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谢挽星抬脚往回走,舒玉紧跟着她。
“你说陛下为何要给晋王殿下和谢二小姐赐婚?这不是明摆着耽误人家吗?”
这声音比方才的又大些,隐隐还有几分刻意。谢挽星听得清楚,她迟疑片刻,慢慢地往假山处迈了几步,同时注意着四周。
舒玉蹑手蹑脚地往前走。
假山处的声音愈发清晰,像是两个男子在对话。
“你我是什么身份,怎敢擅自议论陛下的心思?”
这道声音故作粗犷,极力掩饰声线原有的尖锐,如此一来更是刺耳,显得声音更是怪异。
“这倒是不敢,我只是觉得那谢二小姐有些惨罢了。京城谁人不知晋王殿下沉迷酒色。”另一男声压低声音,似是担心有人听到,可语气中的不屑却是难以掩藏。
“你说这话小心点,背后妄自议论皇子亲王,我可不想被你拉下水。”那人急忙摆明立场,把关系撇清。
“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晋王殿下人虽风流,但性情极好,从不罚人。”
尽管此话听着像是在夸赞燕灼。
可谢挽星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不像是好话,倒像是那人强逼着自己夸燕灼,反而显得说出来的话讽刺极了。
“你说得也对,不过晋王殿下当真是不受陛下重用。”那道尖锐男声肯定对方的话,转而继续聊起燕灼的不堪。
“依我看,陛下给晋王和谢家女赐婚,无非就是因为成安将军权势过大,赏无可赏。”另一道压低的男声细细分析道,“于是筹谋着用这桩婚事拉拢成安将军,若是成安将军不安本分,那便是死路一条。”
听起来颇有道理,实则漏洞百出。
朝中能带兵打仗的绝非只有她爹,其中不乏燕一啸信任之人,若要收回兵权,大可直接用他自己的人,无需搭上晋王。
谢挽星在暗处细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不由地猜测两人身份,若是一般太监,定然不敢冒着风险在此议论皇子甚至是嘲讽他。
而这两人不仅如此做,还敢揣测君心,挑拨君臣关系。
若说背后无人指使,谢挽星是不信的。
尖锐男声道:“如此看来,这谢家小姐也是倒霉,不仅摊上晋王这么个花心公子,还得忧心娘家与夫君之间的关系。”
“晋王整日欢天酒地,无心皇位,她自是倒霉。”
“晋王自然不比梁王风光,我可听说梁王殿下前些日子被陛下秘密派往南河城办事。”尖锐男声语气谄媚,似是在讨好对面那人。
南河城!
燕策竟去了此地。
谢挽星方才的理智丢了几分,不禁想到刺杀一事,南河城距边关不过一日路程,若是燕策自己留在城中办事,派下属去边关,也不是不可能。
但她还不至于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对此话的真实性存疑。
一旁的舒玉也不免怀疑刺杀之事是燕策所做。
她心中有些愤愤不平,自家小姐是被牵扯进京城纷争之中的,那些人怎可为了一己之私就要将她们置于死地。
两人继续在那听着,谢挽星心想今日她便要听听这两人还能说出些什么。
“日后你跟着梁王殿下享得荣华富贵后,可莫要忘了我这个兄弟。”尖锐男声中又混杂着笑意。
“放心,有我一口肉吃就必定有你一口酒喝。”那人保证道,仿佛还用力拍了拍胸脯,似乎很吃奉承这一套。
一人正卑微恭维着,另一人则享受着被人捧着的感受,两人聊得正欢。
谢挽星与舒玉趴在假山暗处听得很是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周围飞来一只鹦鹉。
“偷听,偷听!”
鹦鹉叫喊的声音使得谢挽星警惕起来。
聊得开心的两人似是没有注意到这声音,仍敞开话题地讲话。
谢挽星与舒玉连忙轻手轻脚地逃走。
忽地,两人停下脚步,原是谢挽星衣袖处细丝被花草勾到了。情急之下,谢挽星把细丝扯断。
“逃跑,逃跑!”鹦鹉再次叫喊着。
此时两人再也没有办法继续聊天了,他们分头行动,明明是要查看四周有无旁人偷听,可他们走得却极慢。
谢挽星与舒玉两人在无人的甬道处大喘气,舒玉眼尖,立马发现谢挽星腰间的鸳鸯佩不见了,那是太后方才所赐的。
谢挽星也是一惊,刚赐的鸳鸯佩丢了。
若是鸳鸯佩被有心人拾到,后果将不堪设想。
“小姐,现在怎么办?”
谢挽星双眉蹙起,后悔方才去听了这一番话,道:“先回去看看鸳鸯佩还在不在吧!”
两人担心此时容易与人碰个正着,躲在暗处等了好一会才偷偷摸摸地过去。
此时假山处早已无人,谢挽星望了望周围,开始四处寻找鸳鸯佩,一圈下来始终不见鸳鸯佩踪影,心中不免慌乱,道:“莫非真被此二人捡了去?”
舒玉神色紧张,低头继续找。
两人找了几遍,仍未找到。
谢挽星看向正在翻看草丛的舒玉,又望了望有些昏沉的天空,神色无奈:“算了,我们回府吧!”
“可是太后娘娘要是问起……”舒玉眉头紧皱,不由地担心此法无法应对太后那边。
“我大概知道那鸳鸯佩的花纹,回府后找找相同的玉,到时找巧匠再打一个。”谢挽星无比庆幸自己从小喜欢摸玉佩花纹,适才在慈宁宫她闲着无聊,摩挲了许久那枚玉佩。
倘若无法找到合适的玉,那只能求助于晋王。
舒玉听此话松了口气:“可行吗?”
“眼下别无他法。”谢挽星随意看了眼周围,忽地觉得哭笑不得,不是为了旁的,而是眼前正是出宫的路。
舒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时竟无话可说。
上马车后,舒玉看着陷入沉思的谢挽星,回想起今日所听到的话,不解道:“小姐,今日之事疑点重重,可要真是梁王殿下指使的,我们该如何做?”
谢挽星认为此事并没有表面这么简单,可她一时也理不清思绪。
她咬紧牙关,感觉脑海中很混乱,呼吸不自觉地加重。
那人明明瞧不起燕灼,为何要勉强夸赞他?此二人又为何非要把话题往燕策与燕灼身上引?若是想撇清幕后之人的嫌疑,只需把燕策去过南河城一事抖出即可,为何又要暗暗贬低燕灼,还将谢家扯进去?
这人的目的恐怕不单单是挑拨关系。
谢挽星疲惫地闭上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地往后靠,无力道:“在慈宁宫时,我看梁王不像是会冲动行事的人。”
反倒是那个魏王,看起来像会是做这种事的。
她又说了一句:“即便是他,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小姐你真的这么想?”舒玉不敢相信谢挽星甘心将刺杀一事翻了过去。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我只能这般想。”谢挽星甚感无奈。燕策是皇子,若她真做了什么,一旦被揭露,挨罚受罪的只会是谢家。
谢挽星说完此话,迷迷糊糊中便睡了过去。
舒玉看着她,安静地待在一旁,直到马车到了谢府。
“小姐,醒醒!我们到了。”舒玉小声喊道,又轻轻拍了拍谢挽星,用手挡在前面,以免她的头撞上。
谢挽星慢慢睁开眼,意识尚未彻底清醒,被舒玉扶着下了马车。
谢挽葶一见着带有谢府标志的马车,即刻就迎了上来,看谢挽星精神不佳,两眼无神。她匆忙问道:“挽星这是怎么了?”
“回大小姐,二小姐刚刚在马车上睡着了,怕是还未醒过神来。”舒玉回道。
“灵玉,你同舒玉一道,赶紧把她扶回房。”谢挽葶话语刚落,灵玉马上搀扶着谢挽星的另一边。
谢挽星意识模糊,但记着鸳鸯佩的事,拉着谢挽葶的衣袖不肯松手,吞吞吐吐道:“大姐,府中可有…有上好的羊脂玉?”
谢挽葶思索片刻,颔首道:“府中确有,你若是需要,派人与你大伯母说一声,去库房取就行。”
“好,谢谢大姐。”谢挽星不忘回头与她道谢。
谢挽葶见状,忍不住发笑,催促道:“知道了,你快些回房吧!”
灵玉和舒玉把谢挽星扶到房间,待她清醒后,又洗漱一番才让她休息。
也不知是不是前些日子练琴过于辛苦,谢挽星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中途叶元霜过来瞧了一眼又走了。
听说谢挽星醒后,谢挽葶就带了几块品质极好的羊脂玉来到。
谢挽星摸了许久,从中挑选了一块与鸳鸯佩质地、手感均相似的羊脂玉。
谢挽葶看着她的动作,疑惑道:“你要羊脂玉做什么?”
“我想打一块玉。”谢挽星犹豫再三,终是没有把昨日之事告知,一来是怕谢挽葶因鸳鸯佩一事忧心,二是谈及此事免不得要提起假山处那两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讲。
好在谢挽葶并未追问。
鸳鸯佩倒是让谢挽星想起一事,她神情严肃,问道:“大姐,你可知晋王殿下有何仇家?”
谢挽葶一听此话,有些慌了神,她忙放下茶杯:“是发生何事了?舒玉不是说今日一切顺利吗?”
“无事发生,我只是随口一问。”谢挽星含糊道,不愿说太细。
“你不说实话,那我也不说。”谢挽葶把头扭到一旁,不欲再搭理谢挽星。
羊脂玉也就罢了,可是谢挽星此时突然打听晋王仇家,定是有事瞒着她们,这等事情如何能让她一人面对?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有点担心日后嫁与晋王殿下后,不得安生。”谢挽星吞吞吐吐道,低着头,似乎是不太好说出口。
谢挽葶放下心来:“原本你刚到京城那日,我就打算想与你讲讲晋王殿下的事。不过当时你睡着了,此后又忙于练琴,我便没再提及此事。”
谢挽星回想自己这几日,的确很忙。
谢挽葶眼含笑意,安慰道:“你不必过于担心,晋王殿下素来不掺和皇位之争,可好歹是在宫内长大,想必是能护住你的。”
谢挽星露出茫然的表情,尴尬地笑了两声:“此话当真?”
“当真。”谢挽葶语气肯定,晋王这人风流且又喜爱游山玩水,无论如何也牵扯不到权势争夺中,“不过晋王殿下身为先皇后之子,外祖家势大,难免引起旁人嫉恨,你也不能太过放松。”
谢挽星自问,没有与旁人交恶,若要杀她,必是京城的人因那桩婚事生了歹意。
倘若真如谢挽葶所说的那样,倒也能解释为何有人会容不下她的存在,因为对想要谋太子之位的人而言,晋王实在过于碍眼。
晋王不好动,于是就从她这下手。
“况且晋王殿下这人确实玩世不恭,日后若是相处得来,自然是极好的。可若不能和睦,你便自己好好过日子,不要管那些琐事。”谢挽葶补充道。
依她看,晋王平日里虽风流,但似乎也未听说过人品道德这方面有问题,想来也是个能相处的。
如若真到了那一步,和离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我知道了,谢谢大姐!”谢挽星心中却不敢相信燕灼竟是不慕权势之人,他眼底的漠然可不是喜爱游玩的人会有的。
至于风流一词,燕珩以及假山那二人皆是如此评价燕灼的。在谢挽星亲眼所见之前,她可以当做没听过这些话。
聊了半天也没有关于刺杀一事的线索,谢挽星思考着要怎么打听到这一消息。
谢挽葶看谢挽星沉默不说话,以为她对晋王风流一事有些介怀。
按理来说,没有感情是不会介怀的。
她意味深长地看谢挽星一眼,哼笑道:“莫非你已经喜欢上晋王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