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前行,驶离皇宫。
李梵坐在车厢里,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夕阳的余晖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霁依旧坐得笔直,目不斜视。那块袖口上的泥印已经干了,变成深色的污渍,在她玄色的朝服上格外显眼。
李梵看着那块污渍,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想起方才在御花园里,众目睽睽之下,他就那样蹲下身,用袖子为她擦去裙摆上的泥点。
一个一品将军,大梁的战神,在那么多皇子公主、世家子弟面前,做这种事。
他难道不怕被人笑话吗?
“将军。”李梵轻声开口。
顾霁转过头看她:“嗯?”
李梵指着她的袖子:“你的袖子脏了。”
顾霁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无妨。”
李梵抿了抿唇,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擦一擦吧。”
顾霁看着那方帕子,微微一怔。
那是一方素白的帕子,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花,边角绣着一个“梵”字。
“臣的手脏,会弄脏公主的帕子。”顾霁没有接。
李梵却直接将帕子塞进她手里:“脏了就脏了,洗洗就是。”
顾霁握着那方帕子,温热的,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
她垂下眼,低声道:“多谢公主。”
然后,她便用那方帕子,轻轻擦拭着袖口的泥渍。
李梵看着她擦拭的动作,忽然问道:“将军,你方才……为什么要那样做?”
顾霁的手微微一顿:“什么?”
“就是……”李梵顿了顿,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就是蹲下来给我擦裙摆。那么多人都看着,你也不怕被人笑话。”
顾霁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公主的裙摆脏了,臣替公主擦干净,有什么好笑话的?”
李梵听着这话,心中又是一暖。
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简单直接,却让人无从反驳。
“可是……”李梵还想再说什么。
顾霁却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公主是臣的妻。臣护着公主,是天经地义的事。”
李梵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是古井里的水,看不见底。可此刻,那井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她想看清那是什么。
可顾霁已经移开了目光,继续擦拭着袖口的污渍。
马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辚辚的声音,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
李梵靠在车壁上,望着对面那个人,心中涌起无数思绪。
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冷面冷心的“活阎王”?还是那个会在新婚之夜站一夜、会给她夹菜、会蹲下为她擦裙摆的傻子?
她看不透他。
可她却越来越想靠近他。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顾霁先下了车,然后伸出手,扶着李梵下来。
李梵握住那只手,依旧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
那只手握得很轻,却握得很稳。
李梵忽然有些舍不得松开。
可顾霁已经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垂首道:“公主早些歇息。臣去书房处理些公务。”
又要去书房。
李梵看着他,轻声道:“这么晚了,还要处理公务吗?”
顾霁点点头:“嗯,有些军报要看。”
李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点了点头:“那将军也别太晚。”
顾霁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多谢公主关心。”
然后,她便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李梵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秋月凑过来,小声道:“公主,咱们回房吧。夜深了,外面凉。”
李梵点点头,跟着秋月回了院子。
回到房中,秋月伺候她卸下钗环,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
李梵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怔怔出神。
秋月在一旁收拾着东西,忽然道:“公主,您今天好像很高兴?”
李梵回过神:“嗯?”
秋月笑道:“奴婢看您今天一直笑,是不是因为将军对您很好?”
李梵脸微微一热,别过头去:“胡说什么。”
秋月捂嘴笑道:“奴婢可没胡说。公主您自己不知道,您看将军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李梵没有说话。
眼睛都是亮的?
她有这么明显吗?
“好了,别胡说八道了。”李梵站起身,“去给我打盆热水来,我要洗漱。”
秋月笑着应了,转身出去。
李梵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天边。
她忽然想起新婚之夜,那个人在月光下站了一夜的身影。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洗漱完毕,李梵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顾霁作的那首诗,顾霁蹲下为她擦裙摆的样子,顾霁握着她的手扶她下马车的温度。
还有顾霁说的那些话——
“公主是臣的妻,臣护着公主,是天经地义的事。”
李梵将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微微翘起。
她忽然想见见他。
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李梵起身,披上一件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公主?”秋月在外间值夜,见她出来,连忙起身,“您要去哪儿?”
李梵竖起手指在唇边:“嘘——别出声,我出去走走。”
秋月急了:“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外面冷,您别……”
“我就去书房看看。”李梵打断她,“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她便推门走了出去。
秋月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却也不敢跟上去。
夜色很深,月光很亮。
李梵提着裙摆,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将军府她还不熟,但书房的位置她记得。那天去过一次,在第三进院落。
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片竹林,她终于看见了那间书房的灯火。
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伏在案前,不知在写些什么。
李梵放轻脚步,悄悄走近。
走到窗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敲门,只是站在窗外,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顾霁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笔,正在批阅公文。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冷峻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看得很认真,时而皱眉,时而提笔写几个字,时而翻看旁边的卷宗。
李梵看着她,心中忽然有些发酸。
这么晚了,他还在忙。
从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准备回门,在宫里应付了一整天,回来还要处理公务。
他就不累吗?
正想着,顾霁忽然抬起头,往窗户这边看来。
李梵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躲在窗下。
心怦怦直跳,生怕被发现。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她悄悄探出头,透过缝隙往里看。
顾霁已经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了。
李梵松了口气,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叹。
很轻,很淡,像是无奈,又像是疲惫。
李梵的心微微一紧。
她站在窗外,望着那道伏案的身影,忽然很想走进去,问问他在叹什么。
可她不敢。
她和他的关系,还没到那个地步。
李梵咬了咬唇,转身,悄悄离开。
回到房中,秋月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
见她回来,秋月连忙迎上去:“公主,您可算回来了!急死奴婢了!”
李梵摆摆手:“没事,就是出去走了走。”
秋月看着她,欲言又止。
李梵没有多说,进了屋,躺到床上。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李梵醒来时,听说顾霁已经去军营了。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院子,心中有些失落。
明明昨晚还在书房看见他,今天一早就不见了。
这个人,怎么总是来去匆匆?
“公主。”秋月进来,“老夫人派人来请,说让您过去用早膳。”
李梵点点头,收拾了一下,往正堂走去。
顾老夫人已经在等着了。见李梵进来,她笑着招手:“公主来了,快坐。”
李梵在她身边坐下,丫鬟们端上早膳。
顾老夫人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问道:“公主昨夜睡得可好?”
李梵点点头:“多谢母亲挂念,睡得很好。”
顾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慈爱:“霁儿又去军营了?这孩子,也不知道多陪陪你。”
李梵摇摇头:“将军有正事要忙,儿媳明白的。”
顾老夫人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
李梵笑了笑,没有说话。
用过早膳,李梵正要告退,顾老夫人忽然道:“公主,今日若是无事,不如陪我去祠堂上柱香?”
李梵微微一怔:“祠堂?”
顾老夫人点点头:“霁儿他爹的牌位供在那里。我想着,你既然嫁进来了,也该去认认门。”
李梵心中一凛,连忙道:“是,儿媳应该去的。”
顾家祠堂在将军府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院落。
推开院门,迎面便是一棵老松,虬枝盘错,苍翠依旧。松树下,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顾氏祠堂”四个字。
顾老夫人推门进去,李梵跟在她身后。
祠堂里光线昏暗,正中的供桌上,摆着几块牌位。最中间的那块,刻着“显考顾公讳远山之位”。
顾远山——顾霁的父亲,上一任定国将军。
顾老夫人点燃三炷香,递给李梵。
李梵接过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顾老夫人看着那块牌位,轻声道:“老爷,这是霁儿的媳妇,五公主李梵。您在天有灵,保佑他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李梵听着这话,心中微微一酸。
白头偕老。
她和那个人,能白头偕老吗?
从祠堂出来,顾老夫人拉着李梵的手,在院子里慢慢走着。
“公主,霁儿他爹走的时候,霁儿才十三岁。”顾老夫人轻声道,“那时候,他还不叫霁儿,叫……”
她忽然停住,没有说下去。
李梵有些奇怪:“叫什么?”
顾老夫人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说,霁儿从小就不容易。他爹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扛着整个顾家军,吃了很多苦。有时候我在想,要是他爹还在,他会不会是另一副样子?”
另一副样子?
李梵想象不出来。
她认识的顾霁,就是现在这个样子。话少,面冷,总是淡淡的,让人看不透。
可如果他不扛着顾家军,会是什么样子?
会笑吗?会说很多话吗?会像普通人家的少年一样,嬉笑怒骂,肆意张扬吗?
李梵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现在很累。
昨晚在窗外看见的那道伏案的身影,那声轻轻的叹息,让她心里发酸。
“母亲。”李梵轻声道,“将军他……平时都这么忙吗?”
顾老夫人叹了口气:“是啊,常年如此。北境不安定,三天两头有战事。他身为主帅,哪能闲得下来?有时候一连几个月都见不着人。”
李梵垂下眼,没有说话。
几个月都见不着人。
她嫁给他,以后也要这样吗?
顾老夫人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拍拍她的手:“公主别担心。霁儿既然娶了你,就会把你放在心上的。他那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李梵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从祠堂回来,李梵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秋月在一旁小声道:“公主,您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李梵摇摇头,又点点头。
秋月急了:“公主,您到底怎么了?您跟奴婢说说,别一个人憋着。”
李梵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秋月,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娶另一个人?”
秋月愣住了:“这……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喜欢啊。”
喜欢。
李梵垂下眼。
那个人喜欢她吗?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的话,从来没有对她笑过,甚至总是躲着她。
可他又会做那些事——站一夜,夹菜,作诗,擦裙摆,说“公主是臣的妻”。
这算是喜欢吗?
“公主?”秋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梵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秋月想了想,忽然道:“公主,您是不是在想将军?”
李梵脸微微一热:“胡说什么。”
秋月笑道:“奴婢可没胡说。公主您这几天,老是问将军的事,老是看着将军发呆。您是不是……喜欢上将军了?”
喜欢?
李梵愣住了。
她喜欢那个人?
怎么可能?
他们才成亲几天,话都没说过几句,她怎么会喜欢他?
可秋月这么一问,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总是在想他。
想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看过她的眼神。
想他站在月光下的背影,伏在案前的身影,那声轻轻的叹息。
这算是喜欢吗?
李梵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见见他。
黄昏时分,顾霁回来了。
李梵听到消息,心中微微一跳。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紧张。
“秋月,我这身衣裳好不好看?”
秋月笑道:“好看好看,公主穿什么都好看。”
李梵抿了抿唇,又整理了一下发髻,这才起身往外走。
走到正堂,顾霁已经在那里了。
见她进来,顾霁站起身,拱手道:“公主。”
李梵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晚膳摆上来,两人相对而坐。
顾霁依旧给她夹菜,她依旧给顾霁夹菜。
一顿饭,依旧没什么话。
可李梵觉得,好像越来越习惯了。
吃完饭,顾霁端起茶盏,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公主。”
李梵看向她:“嗯?”
顾霁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深了些:“明日臣要去大营,可能要几日才能回来。”
又要走。
李梵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顾霁看着她,欲言又止。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道:“公主若是闷了,可以让下人陪着出去走走。京城有几处不错的地方,值得一看。”
李梵点点头:“好。”
顾霁又道:“天气渐冷,公主出门记得添衣。”
李梵心中微微一暖,点点头:“知道了。”
顾霁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站起身,拱手道:“公主早些歇息。臣告退。”
李梵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将军。”
顾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梵看着那道背影,轻声道:“将军……早些回来。”
顾霁的背影微微一僵。
沉默了片刻,她低声道:“好。”
然后,她便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梵站在窗前,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忽然想起秋月今天问她的那句话。
“公主,您是不是喜欢上将军了?”
喜欢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看见他,心里就会跳得快一些。
每次他要走,心里就会空落落的。
每次他说“好”的时候,她就会高兴。
这算喜欢吗?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李梵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院子,久久没有动。