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明亮,将整座明凤殿照的澄亮清透。
殿内物宝天华,天家威仪万千。
光滑如镜的地面,影影绰绰拉长一抹尊荣的身影。
那身影端坐于妆台前,珠冠未卸,凤袍加身,周身的气度浑然天成。
“皇后娘娘,陛下今日宿在新册封的宁才人处了。”
掌事女官掀帘而入,随身携来熟悉的龙涎香,香气若隐若现,在殿中弥散开来,与原有的沉水香混在一处,缭绕不散。
皇后闻言,缓缓闭上眼眸,浅淡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她缓了缓神,方才启唇:“宁才人家世虽不显,却是个知冷知热的可人儿,陛下有她随侍,本宫便也心安了。”
她的嗓音不疾不徐,却叫人能耐心入耳。
皇后是越国公的独女,甫一及笄便嫁入王庭,如今执掌凤印已二十年有余。
岁月无情,却偏生绕过了她。
眉目不见风霜,反倒姿容珠辉玉丽,又添了多年浸淫在权势中的威仪。
她漫不经心地捻起青丝里极为隐蔽的一根白发,放在灯下瞧了瞧,语气里透出几分落寞:“你说,本宫是不是老了?”
“娘娘凤仪万千,金尊玉贵,受万民恭仰,福气自也是绵延千万岁的。”掌事女官接过原本随侍在皇后身边的宫女手中的梳子,自然而然地替皇后梳发。她的动作极轻极柔,梳齿从发顶缓缓滑至发尾。不消片刻,那根白发很快隐在一片乌密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昭云,这么多年,还是你贴心。”
皇后按住女官梳发的手,凤眸微动,铜镜映出她的笑魇。
“本宫年华不在,难邀圣心。”她抬手抚鬓,笑意温然,“幸而月前大选,为陛下选了几位中意的。”
顿了顿,又道:“京中适龄的高门贵女,虽然落选宫闱,却也有缘嫁入宗室。只是可惜隋侯的千金……”
她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本宫远远瞧过那姑娘,丰姿冶丽,又识大体,是个好姑娘。可惜了。”
“是她没有这样的福气罢了,娘娘宽心。”
昭云恭谨地回道,语调清淡,姿态礼仪,规行矩步的让人挑不出一分错来。她垂着眼,手中的梳子不曾停,一下一下,梳得极稳。
皇后闻言不语,只深深瞧了她一眼。
“听闻这孩子前几日落水了,虽然她没有出生在达官贵胄之家的福气,可到底也是隋侯府上认下的,本宫,隋侯,长公主……我们都是多年的情谊。到底不忍不疼这个孩子。”
殿内,乳白色的香烟袅袅攀援,龙涎香的气味淡了下去。
“本宫没有公主,只得了晖儿一个皇子,未曾做过女儿家的母亲,昭云……“皇后轻声道,"不若你替本宫从私库寻些女儿家爱用的物什,送去隋侯府上吧。”
“是。”
昭云恭谨行礼,而后缓缓抬眸。
宫灯莹亮,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平凡冷淡的脸,眉眼平和,五官寡淡,扔在人群里也绝不显色。只是右边脸颊上,一道蜿蜒狰狞的疤痕从右眼眼角一直爬到唇侧,扭曲的肉色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目,将半张脸都毁了。
那疤痕已经有些年头了,久到主人可以视若无睹,与她的生息不死纠缠。
她的神情平静,只是垂手应了,而后退后两步,转身往殿外去。
宫灯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侯府。
自那日落水后,已过了三日。
那夜的湿寒太过,又因自小落下了见冷骨痛的病根。
因此病重如山倒,小小一场风寒的情致竟要比旁人凶险几分。
代婉连日缠绵病榻,被高热和疼痛磨了数日,烧得昏沉时,口中呢喃着听不清的呓语,连句囫囵的话也拼不起来,瘦弱单薄的身躯缩在冷衾里直哆嗦。
小圆连夜守着代婉,熬红了眼,
所幸功夫不费有心人,高热终于退下了些许,人也算勉强清醒过来。
窗外天色晴好,日光薄薄地铺进来,在青砖地上晕出一片暖黄。
虽然身子发虚,还渗着冷汗,但代婉还是慢腾腾地掀开被子,强撑着坐起身来。身子骨泛着酸软,头也昏沉沉的。待那阵晕眩过去,她强打着精神才一步一挪地往梳妆台前走去。
桐木打就的木台已刻上了岁月的痕迹,旧的发白。
代婉几乎下坠般落在凳几上,方才噩梦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
梦里是一个婀娜又冷漠的背影,她站地那么近,近在仿佛伸手就能够到的眼前,又那样远,仿若隔着千山万水,任凭小小的代婉如何拼命挣扎都够不到她的手。
她只能一声一声,无助地唤她,声音又细又弱。
若是寻常的阿娘,没有不动容的。
唯有那人始终岿然不动。
待到代婉唤得累了、唤得疲了,唤得喉咙泣血只能发出微弱的嘶鸣。
她才肯微微侧身,用最不经意的目光淡淡扫过病猫似的代婉,然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一片光晕里。
代婉苍白着纯瓣,身若浮萍,游无所依。
她坐在妆台前,模糊的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消瘦的面容。
午间被噩梦惊起的不安渐渐化作跗骨之蛆般难以祛除的空虚。
她的心脏踏了一大块黑黢黢的洞口,任凭她如何挣扎呼吸也喘不过气,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
“姑娘…”银环端着药碗,循声而入。
步态行云流水,动作悄无声息。
若不是她先唤了一声,否则陷入恍惚的代婉极难发现自己身后已立个人。
她抬起清眸,目光从银环那张平凡清淡面容,划到她托盘而持的药汤和几个圆白的糖莲子上。
药汤黑稠苦涩,散着刺鼻的气息,刺破代婉没来由的不安。
“小圆呢?”
代婉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听到挑帘微动的声响,凝神压下所有的情绪,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失控。
“去抓药了。”银环放下药碗,妥帖地配了几颗糖莲子,搁在药碗旁的浅碟里,好让代婉能够即刻缓解口中苦涩。
代婉抬眸,一声不吭地饮干了所有的药汁。苦涩的汤药顺着喉间灌下,酸苦的味道几乎要将代婉淹了个透彻。
往日她会用指尖捻起一颗糖莲子塞进口中,然后故作骄矜地同银环撒娇。
也许是今日太过疲惫,她只恹恹地用指腹抹去了唇角的药汁。
“姑娘可算是有些生气儿了,奴婢替您梳妆。”银环眼疾手快料理好药碗后,便长身立在代婉身侧,替她擦汗梳妆。
银环与小圆同代婉的情分不同。
小圆是流民北上,未入奴籍,银环却是在侯府奴籍册上造册有名的。
不同于小圆的憨直懵懂,银环似乎更稳更淡,若是不加招惹,凭谁也察觉不了她的能耐。
可若是打草惊蛇,妄加揉玩。
她必定也不会叫你全身而退。
因此,这些年有银环的周全。
纵使侯府苛待,她们到底是相安无事了许多年。
银环是打代婉入侯府时就跟在代婉身边的女使,不论是长公主分府、潇姨娘失踪、还是侯爷一夜之间遁入山野…
她都在自己的身侧,不曾离去。
代婉没有想过,如若自己没有银环,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末了,她霍然回过头来,眉睫一动,嘲弄道“跟着我这样的主子,倒是连累你也平白没有个好前程。”
“奴婢惶恐,前程与否,皆在自心自见,奴婢所求不过唯心而已。”她字句温和有礼,恰到好处的神色微变,让人不疑她的衷心与惶恐。
“姑娘人品贵重,学识匪浅,虽未托生于豪门贵胄之家,却未必不能挣一个好前程。论情,奴婢与姑娘相伴十载,自有情分;论理,姑娘腹有诗书,胸有丘壑,来日未尝不可一飞冲天。既如此,姑娘又何言‘没有好前程’呢?”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字字句句都像掂量过轻重,分寸拿捏得极好。
可代婉听着,眉头却不自觉紧紧蹙起。
太妥帖了。
“与我讲讲落水那日的事吧,我昏迷过早,只记得是少君将我捞了起来。"
她无意与猜忌,又或者即刻就戳破些什么,所以急转了话题。
"那日惊险,不过幸而池水中的鱼儿是少君亲自所养,少君若是得空了日日都会去看看。正好发现溺水的姑娘,就将您救了起来。日期,少君也派人来问过姑娘的病情,又请了医士,抓药施针的银钱皆是走侯府的账。"
“他倒是好心…”
代婉不咸不淡的吐出一句,幽深的瞳孔映在铜镜里,仿佛惑人的漩涡,叫人忍不住要扎进去。
“那日姑娘落水,少君是最先发现的。奴婢赶到的时候,只见少君紧紧抱着姑娘,谁来都没松手。”银环顺势接了话头,回想起那晚的险峻,忍不住皱了眉头,“池水阴寒,少君前日也是病了一场,昨日才见好,如今在宫中向太后问安。只是可怜了姑娘,身子骨弱,若不是…”
“我往日怎么不知道,你对着府中诸人的行踪如此清楚呢?”
未等银环语毕,代婉便出口打断了她。
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侧目,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威仪。
只是她从未如此仗势拿人,未免做起来太过生疏,威吓不够,反倒多了几分嗔怒之气。
“姑娘…”
银环猛地抬眸,又顷刻间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垂下眼帘。
这些年,她们相依为命,虽有主仆之名,却并无几分主仆之实。
日久天长,远在京城之外,她也便几乎忘了主仆之别。
“怕什么?”代婉缓缓起身,温和地抚在银环交叠在身前的素手上。
“我只是无端生出几分感慨罢了。”代婉叹了口气,方才刻意展露的锋芒又悄无声息的蛰伏起来,只余一个温软如往日的代婉。“瞧你,一副恭谨见礼的模样。”
她眼波流转,瘦削挺拔的身姿虽盈着病气,却也绝不会叫人看低了她。
“我六岁随我阿娘入府,八岁阿娘杳无踪迹,同年你随我去了庄子上,这些年我们相彼此照应,相互扶持。左右也有几分共患难的情意。”代婉无奈叹道,“你青春正好,随我蜗居于侯府一隅,未免太过辜负。我是真心想要为你寻一个好前程。”
“姑娘,可是银环做错了什么事?”银环惶恐不已,若说方才的试探她还能游刃有余,但此刻代婉想要为她另寻去处的语义更深,她才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姑娘从不是肯任人揉捏的性子。
她怎么能容忍?
她怎么会容忍?
不过是女使搜了小圆的书,杂院前便跪了一地。
她温软只因旁人对她毫无威胁,冷情也不过适时反击。
姑娘她,还是重情的……
想到关窍所在,银环即刻忙不迭跪在代婉的裙角下。“还请姑娘示下。”
她将身体伏地更低,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快起来罢~”代婉不紧不慢睨着她,沉默半晌后,软言安慰。“我不过是要为你的以后做打算,怎地如此拘谨。”
“奴婢不敢,奴婢自小随侍姑娘,无论何种境地,奴婢都愿随姑娘一同渡过。姑娘便是奴婢的前程,请姑娘不要赶奴婢走。奴婢所说,皆是肺腑之言。”
银环端跪在地上,求情的话掷地有声,不卑不亢,亦是十分真切。
代婉望着眼前这人的面皮,分明同她的银环别无二致。
可为何,却暗自生了一颗想要置她于死地的祸心呢?
是被人收买?
亦或者说从一开始便是旁人埋在她身边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