婉缓缓闭上眼睛。早些安寝罢,明日方有余力应对。

月明星稀,夜色融融。

偶有无名虫豸畅声长鸣,在空旷的夜里荡开去,更显清寂。

这种宁静若能持续一整夜,代婉必定能睡得香憨。

只可惜好梦易扰,意识将欲坠入昏沉之际,银环轻声叩门,闷而短促的声音搅扰了所有睡意。

代婉软着身躯缓缓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低声应了一句。

银环得到首肯便推门而入,步伐甚至有些不稳,像是匆匆赶来的,气息还未喘匀。

"姑娘,少君遇刺了。"

“什么?”

代婉豁然起身,满面的不可置信。

小圆年纪小,经不得吓。代婉和银环从一片喧闹中安抚好她之后,便一齐往荇院去了。

夜色沉沉,侯府的小路却燃着盏盏明亮的灯火,在主仆二人洁净的面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银环收到消息后已先打探了一番,故而路上便速速讲与代婉听。

原是皇帝今日文意大发,拘了好些文官在宫中陪侍,吟诗作对,品鉴书画。隋京文采斐然,向来是上乘之选,自然也在被拘之列。故而这几日不到宫门下钥的时刻,他都未能出宫。

今日宫门方才落钥,宫外已是宵禁时分。往日京中最繁华的大道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连鸡犬也不敢轻易鸣叫。

偶有官轿和打更人路过,梆子声远远地传来,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一路行来,倒也相安无事。

变故就生在轿撵转入小路不消几息的功夫。

一伙贼人从暗中扎出,鬼魅般涌上来,拎着寒光凛凛的长剑,直取隋京的性命。动作干脆利落,招招致命,显然是蓄谋已久,专等他落单的这一刻。

如若不是隋京眼疾手快,亲随也都是跟随老侯爷从尸山血海中打拼出来的可靠之人,恐怕今夜——

代婉垂眸,没有接话。

隋京的性命原是与她毫无干系的,只不过她人微言轻,身份尴尬,府中此时也无人理会。

若无侯府的庇佑和帮扶,她又如何能找到的阿娘。

思及此处,代婉面色凄惶。

但她没有沉浸在这种情绪,稍敛心神后,她换上一张柔弱紧张的面容,手指死死攥在掌心中,宛若吟泣的迈进了荇院。

院中人手纷繁,却都有条不紊。

一队捧着血布从房内恭首走出,另一队便手持热水急忙涌入屋内。

沈嬷嬷站在院中,一双鹰眼紧紧盯着这院中的一切,绝不容许任何闪失出现。

虽说侯府常年有府医坐镇,可对刀箭之伤却有些束手无策,不知如何下手。

“嬷嬷,老夫已经尽力清除了创口的烂肉,只是这一箭虽浅,却是实实在在扎在了左胸,老夫医术浅薄,少君这一箭又极为凶险,恕老夫实在不能做主拔箭。”

“陈医士,少君性命危在旦夕,你竟如此没有担当?”

沈嬷嬷闻言怒不可遏,原本端庄持重的模样被一盆盆抬出来的血水,洗了个干净,只剩下不知所措的心疼和恐惧。

“先下少君的血是止住了,只不过这箭上淬了毒,早拔出来为妙,依老夫所见,需奏请陛下,及时调下善处理刀伤的御医拔箭解毒,万不可再延误了。”

陈医士原是随长公主入府,尤善妇科杂症,小儿伤寒。

这些年府中太平,少君隆获圣眷,又是长公主之子,被保护的金尊玉贵。

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得罪他?

因此,这样大的阵仗,陈医士也是头回见。

他算得很清,不诊治最多算个无能的过错,可若是贸然拔箭把人治死了。

那才是倾家灭族的大祸。

不论沈嬷嬷软硬兼施,他愣是不肯在踏入隋京卧房一步。

“好……好你个陈老狗,你如今是见府中没人,竟敢如此放肆,如若少君因你之过伤了性命,老婆子我就是夜叩宫门,拼上我这条性命,也要叫陛下治你的罪,到时候我看你如何分辨?”

沈嬷嬷气急,言语间也不加克制了起来,望着屋内奄奄一息的隋京,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如今宵禁,街门紧闭,上哪里去找来距离近还善刀伤的医士。

请御医,她也不是没有想过。

听闻少君出事的瞬间,她便派了身边去伶俐聪明的丫头去长公主府了,只是至今没有消息。

夜扣宫门,只有身份贵重如长公主才可以做到,寻常人去只会被禁军乱箭射死。

“嬷嬷,我有一计。”

默声听了许久,代婉才平步上前,一张病气未消,却又倔强明亮的脸庞出被灯火簇烈的暖黄光亮映衬地仙姿卓绝。

沈嬷嬷循声而望,看清来人后,忍不住蹙眉。

又是这个孽种……

思及旧事,沈嬷嬷总是忍不住替少君怨怒。

若不是这孽种的生母,侯爷和长公主何以闹得分府别居,此生不见的下场。

“这里没有婉姑娘的事,天寒地冻,又是深夜,婉姑娘还是自寻着回了杂院吧。”

“嬷嬷,少君伤重,我有法子。”

代婉刻意忽略沈嬷嬷的敌意和不屑,又往前走了几步,流露出对隋京的担忧。

“少君几日前方才救过我的性命,婉娘内心感激不尽,若是可以救少君,哪怕搭上婉娘的性命也在所不惜,还请嬷嬷听我一言。”

沈嬷嬷虽然因着陈年旧事对代婉不喜,却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瞧着代婉言辞恳切,忍不住动容。

“罢了,你说罢。”

“侯府临着骠骑将军沈将军的府上,烦请嬷嬷命人带着侯爷的信物请将军派人诊治。”

沈嬷嬷闻言,大梦初醒般恍悟、

是了是了……

沈将军是侯爷的旧部,征战沙场,自有军医常在。

她老糊涂了,连这层也没想到。

代婉见沈嬷嬷神情松动,趁她还未深思,连忙补充

“平日里若是从大路经过,未免周折,至少要半个时辰,可若是从小巷穿过,不消半柱香便有一个来回。”

“婉姑娘的法子好,只是箭头淬毒,哪怕只要半柱香,毒素蔓延,也是难保性命。”

陈医士不适时的开口,打破了沈嬷嬷方才升起的希望。

“你……”

沈嬷嬷面色凝重,对着这个庸弱的医士,到底是没说出难听的话。

只是见她脸红气促,想必是被陈医士染了丧气的话,气狠了。

忍不住想要将他的话,连同他的人都踩在地上踩扁了才消气、

代婉闻言,沉吟片刻,仿佛鼓起了极大地勇气,抬首出言。

“我来。”代婉目光转向陈医士,语气坚定,神情严肃,俨若一个真正的名门贵女,自信内敛。

“陈医士,人体精密,脉络交错,我需要你来助我,以免拔箭过程中,伤及经脉。”

“婉姑娘,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莫要在这里打诳语了。”

陈医士连连躬身,生怕这要命的差事拦在自己身上,急出了一身汗。

可谁知,来了个祖宗,又将这烂摊子扔回了自己手上。

他也是只懂些妇科寒症,纵使学过相关的理论,却也没有实打实上手过,不过一介绣花枕头,靠着裙带关系担上府医之职的草包。

“陈医士,我知你爱及家人,不忍连累性命。你以为不做便不会错,所以枉顾医德,如此草率。这便是是学医的初心吗?病人危在旦夕,你却只顾保全自己。侯府钟鸣鼎食之家,忠臣良将之后,纵使现今侯爷退卸军务,可府中连一个能医治刀伤的大夫也没有。你是府中府医之首,这个缺漏难道你早没有想到吗?还是早已想到,生怕有人与你分一杯羹,因此从不上报。陈医士,今日少君无法清醒,长公主之怒,你受得住吗?”

代婉言辞凿凿,没有沈嬷嬷意欲大怒诃骂的模样,只是冷声直抒。

“嬷嬷,庄子紧邻边界,我在庄子上的时候,经常会跟随军医学一些保命的医术,也救治过几个身中箭伤的病人。若嬷嬷信得过我,我为少君拔箭,陈医士从旁协助,以答少君救命之恩,若是此番有差错,我也以性命为筹,绝不擅活。”

隋京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阿娘被寻回来之前。

这个法子,虽然凶险,却也是唯一能救命的。

救他的命,也救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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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渡春寒
连载中令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