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江秋阳就没有精力去顾着这些了。
高烧烧了三天,像一场猛烈的风暴,把江秋阳的大脑进行了一场“格式化”。
他做了无数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梦。
一会儿是2026年自己那间堆满稿子、有着巨大显示器的书房,但屏幕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想仔细看时,画面就碎了;
一会儿是2008年滨城一中冰冷的走廊和灼热得让人头晕的教室。
一会儿是他妈年轻时而带笑容的脸和后来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模样交替闪现,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最奇怪的是,他好像还梦到了一些不断跳动的数字曲线、一些看不懂的外国网站,还有一个表情冷淡、但眼神很亮的男生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好像是庄序年?
庄序年是谁,好像是新同学。
他们在干嘛?好像是什么……币?比什么特?
他想抓住这些梦的碎片,想看清他妈最后到底对他说了什么,想记起那些数字曲线到底意味着什么,但脑子就像一锅被高温煮得滚沸、然后又彻底烧干了的浆糊。
所有的记忆、知识、甚至那种属于成年人的思维模式,都被这持续的高温蒸发、搅碎、最终变得模糊不清。
第三天傍晚,当高烧终于像潮水般退去时,江秋阳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硬仗,浑身虚脱,骨头缝都透着酸软。
但与此同时,他的脑子却呈现出一种异常空旷和清明的状态。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
就好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塞满了乱七八糟文件和程序的旧电脑,突然被强制重启并执行了深度格式化。
那些属于“前世”三十四年人生的具体细节和工作的烦恼、人际的复杂、甚至很多清晰的学科知识点,都变得极其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的毛玻璃,只能看到一些朦胧的影子,却再也触摸不到实质
比特币? 好像是有这么个词儿,在哪儿听过?是游戏里的金币吗?
还是某种新出的零食?
下去去尝尝,应该挺好吃的。
记不清了,好像不太重要。
庄序年帮自己买了比特币?
庄序年不是一班那个抬眼不大看人的同学吗?
他怎么会帮自己买东西?
肯定是烧糊涂了做的梦!
带着大家发财?
发什么财?
他一个高中生,零花钱都不够花,还想发财?
果然是病中胡思乱想!
这些曾经让他心心念念、甚至视为“重生最大金手指”的记忆,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点点湿漉漉的痕迹,提示着它们曾经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这半年来作为“江秋阳”的真实记忆,变得格外清晰、鲜活,并且彻底成为了主导。
他的思维方式、情绪反应、甚至一些小脾气,都迅速而自然地“校准”到了一个真实的、有点小聪明但终究是十七岁男孩的状态。
那些属于成年人的审慎、权衡、偶尔的冷漠和算计,如同退潮般悄然消散。
现在的他,更直接、更鲜活、更容易冲动,也对周遭世界有了更纯粹、更热烈的感知。
简单粗暴地说就是:江秋阳的“重生者”大号,被一场高烧给强制下线了!
现在登录的,是原装的、如假包换的2008年版十七岁少年江秋阳!
就在他刚刚接受甚至没意识到失去什么,这个“全新”的自己时,一个更大的“冲击波”来了。
张春文女士空降滨城!
原来,江秋阳生病的第二天,姨姥姥看着孩子烧得说胡话,实在不放心,偷偷给苏市的张春文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也没敢说太严重,只说是着了凉,发烧了,让别担心。
但知子莫若母,张春文从姨奶奶欲言又止、语气沉重的语调里,就听出了大事不妙!
再联想到儿子一个人远在冰天雪地的北方,人生地不熟,身边没个贴心人照顾,她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毕竟从小到大,江秋阳就是她一手带大的,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外地待过这么长的时间。
张春文这些日子一直强忍住,劝慰自己,儿子是男子汉,就该让他去外头闯一闯就知道不容易了。
前些日期,江秋阳考了出了好成绩,张春文欣慰的同时,也没放下心来。
结果,还没几天,江秋阳就病了。
当妈的那听得了这个,特别是堂姨说江秋阳嘴里总是喊“妈妈”,这一句妈,就把她的心泡在了醋里,酸的拧不起来。
她当机立断,把超市托付给信得过的店员,连行李都没仔细收拾,买了最快的一班火车票,颠簸了三十多个小时,一路心焦如焚、几乎没合眼地赶到了滨城。
当张春文女士风尘仆仆、眼窝深陷、一脸焦急和疲惫地出现在姨奶奶家门口时,正好是江秋阳退烧后清醒过来、正捧着碗喝小米粥的那个下午。
“妈?!你怎么来了?!”江秋阳看到门口那个熟悉又因为奔波而憔悴不堪的身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种混合着巨大委屈、深深依赖和失而复得的狂喜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刚刚重建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本来就不怎么坚固的心理防线。
他忘了自己还病着,忘了虚弱,忘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后见到家长一样,把碗一放,光着脚就跳下床,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受控制的哽咽:“妈!你怎么来了!我,我好想你。我难受,妈,我太想你了。”
这一下,可把张春文的心彻底哭碎了。
她紧紧抱着儿子,感觉他瘦了不少,摸着他还有点烫手的额头和消瘦的脸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傻孩子!
我的傻孩子!生病了怎么不早点告诉妈!你要吓死妈妈是不是!让你别跑这么远,你偏不听!看看你,才多久,就瘦成这个
样子了。要是你真出点什么事,你让妈怎么活啊”
张春文一边哭一边数落,手却把儿子搂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就会消失一样。
母子俩抱头痛哭,主要是江秋阳在哭,张春文一边哭一边拍着他的背,这场面,把旁边的姨奶奶和胡三顺看得也忍不住抹眼泪。
胡三顺这小子,更是转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哑着嗓子说:“咋这么感人呢,这整得我都想我妈了。”
张春文在滨城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儿子整整一周,直到确认江秋阳彻底退了烧,脸色重新红润起来,能吃能喝能下地溜达了,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回肚子里。
这一周,她亲眼看到了滨城刺骨的寒冷,出门一趟冻得耳朵都快掉了。
干燥得让人流鼻血的空气、以及食堂里那些油大盐重、在她看来简直有点“粗犷”的饭菜。
她也看到了姨奶奶一家的热心和善良,但更看到了儿子生活上的种种不便和隐隐的孤单。
她白天变着法儿地给江秋阳做好吃的,用的都是从苏市带来的笋干、腊肉、清淡的食材,尽量符合儿子的口味。
晚上,她就坐在儿子床边,握着他的手,娘俩说悄悄话。
卸下了所有心防的江秋阳,像个真正的高中生一样,叽叽喳喳地跟妈妈抱怨“妈,这边数学太难了!老师讲得飞快!”
“暖气太干了,我嗓子老是痒痒!”
“食堂的菜好咸啊,没有你做的好吃!”
当然,他也忍不住炫耀:
“我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七呢!厉害吧!”
“我跟同学打球,我投篮可准了!”
看着儿子说话时眉飞色舞、时而皱鼻子撇嘴、时而眼睛亮晶晶的小表情,看着他脸上属于十七岁少年最真实的喜怒哀乐,张春文心里那个盘桓了许久、一直下不了决心的念头,终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
在江秋阳基本康复,准备重返学校的前一晚。
张春文把儿子和姨奶奶叫到客厅,郑重地宣布了她的决定:“秋阳,妈想好了。回去就把咱家那小超市盘出去。妈来滨城陪你读书。就在你们学校附近租个小房子,给你做饭,照顾你。你一个人在这儿,妈实在是一万个不放心!”
江秋阳惊呆了,下意识地反对:“妈!那怎么行!超市是你一手操办起来的,是您的心血啊!而且苏市也有一大摊子事,你也走不开啊。”
“苏市那边你别管!”张春文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和果断。
她眼神里透着为母则刚的光芒,“超市没了可以再开,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你高中这三年,是最关键的时候,妈不能让你
一个人在外头吃苦受罪!你看你这次病的,要不是你姨奶奶她们和三顺,妈,妈想想都后怕!”
“你”学习压力这么大,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现在咱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你读书的事情,妈就是这三年啥也不干,只要把你陪上大学也值了。这事妈已经决定了!你只管安安心心给妈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其他的,有妈在!”
江秋阳感觉很温暖,虽然他妈就在身边,可他总是很挂念她,好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
张春文要来陪读,江秋阳想像成年人一样大度的拒绝,假装自己是个懂事的孩子,可内心却是拒绝的。
他希望张女士能来,他想他的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