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明珠伴水成(四)

苏眷一脸“这不可能”的神色,他拧着眉头反驳道:“人妖相恋太过荒谬,人才短短数十岁月,何其短暂,而妖却可通过修炼,增长寿数长达千年。二者从寿元上就不相配。”

白渡一言难尽地看向苏眷清澈的眼睛,不忍打击他,只能转头面向巷子旁竖立的砖墙,小声自语道:“居然连白娘子的故事都没看过……”

苏眷没听清他大师兄在咕哝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夸他的话,于是凭身矮优势抬手狠狠掐了把白渡腰侧。

白渡哀嚎声响起,正巧赶上白扰雪打听完消息回来,听到这声音,白扰雪拔剑奔来:“怎么了怎么了?妖来了?”

白渡左手捂着腰侧,右手颤巍巍地指向始作俑者:“小兔崽子比妖还狠……”

白扰雪收剑,无语道:“你俩且继续闹吧,待会儿可有的忙呢。”

苏眷敛了笑意,正色问她:“怎么了师姐?不顺利么。”

白扰雪叹道:“真是天可怜见,我今日才知道栖梦镇究竟有这么穷苦,几乎每五户人家里,就有一户要靠打樵为生。你们知道我问到多少户樵夫吗,镇上居然有近半百户人家。栖梦镇用不了这么多柴禾,樵夫们都是想着走更远的路,将柴禾背到远处市镇上,好去多卖个几个钱。”

苏眷和白渡听完,皆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打樵是非常艰苦的行当,百姓人家如若不是特别困难,都不会选择这种卖死力回报还极少的活干,打樵人每日要起早,走上几里甚至十几里的路到山中砍柴,砍下的柴还要自己背回家,最后卖柴禾时,还得看天气才能决定柴禾的价钱。有些樵夫为了多赚些钱贴补家用,会自己学着烧炭,但烧炭的环境恶劣,烟火煤灰被呛入肺腑后,也不舍得用钱医治,只能终身伴着咳喘、肺病。如烧炭时操作不当,导致毒气产生,晕倒瘫痪、甚至直接毙命的都有。而这样危险的行当,小小栖梦镇中居然有这么多人以此为生。

“人间真苦。”苏眷喃喃自语。他自小锦衣玉食惯了,出生便在富足的修仙世家,家门变故被送到梦宗后也未曾受过委屈,梦宗宗主给他准备的一切也都是最好的,院落选着山头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围建,灵药符篆也是捡着上等的给他送来,即使他从未开口要求过任何。故而,苏眷还是第一次直面这世间广泛存在的疾苦生活,原来竟是如此残酷。

白渡瞟了瞟低着头还沉溺在挫败消息中的二人,不忍放任他的小师妹和小师弟一直消沉,继而先开口打破巷子中的沉重氛围:“亲尘刚刚记下的樵夫人家,按照方位分出三条线来,我们得分开去探,不然到天黑也找不完,宗主在山上可会等着急了。”

白扰雪点点头,她了解大师兄,每当他说正事时,都会一本正经地喊她表字。她很快调整状态,指尖运起灵气,凌空画了个法阵,空气中缓缓出现一片藕荷色的烟雾地图,正是栖梦镇的平面图,上面标记着方位,还有她刚刚打听消息时记下的数十个樵户位置。

苏眷和白渡分别站至白扰雪的身前两侧,白扰雪左手掐了个法诀,右手纤纤长指一并,将那幅烟图夹在指间,烟雾渐渐凝成两点艳粉滴落在她食中二指上。接着她一根指头点一人眉心,艳粉的烟珠接触到二人眉心便瞬间消溶,苏眷和白渡的脑中登时浮现出那张做满了标记的地图。

苏眷回想了下地图,说:“我去南边。”

白渡拒绝:“不行,你去西北方向探那十三户,南边这二十户我来探,亲尘去东北方探那十五户,万一遇到危险切记先传音给我,太阳落山前在福至客栈门前集合。”

苏眷和白扰雪点点头,三人道别,分别朝着各自方向飞去。

没一会儿便到了,苏眷收剑,准备按照地图上标记的那些人家一户一户地挨个问过去。

他敲着一扇破烂的木门,门上木头碎屑随着敲门的动静扑簌簌往下掉。苏眷只得停下手,高声喊道:“有人吗?在下梦宗弟子,有要事相问,烦请开开门。”

一院寂静,苏眷复而又敲了敲门。直到他以为这家没人,转身准备要走时,门后传来一阵琐碎的响动,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太太伸出半个头,眯着眼睛看他:“……是谁啊?”

苏眷拱手回:“在下乃梦宗弟子,来找打樵人问些事。”

老太太耳朵不太好的样子,苏眷重复了几遍她才听明白:“哦,找二郎啊,他今天在山里呢。”

苏眷探查了番小院内,没察觉到有妖的气息,他本可以转身就走,但看老太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于是多陪着聊了几句:“大娘最近可有发现一些奇怪的事情?”

老太说:“我家捕鼠的猫,前不久丢了,昨儿在别家屋顶被发现,回来发现瘦了一圈,难道就我家有老鼠?”

苏眷哭笑不得:“大娘,有关于人的吗?”

老太想了想,摆头答道:“我一个老太婆天天呆在屋里,也不太清楚街坊邻居的事,小仙君不妨去问问别人。”

苏眷听罢告辞,替行动不便的老太合上门,继续向别家走去,在接连拜访完几户后仍旧一无所获。这时太阳已越来越靠近天际,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苏眷看着太阳估了会儿时间,心里有些着急。忽然,视线内出现的几个小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几只猫奔跃在这一片屋顶上,往同一个方向小跑去。苏眷想起那老太的话,心中异样的感觉涌上来,他跟着猫的行踪,看着它们跳跃一次又一次,最后不约而同地在一户屋顶上趴下。

苏眷查看了下地图,发现这户人家正巧也被标记了。

夕阳残照,映在这家人门户上。苏眷刚想抬手叩门,正巧听见院内传来一道年轻活泼的女声:“刘大哥,我刚把水打满了,剩下的院内柴禾我来堆就行,你身体不利索,就先别起来了。”

男子闷闷的声音响起,像是在屋内,苏眷听得不甚分明,他运起法力才将那声音传入耳中:“……小陆别动了,这些日子可多亏了你照顾,我身体已好了许多,不差这一两天的,放在那等着我来收拾罢。”

“我力气也用不完,一会儿就好,倒是你,若是再像上回那样弄得咳喘又犯,我才是真要生气呢。”

男子声音讪讪的:“那、那好吧……”

院内女子忙碌的脚步声和柴木堆积声交织在一起,听着那女子越来越重的喘息,间或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苏眷隔着门都能感受到那女子的辛劳。

没感受到妖力的波动,苏眷心道,或许是他想多了。

院内女子声音响起:“刘大哥,我出门拿药去。”

“早些回来,太阳快落了。”

“嗳!”那女声甜甜应着。

苏眷迅速避开数米,将自己埋入一方转角的暗处,他刚稳住身形,那女子便推门而出,那女子开门后,小巧的下巴微抬,像是在空气中闻着些什么,接着正对着苏眷藏身的地方站定,冷哼一声,一步步朝苏眷藏身处走去。

苏眷见被她发现,于是先行露面:“姑娘打扰了,在下……”

那被称作小陆的女子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装模作样。”那语气没有半分她在院落内和男人对话时那种、宛如蜜糖一般的甜意,她形状完美的杏眼内流露出一丝嘲讽:“呵,早就猜到了有这么一天,我知道你是来抓我的,但我现在不会跟你走,你若要打,我们到镇外去打。”

“你……”

“我什么我,”小陆睨着苏眷,精巧的樱唇飞快吐出一大堆好没道理的字:“衣服我早给卖完全了,先欠着,等后面慢慢将钱还他不行?现今我还将余下的还他呢,难不成你们怕我跑了?”

“强词夺理,你是妖,本不该留在俗世中。”

“不该留,难道妖就该一辈子与妖、与月亮作伴?进入凡尘俗世,便要被怀疑抱有杀生孽世之心?哪怕我没伤害任何人?”小陆听到他这句话,情绪才有了点起伏,她想提声质问,一口气刚到胸口,又想到屋内的那个人,只好咬牙憋回去:“……哪怕我在报恩?哪怕我在救人?”

苏眷一听这话,脑中浮现出大师兄那句“情投意合”,居然真给他猜中了,但苏眷并不觉得好笑,反而清隽的眉间染上一抹愁绪,他沉声问着:“你可知你这是在害他,人妖殊途,这有违天道。”

小陆凄然一笑:“你想错了,是我纠缠他,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只把我看作是他的妹子。我知你意思,一直呆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会为他招来祸患,但我不来,他早几个月便会因为肺痨死了,想着他死后,草席一卷、烂在无人知晓的山野,死后还要被那些还未开灵智的野兽啃食……我舍不得,也放不下。下山前我已对自己约定,等我治好他的病便走,如今同样别无他求。仙家若肯了我这一桩心愿,来日小女定衔环相报。”

苏眷听完,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没急着接话,先继续问着:“你说你将衣服都卖了?”

“是,为了抓药。”小陆没了开始那咄咄逼人的模样,“拿去远些的市镇卖了,他们只要好的,只有好的物件才肯让他们抛高价。”

“你说救他,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懂医术?”

小陆摆摆头,回他:“不懂。”

语罢,只见她将右手摁在胸前,指尖呈钩爪状狠狠往外一拉,一颗泛着莹润翠绿光芒的妖丹浮在她掌心之上。就在她掏出妖丹的那一刻,屋顶上的猫全都站了起来,几对竖瞳炯炯地看向那团碧色来源。

苏眷居然从几只猫的脸上读出了贪婪的味道,他皱了皱眉。

小陆表情痛苦,额上渗出汗,没撑多久便将妖丹重新放回体内:“用这个,那药只会让他昏睡过去,待他沉睡后,我就能用妖丹修复他的身体。”

苏眷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又记起她说的那些话,还是没忍心将她带走,只告诫她一定要遵守诺言,报完恩情便尽早抽身离开,否则呆久了,妖气总会浸染小镇,到时候引来的可就不止是他一人了。

小陆见他愿意保守秘密,总算是放下心中担子,连发好几个誓言保证。苏眷又想起一事,经过同意后进到院落内,顺手给屋子加了道封闭法阵用来隔绝妖气四溢,他可不想过几月来发现一堆猫妖,那事情可没完没了了。

与小陆告别后,苏眷赶在太阳落山前御剑飞往福至客栈,看着客栈前被夕阳染红的两人,苏眷心中阴霾驱散了些,他跳下剑,脚步松快地跑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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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仙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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